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熊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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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花不是毛病?”

馬琳說:“嗯?你什麽意思?你還想跟人家有後續發展?”

我說:“我什麽發展都沒有。”

馬琳說:“嗯?你什麽意思?你們到底睡沒睡?”

我說:“沒有。”

馬琳說:“嗯?你什麽意思?他中途反悔了?!”

我直接把電話給掛斷了!真是太生氣了!

回到家,我媽正在包酸菜餡兒餃子,我洗了手,幫她捏了兩個,然後我說,我和楊照分手了,我媽手裏的活兒沒停,頭沒擡,連節奏都沒有變化。

我觀察了她一會兒,又說,我把盧本邦的工作給辭了。

我媽看了看餃子餡兒,只夠一個餃子的量,但皮兒還剩兩張,她把餡兒都盛到一張皮兒上,然後用另一張嚴絲合縫的覆蓋住,再把餃子皮兒的邊緣捏成螺旋樣式的花紋,從小到大,每次餡兒少皮兒多,我媽都會給我包這個,她管這個叫麥穗,我很喜歡這個麥穗,總覺得麥穗是比餃子更好吃的東西,其實都是一樣的材料包出來的,只是換了個模樣,就像換了個味道似的,今天我才覺悟,一直以來,我是個多麽膚淺的人呀,可是我媽從來都沒有戳穿我。

我媽把它包完了才擡起頭看了看我,她說:“你去睡一會兒吧,餃子好了我叫你。”

我還真是特別困,趴在床上倒頭就睡。

我夢見了一匹黑馬,非常漂亮,我騎著他在大草原上策馬奔騰,特別開心,騎了一會兒,那匹馬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一看,這不是吳西嗎?我再往下看,馬變成了人馬,就是上身是人,下身是馬的那種半人半馬,手上還拿著一把精致的弓箭,看著特別美,閃閃發光。

我說:“哎呀,怎麽是你?”

吳西說:“你騎我可還騎得爽啊?”

我說:“再沒有比騎你更爽的事兒了,你可真是一匹好馬。”

吳西說:“行吧,再帶你跑兩圈。”

他又帶著我再大草原上瞎跑,我耳邊有風,眼前有景,胸中有快樂。

我說:“你拿著箭,是要射誰?”

吳西說:“老半天也看不著一個人,要不我就射你吧。”

我說:“啥?”

他說:“我射你。”

他仍然在奔跑,卻扭轉身體,拉滿弓,對著我,他的箭頭亮晶晶的,像顆鉆石。

我被嚇醒了,一頭汗,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外面下起了雨,我想這個夢可比我高中時夢見和那個男偶像幹的事兒色多了,真羞恥了,我誰都不能對誰講。

馬琳這時候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嚇得我一嘚瑟,還以為她看到了我的夢境,轉念一想,我真是被自己的羞恥給嚇瘋了。

我拿起手機看微信,看見這幾個字:程淺離家出走了,我現在找不著他。

我馬上給她打電話說:“馬琳,你幹啥了?”

馬琳說:“我真的啥也沒幹,我就是和他吃了頓飯。”

我說:“我說和誰吃飯了?”

馬琳說:“就上次那個,你也見過,在店裏。”

我想起來了,馬琳為了他,連魚生都不吃了,怕自己會腥。

我說:“他有家吧?”

馬琳說:“不止一個。”

我說:“你怎麽被發現了?”

馬琳說:“就剛才,我們吃完飯他送我回家,他開車猛了點兒,一不小心把水濺到了路邊的人,其實濺了就濺了吧,偏偏沒開出多遠就碰見紅燈了,那個被濺到的人就走過來敲車窗,一開窗,是程淺。”

我說:“這……怎麽了?你在客戶的車上剛好碰到了程淺,這……只能說明你倆有緣。”

馬琳說:“後座上有一束 roseonly,挺大的,還是紅色,特紮眼。”

我說:“那……怎麽了?那花兒上又沒寫你名字。”

馬琳很認真地對我說:“吳映真,你是傻逼嗎?”

我說:“那你……這麽說,是承認你倆有事兒啦?”

馬琳哭了,她之前出軌都沒怎麽哭過,這次哭得挺傷心。

她說:“映真,不管我有沒有事兒,程淺這次好像真生氣了。”

我說:“馬琳,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

馬琳說:“如果我和程淺離婚了,我就去死。”

我說:“如果你們倆真離婚了,我就去報警,防止你死。”

馬琳急了,她說:“你幹嘛要這樣說!”

我說:“那你想聽啥?”

馬琳更急了,她說:“你怎麽不和我說一定會阻止我倆離婚這種話呢!”

我說:“好好好,你別哭,你說啥是啥。”

我本來想要去陪馬琳的,反正我現在沒工作要做,沒男友要陪,但是馬琳有工作,她和我說,越是情場失意,越要工作努力,這才是一個聰明女人的選擇。

剛才我還為她悲傷,現在我終於可以放心的幸災樂禍了。

掛斷電話,我媽叫我去吃餃子,說給我新煮了一鍋。我邊吃邊想自己的工作,覺得自己基本上是告別設計圈了,這個夢想總有楊照的影子,至少現在我是一點兒都不想再碰了,它就像是一條沾了姨媽血的內褲,怎麽洗都有印兒,沒法兒穿著它進公共澡堂子裏去洗澡,再喜歡也只能扔掉。我雖然可以不追夢,但是不能不賺錢,既然只是為了賺錢,那我就幹什麽都可以了,做保潔也可以,做銷售也可以,端盤子也可以,可人家要是不要我怎麽辦,嫌我沒有工作經驗什麽的,不過說到端盤子,我想到了一個人,我們這麽有緣,申請去他那裏端個盤子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吃到一半,我老姨的電話來了,一個字兒都沒提楊照,但是提了我的工作,她說:

“你現在沒工作,就更得去相親了,你總不能啥都不行吧。”

我心裏有些感動,這個雪中送炭的老姨,從來都沒有對我放棄過。

她說:“真真,我最近給你物色了一個特別穩定的,叫陳鵬,比你大一歲,父母都是大夫,他在腫瘤醫院當機修,哪個大夫的電腦不好用了,都得找他,有編制,也不忙,人也不錯,我見過兩次。”

我老姨說完,我剛張開嘴,還沒發聲,她就又補充了一句:“這孩子特別踏實,我保證他哪兒也不去。”

她老人家雖然沒有提楊照的名字,但還是提了這個人。

我說:“行啊,見見唄。”

我老姨挺高興,他說:“那行,我一會兒把他照片發給你,人有點兒胖,但是看著特別健康。”

我問:“老姨,這次你是怎麽介紹我的?”

她說:“我說你是我們學校的圖書管理員。”

我苦笑,這個世界真是太虛偽了。

我說:“老姨,你能不能不要再騙人了,騙婚也是一種犯罪啊。”

我老姨說:“那有什麽,等你們成了,你再說辭職好了,之前不也用過這招兒嗎。”

我說:“老姨,我不想一直行騙了,我想要金盆洗手。”

我老姨說:“說那些有什麽用,你嫁出去才是正經,不說了,我給你發照片。”

我老姨掛斷電話不到一秒,我就收到了陳鵬的照片,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確實有點兒胖,不過特別白,白胖白胖的,在我姨那一輩的人看來,這是福相,容易被人當個寶。

我說:“媽,餃子還有嗎?”

我媽說:“你沒吃飽?”

我說:“不是,想拿去送禮。”

我媽問:“給誰送?”

我說:“找工作用的,具體給誰您就先別管了。”

我媽說:“冰箱裏還有不少呢。”

我說:“好。”

第二天,我就去見陳鵬了,我老姨說這種事,事不宜遲。

我說:“老姨,等我結婚那天我一定給你磕個響頭。”

我老姨說:“別廢話了,等你真能結婚的再說。”

地方是陳鵬選的,選在了相親聖地星巴克,他說他有會員卡,我懷疑他這個會員卡就是為了相親辦的。

路上,我給馬琳打電話,問她程淺有信兒沒,她說沒有,問我幹啥去,我說去相親,她說:“真沒想到。”

我說:“沒想到個啥?”

她說:“沒想到你恢覆得這麽快,又去相親了。”

我說:“馬琳,我還得接著活下去啊。”

她說:“是啊,都得接著活下去。”

我問:“下一步你有什麽打算?”

她說:“我再等他一天,再不回來,我就去單位找他。”

他先到的,我進去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小胖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體恤衫,上面是一只圓滾滾的卡通熊貓,和他長得還挺像,他又粗又圓的小胖手在 IPAD 屏幕上跳舞,跳得還挺瘋狂,都沒註意到我。

我走過去問:“是陳鵬嗎?”

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說:“是我,不、不好意思,請等一下,一、一會兒就結束了。”

我發現他有點兒口吃,伸頭看了看他的屏幕,是一款游戲,他好像正在瘋狂的生產木材。

我就站在那兒等了 2 分鐘,他終於松了口氣,鎖了 IPAD 的屏幕,站起來說:

“不好意思,我參加了市長、市長競賽在做任務,10 分鐘生產 50、50、50 個木材,剛才停下來的話,任務就失、失敗了。”

我說:“沒事兒,還是當市長要緊。”

陳鵬笑了,說:“你想喝什麽,我、我去點。”

他拿了兩杯咖啡回來,遞給我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我說:“吳小姐,可能有些冒犯,但是我必須要問你一些很私人、私人的問題……”

我有點兒緊張,相親那麽多次,我也算是個老資格了,但一見面就問私人問題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我抱著試試看地態度說:“你問?”

陳鵬突然舉起他胖乎乎地四根手指,然後再中間分了個大叉。

他問我:“你會這樣嗎?”

我也學著他舉起手,分了個叉。

他眼睛亮了量,又問:“那你會這樣嗎?”

他把舌頭伸出來,打了個卷,我也把舌頭伸出來,對著他打了個卷。

他笑了,好像很滿意,說:“這、這、這挺好。”

我說:“咱們這是外星人接頭嗎?”

陳鵬說:“不,咱、咱們是在確認同類人身份。”

我說:“啥意思?”

陳鵬說:“你和我一樣天生都會做這兩個動作,這證明咱們的基因是相、相似的,具有情投意合的可、可、可能性。”

我說:“這、這有什麽科學依據嗎?”

我真不是故意口吃的,我是被他給拐走的。

陳鵬說:“沒、沒有,但我認為是這樣的。”

我說:“所以你每次相親都讓人家給你掰手指頭和卷舌頭給你看?”

陳鵬說:“不、不好意思哦,也謝謝你配合、配合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笑道:“這都好說。”

桌子上的手機響了,陳鵬拿起來,說:“是、是、是、是鬧鐘,不好意思,我的飼料好了,我要餵、餵動物了。”

我說:“市長還要親自幹農活兒?”

他說:“不、不,這次不是我是市長,這次是我是、農、農場主。”

我說:“你還真是身兼多職啊……”

他說:“我同時在玩兒 48 款游戲,我的生、生活非常充實。”

我雖然也不怎麽樣,和所謂的成功者和人生贏家隔著八百條大馬路,但我仍然很鄙視這樣的游戲人生。

我說:“你可真牛,我覺得你來相親太浪費時間了。”

他放下手裏的 IPAD,把兩只小胖手放在桌子上,扣在一起,很嚴肅地看著我說: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是我和你的觀點不同,我家裏條件挺好,工作也很穩定,所有的物質條件我都很充足,至少過普通人的生活,我綽綽有餘,我已經很好了,而且對更好完全沒有興趣,那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對我來說,那樣不劃算,所以我已經沒有什麽可奮鬥的意義了,我的人生只有一次,我覺得這樣沒有什麽不好。”

他倒是把自己想得聽明白,我發現他在陳述這個問題的時候居然不口吃了。

我說:“那你不空虛嗎?”

陳鵬說:“生活本來就是空虛的,即使我不玩兒游戲,生活的本質也是空虛的。”

我說:“時間長了,不會膩嗎?”

陳鵬笑了,說:“膩?難道生活不膩嗎?你每天上班下班的路線,每天的三餐,每天所做的重覆的事情,遇到熟人,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難道就不膩嗎?”

我說:“膩是膩,但是生活還有那些未知的可能呢,它們是新鮮的,”

陳鵬說:“可別提未知的可能了,它們就是新鮮的定時炸彈,是導致你生活失控的罪魁禍首,我父母是大夫,我也在醫院工作,我覺得除了生病,剩下的定時炸彈其實都是自找的,你仔細想想,如果你不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可能性,它們又怎麽會在你的生命裏節外生枝,擾亂你穩定、可控的生活呢?”

我想了想,如果我不去相親,就不會遇見楊照,那我也不會這麽受傷了,如果那天我待在家裏,哪兒也不去,那麽我的生活就不會有接下來的這麽多破事兒了,只是那樣的生活會不會無聊,可是按照陳鵬說的,它並不會無聊,因為有游戲啊。

我說:“但是……游戲裏也是有未知的情況發生啊,我看別人在游戲裏也是會死掉的。”

陳鵬說:“即使游戲裏有未知的情況發生,但你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就像夢境,你可以對夢裏的人說我不玩兒了,你可以重新玩兒,你可以直接醒過來,那麽你的生活就還是你的生活,那些不可控的只是游戲,和你的生活沒有關系,你並沒有脫軌,這種喜悅就像是什麽呢?”他瞇著眼睛想了想,接著說“就像是你失而覆得的錢包,多麽萬無一失的美好。”

我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說:“恩……是……”

陳鵬說:“所以游戲發明出來,就是為了在穩定生活的基礎上對抗這個充滿膩味的世界,游戲是未來,我只不過是率先過著未來的生活。”

我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心想,他說得、得還真、真、真是挺有道、道、道、道理。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會時不時地摸過他身邊的電子產品,好像充電一樣,不摸一下就會電量不足。我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子上,又緩緩地推到他的面前,在推過去的過程中,我的背也跟著慢慢往下駝,我擡起眼睛,有點兒仰視他。

我說:“陳哥,你看看我適合玩兒什麽游戲?”

陳鵬就像個主,他拿起了我的手機,我把手收回去,背卻還是駝著,低著頭,竟然有點兒不敢看他。

他說:“你放心,我給你下載幾、幾、幾個,絕對治愈,絕對好、好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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