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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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重溫《成為簡奧斯汀》,英俊傲慢的湯姆突然打擾正在眾人面前朗讀的簡·奧斯汀,和湯姆一樣闖進來的,還有我老姨打來的電話。

我老姨說:“真真,你幹啥呢?”

我有點兒不好意思,把電影暫停,說:

“在家呢。”

我沒想到我老姨聽了還挺高興,她說:

“那正好,我一會兒給你發過去一個男孩的照片,你也給我發一張你漂亮點兒的照片,聽見沒,快點兒啊!”

我更不好意思了,我說:“老姨,內什麽,我現在在家待業呢,你還給人家介紹不好吧。”

我老姨說:“這怕什麽!你又不是待業一輩子,你先跟他見著,你那邊工作也找著,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再說了,你已經沒工作了,再耽誤找對象這不更完蛋了嘛!”

我老姨不虧是在高校後勤工作一輩子的老幹部,說起話來句句在理,字字誅心,除了乖乖拿出自己的照片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但是,我想起個事兒,於是我問我老姨:

“老姨,我不是給過你照片嘛!”

我老姨不是第一次給我介紹對象了,她是我的長期紅娘,我媽說,我老姨打小兒就人美嘴甜、八面玲瓏,識人的眼光又穩準狠,最好的例證就是我那個當年還是廚房小水臺如今擁有 12 家連鎖大酒樓的老姨夫。先天資質好,後天經驗足,又自帶優秀項目案例,這樣的人才去天宮應聘紅娘職位肯定毫無懸念,優先錄取。可惜我老姨這半輩子練就的一身武藝無處施展,他兒子高中時就早戀,大學畢業就早婚了,根本沒有給她一丁點施展才能的機會。她一口沸騰的老血在胸中滾來滾去,當我終於過了 21 歲,我老姨誓要將這口熱忱染紅我的嫁衣,她又是我媽這五個姐妹裏面,唯一一個沒有退休且工作單位比較優質的,自然會產出優質的未婚男青年,比如那些青年教授和青年教務人員,當他們來到學校任職時,勢必會來我老姨那裏申請單身宿舍,至少也要辦張飯卡,這時候,我老姨都會熱情的與這群初來乍到的青年才俊說上一句:

“小夥子,你有對象沒?”

之前就說過我老姨火眼金睛,她也不是誰都問,不過在她開過口的人群中,單身率竟然高達 90%,說她看人準,可不是徒有虛名。

她名聲在外,當然有很多人來找我老姨給自己家閨女介紹對象,這其中不乏副總經理的女兒、副校長的姑娘、富一代的千金。可是我老姨那是我的親老姨,條件再好,排隊也要排在我後面,所以當我老姨從對方口裏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時,她會迅速的把手機按亮,然後指著屏保說:

“這是我外甥女兒,你看她行不?”

我又問了一遍:“老姨,你不是有我照片嗎?”

我老姨說:“我跟你說,這個條件可好了!叫楊照,父母在國外開公司,以前都是我們學校出去的學生,要不是這一點,人家還不來我們學校交流呢!我們校長請了 1 年才把他請過來待三個月,八擡大轎給擡來的!”

“簡直要上天了啊老姨!”

“所以你趕緊再給我一個更漂亮的照片。”

“我那張還不夠漂亮?”

“不夠,我怕人家看不上你,萬一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你可怎麽辦?PS 會不會?美圖秀秀,知道不?”

合作多年,我老姨頭一次和我說這樣的話,沒想到她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兒,我說:“等一下,老姨!”

我老姨特別不耐煩:“還等啥!趕緊的!”

我說:“你說他就在咱們這兒待三個月?”

我老姨說:“是呀。”

我說:“三個月以後呢?”

我老姨說:“他就回美國了呀。”

我說:“這太不靠譜啦!相親是以結婚為目的的,他走了,把我一個人留這兒,這不耍我呢嗎?”

我老姨說:“這事兒你不用操心,我會幫你問清楚的,只要他心誠,這些都不是問題!”

十分鐘以後,我把一張在我媽單位的圖書館裏拍的照片發了過去,美顏效果顯著得只要不瞎都能輕易看出來,我老姨給我比了個“OK”。

我根本就沒合計這事兒能成,因為小楊教授這棵高枝兒實在是太高了,我爬上去可能會冷,也可能會上不來氣兒,還有可能摔死,更有可能我壓根就爬不上去。

我又看了 20 分鐘電影,奧斯汀和湯姆剛跳完一個別扭的舞,我老姨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聲音裏透著的那種興奮,我確信她得知自己意外當了外婆的那一刻都沒有這麽激動。

她說:“真真啊,楊照同意見面了!”

“老姨……”

沒想到我亢奮的老姨都學會搶答了,她說:“人家說了,別的事兒都不用操心,能見面就行,他說見了面就都懂了,哎呀,我真是沒想到啊,這麽優秀的人竟然想要見你……”

我黑著臉說:“老姨,你這話是怎麽說的。”

我在心裏可憐了楊教授一秒鐘,他可真是初來乍到,沒見過中國的世面,可要不是因為這一點,我可能就見不著他了。

隨後我老姨給我發過來一張楊教授的照片,他穿著白襯衫,坐在國外圖書館的書桌旁,小臂像小學生一樣乖乖地貼在桌面上,正轉頭對著給他拍照的同桌微笑。那一張臉,是那種讓所有姑娘看了都會忍不住激發本能地說上一句:

“這個哥哥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本來想把照片給馬琳看看,但是馬琳現在太忙了。她辭了銷售的工作,早上六點起床,去城北的培訓班學習,晚上 9 點才能到家,天天如此。馬琳之所以這麽拼是因為只要過了銀行的筆試,面試基本上十拿九穩。程淺的爸爸在銀行有相熟的朋友,那次兩家人見面,談到了這家銀行正在招聘,他和未來的兒媳婦兒說,只要能進筆試,面試不成問題。

其實我還是羨慕馬琳了,她是金牛座的,進銀行是她的夢想,目前看來,她這個待業女青年,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報的。而我這個待業女青年,基本被夢想關在門外了。可我從來都不認為,我的付出是不值得的,夢想呀,就是讓你去犯賤的東西。

我沒想到我媽對這事兒會出奇的上心,還特意給了我 500 塊錢讓我去買件新衣服穿。我不明白這些老太太都是怎麽了,難道在她們的眼中自己的孩子真的是天仙嗎?我突然就理解了灰姑娘的繼母,可憐天下父母心,我也確實是親生的那一個。

楊照竟然約我在西馬串店見面,這讓我有點小意外,還忍不住有點小驚喜。

西馬串店是下午一點開門營業,由於我沒工作他沒課,我們約在下午兩點見面。我老姨和他說我的職業是小學老師,現在正在放假中,每天的每個時辰都有空。這話裏的意思就是:我家大門常打開,方便楊教授隨時“臨幸”我。

我說:“老姨,咱這不是騙人嘛!”

我老姨說:“我說你是小學老師,並不是說你真的是小學老師,只是表示你是很正經的姑娘,時間又多得是,絕對不會耽誤談戀愛。這怎麽能是騙呢?”

我說:“老姨,你這是什麽邏輯,你就不怕有一天他會戳穿我?”

我老姨說:“你這幾天就趕緊找工作唄,他又不知道,怕什麽。”

“可是我找不了小學老師的工作,我沒有教師資格證啊!”我想我老姨信口雌黃也要有限度,這麽嚴重的硬傷以後要怎麽圓呢?

誰知我老姨輕飄飄地說:“沒事兒,他是外國人,暫時還不明白這些,到時候你說你轉行了就行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西馬串店,我曾經來過無數次,可能是由於我今天的鞋跟太高的緣故,進門的時候不小心被門口的臺階絆了一下,就這莽撞的沖進了西馬。站穩後我一擡頭,就看見楊照正在向我招手,招得那叫一個肯定,那叫一個從容。我其實特別佩服他,我的照片都 P 成那樣了他還能在人群當中認出我來,不愧是高人。

我向他走過去,這個時間西馬串店的人不多,但是陸續有食客進門找座位,我看他站了起來,好像在特別迎接我。他穿著灰色的純色體恤衫,淺藍色牛仔褲,皮膚白凈得像牛奶,自然利落的短發,目測發質有點兒軟,黑色的帆布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待我坐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個神一樣的楊教授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怎麽那麽胖了。”

對於一個女生來說,“胖”這個字就像一顆誅心的子彈,容易引發不必要的殺人命案。

我知道給他的照片確實 P 得狠了點兒,但是我沒想到他會這麽沒禮貌!

這可怎麽辦?我要用什麽來懟他?說你和照片上也不一樣,你比照片帥多了?我當然不能這麽說!雖然這是事實。

於是我說:“是啊,給你的照片我故意 PS 了,因為我想做個試驗,來證明直男癌患者都長著一雙願者上鉤的瞎眼睛。”

楊教授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麽說,他拖腮看著我,似乎在拿我當成一個課題來研究思考。他的樣子,很像一只波斯貓。

看就看,誰怕誰,於是我也看著他,我們就這樣詭異地對視了兩秒,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問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是牛得快上天的楊照教授嘛。”我此刻的的腦子好像一只充滿二氧化碳的畫著笑臉的紅色氣球。

然後,他竟然發出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哦。”

好像才想明白自己是誰一樣!

真沒想到,老馬也有失前蹄的情況,我老姨竟然給我介紹了個傻子。

我正在無言以對的狀態中無法自拔,突然聽到對方真摯地喊我的名字:

“吳映真。”

“啊?”

“你想吃點什麽?”他把菜單擺在我面前,沖我微笑。

在相親的時候,女方會有很多次選擇,比如是選擇早到 5 分鐘觀察男生出現時的走姿,還是選擇晚到 5 分鐘,觀察男生等你時的坐姿,第一印象很重要。同樣的,你的選擇也會影響男生先看到你的第一印象。所以這些選擇看似細節,卻有可能成為二人關系的決定性原因,此刻,我就面臨著這樣的選擇,到底要不要和這朵奇葩吃這頓飯?

其實,女生的選擇受客觀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比如說此刻的我吧,我是真的餓了,所以我選擇:

“我要五個羊肉串,兩個烤雞皮,兩個烤菜卷,再來一份辣白菜炒飯。”

我選的都是上菜快的食物,因為我想盡快結束這一次尷尬的相親。

楊教授點了一道烤偏口魚和蛋炒飯,他竟然要了烤偏口魚,這菜很慢的!

楊教授問我:“你喜歡吃魚吧,對,我們一樣的。”

“呵呵,恩。”雖然這是真的,但非常自以為是。

雖然他顏值很高,但是是個顏值高的傻子,所以在等菜的時間裏,我全程都在看電視上播放的動物世界。

今天播放的是雪豹塔希提的故事。

“你現在在做小學老師嗎?”對面傳來楊照的聲音。

我最怕他問這個,心裏虛出了一個大洞,於是更不敢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塔希提在捕獵,就像此刻的塔希提在盯著那只羚羊,鼻子裏哼出了一個底氣不足的“恩”。

果然,對面沒有再傳來聲音,誰都能看出來我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當塔希提已經開始享用那只肥碩的羚羊時,我的美食還沒有上來。

“你這麽喜歡看雪豹嗎?”楊照又開始和我搭話。

此刻的塔希提迎來了春天,陽光燦爛明媚,他正趴在一塊巖石上瞇著眼睛悠閑的曬太陽,偶爾張開打個哈欠,或者眨個眼睛,看起來就像在院子裏打盹乘涼的鄰居。

我說:“不是,我只是喜歡大貓。”

“那你知道 Cat Survival Trust 嗎?在英國倫敦。”

又開始飆英文了,除了 cat,剩下那兩個單詞我根本就沒聽懂。還好我的辣白菜炒飯救了我。

楊照沒有再說什麽,因為傻子都能看出來我對辣白菜炒飯的熱情要比那個什麽 cat 大上 10 倍,要比他自己大上 100 倍,我其實有點兒隱隱的奇怪,為什麽他還在跟我這種沒禮貌的人繼續講話,像她這種傲慢的霸道總裁型人設不是早就應該在嘲諷我之後冷冷地走掉嗎?

我見他微笑著看著我吃炒飯,於是禮貌地問他:

“你吃嗎?我給你撥點兒?”

沒想到他竟然說:“行啊。”

然後還把面前的小碟子向我這裏推了推,我只是客氣一下,沒想到他還真吃?我在我沒有動過的那一塊兒地方給他盛了兩勺遞給他。

他吃了一口就停下了。

“太辣了。”

然後,我看到他白皙的臉上漸漸泛紅,他又倒了幾次水,水壺都喝空了。

我是一個很糾結的人,這一點糾結尤其體現在我看動物世界的時候,比如,當一只雪豹在追逐一只羚羊時,我的內心是煎熬的,因為如果雪豹捕獲了羚羊,我會可憐羚羊失去了生命,可是當羚羊逃脫時,我會可憐雪豹要餓著肚子,這種糾結總結起來就是:

同情弱者癥。

所以,當楊照說我胖時,我想讓他臥軌;當他被辣白菜折磨時,我又想給他倒水。

這就是“不爭氣”人格,俗稱“賤骨頭”。

快吃飽的時候,我發現楊教授在很認真的吃那條魚,很認真很認真,那架勢,不亞於一場危險性極高的科學實驗,他好像是感知到了我在驚訝地看著他,一塊魚肉剛要送到嘴邊又放下了,然後擡起頭問我:

“你不吃嗎?我給你留了一面魚肉。”

“我已經吃飽了。”我說。

於是我就坐在那裏等著他緩慢細致地吃魚,這條魚直接導致這場乏味詭異的相親沒完沒了,由於最近睡午覺睡慣了,又吃得飽飽的,我開始有點兒昏昏欲睡。

可是楊教授還沒吃完。

我有點兒等不及,於是對服務員示意:“買單!”

我說買單雖然有催促他的意思,但是我也是真的想買,因為我不喜歡的讓我不喜歡的男生請我吃飯,如果我覺得我們不會再見面了,那麽我會買單,雖然我尚在待業中,但是這點尊嚴的血我還是要出的。

楊教授馬上放棄了那條魚,抗議道:“不要,我來。”

我說:“您接著吃吧,我買就是了。”

於是我走到收銀臺前面,準備微信付款。

沒想到楊教授緊跟著我過來了,直接拿出現金遞給服務員。

管收錢的服務員是個小姑娘,看見帥哥和紅票子還能搭理我?沖著楊照根本就合不攏嘴,還故意磨蹭時間:

“一共是 108 元,這是您的菜單,請對一下,看看有沒有多加上去的菜。”

哎,我來西馬這麽多次我怎麽從來沒聽過這小姑娘主動讓我對菜單呢?都是我讓她把菜單給我看看好嗎!

楊照看了一眼說:“好的,沒有問題,謝謝。”

“您再確認一下,我們機器打出來的有時候可能會出錯。”

我在旁邊都忍不住要見義勇為了,我對小姑娘說:

“你能不能快點兒,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小姑娘很自然的白了我一眼,然後從收銀機裏挑選出兩枚嶄新的硬幣遞到楊照手裏:

“謝謝您的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我也禮貌地說了一句:“謝謝你請我吃飯。”

真實人長得美,聽“謝謝”都比一般人多幾個。

可是當我們一轉身,發現楊照的黑色帆布包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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