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大結局(下) (1)

關燈
姜珞雲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

非但是她,便是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緊, 諸位行禮下跪的聲音更是此起彼伏, 不絕於耳。

姜珞雲神思惶然以後, 卻徑直回過神來,有些怔然的看著顧長卿半晌, 一時竟有些忘記自己想說的話是什麽了。不過, 顧長卿方才對她說的話卻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她的耳中。

——他方才說, 他信她。

姜珞雲嘴角輕微一抽, 只是覺得有些諷刺, 卻不知如何說得出口來。

“陛下。”姜念念走上前,笑了笑道:“你怎麽過來了,難道前朝的事情處理完了?”

她這話倒也不曾有什麽包含著什麽別的情緒在裏頭,仿佛只是尋常的寒暄罷了,年輕夫妻間的少時情濃都刻在了笑臉吟吟的眉眼裏, 不帶半分雜質。

顧長卿語氣淡淡說:“自然是為的皇後了。”

陛下卻是上前貼近了幾步,捏了捏她的手,唇角微勾道:“若是朕不親自前來,皇後在這兒豈不是會受委屈了?”

“怎麽會。”姜念念笑嘻嘻的應道:“陛下就這麽看輕臣妾?或是陛下覺得,不過是姐姐三言兩語罷了, 臣妾連陛下你都不會信?”

顧長卿勾住她的鼻尖, 神色淡淡,氣息很沈。“你這樣沒心肝, 朕又哪裏知道。”

他的周身盡是淡淡的檀香氣息,叫人忍不住目眩神迷:“既然朕親自來了, 自然會親自告訴你姐姐。所以,你且放心便是。”他手中的力度稍稍添了些。

姜念念微頓了一下。

她在他的肩上倚了倚,卻輕輕軟軟的道:“我才管不了陛下。”

只是自始至終,顧長卿都不曾多看旁側的姜珞雲一眼,仿佛這椒房殿之中,並無這個人存在一般。他來的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因著她。

待到姜珞雲的臉色愈發的難堪,站在原處,有些勉力繃著自己的神情,卻不知是解釋還是不解釋為好。

一來,她知曉如今的顧長卿早已是九五之尊,權力地位早已非昔日可比,又怎麽是她所能輕易冒犯的人啊。二則,如今姜念念在他的身邊,他們之間的夫妻情濃早已清清楚楚的印記在她的眼裏了,她又並非愚鈍之人,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難道是嫌自己的命活的太長了麽。

“郡君,你既是皇後的姐姐,朕聽聞,朕方才過來時,你正與皇後發生爭執,可當真有此事?”

直到一輕和冷淡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姜珞雲才終於恍然回過神來,擡眼直視著陛下的那張臉,面色有些輕微的發白。

“陛下,”她勉力調整著自己的神情,方嘴唇微動,輕輕道:“臣女方才所說的,也不過是無心之言罷了。帝後恩愛情深,乃是舉朝大幸,自然容不得旁人置喙。都是臣女短視,還請陛下,娘娘恕罪。”

顧長卿卻淡淡打斷了她:“有什麽話,郡君難道還擔心當著朕的面說出口麽。朕今日前來,就是為了替念念,同郡君親口相談的。”

“——郡君方才是不是說,念念曾是廢帝的嬪妃,同廢帝情深,問朕是否會介意。”

姜珞雲唇角一扯,秀美的面上臉色原本就有些難看,如今更是添了一層霜色:“臣女方才只是一時失言,還請陛下恕罪,也該向皇後娘娘賠罪。”

姜珞雲素來以世家貴女自居,心性高傲,出淤泥而不染,何時像這般對一個人低頭過。故而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中仍舊有些不平。

“但說無妨。”顧長卿卻微微笑了笑,只是這笑意中,卻也是有幾分迫人的涼淡在裏頭:“朕如今前來,自是為了告訴你,無論發生了何事,朕都不介意。只有念念還在朕的身邊,還是朕的妻子。”

姜珞雲瞳孔微微收縮一下,只是面上卻不顯露什麽,心中更委屈了幾分:“陛下的話,臣女心中明白了。臣女本不該沖撞娘娘,只是一時情急,這才……”

只是說到此處的時候,姜珞雲卻再也說不下去,眼中忍不住有滑落幾滴眼淚下來,心中的憤恨卻也更添了幾分。

——她只不過是想借此威脅姜念念,自然不會料到顧長卿也會聽見。她又怎麽會想到得罪當今的新帝?

如今牽涉到顧長卿其人,倒是她再也沒有回轉的機會,這一點,她自然比誰都清楚。

只是顧長卿薄唇微抿,卻並不聽她解釋,只淡淡的問道:“既然知錯了,郡君方才當眾汙蔑皇後,又該當何罪?”他此時語氣微沈,神色冷然,便是最尋常的奴仆,也能感受到上位者的涼薄。

姜珞雲的身子早已是頹軟了些,許久,才有些艱難的吐出幾個字來:“自然,是全憑陛下發落。”

顧長卿這才收回目光,向姜念念看了一眼:“念念,你以為呢?”

姜念念卻笑道:“陛下既已來了,自然不必我開口的。只是她是我的姐姐,也不必陛下多跑一趟。陛下,你的心意,我心裏都知道啦。”

顧長卿停頓片刻,只在她的額上湊近了些:“莫不是皇後想做壞人?”

“不想。”姜念念卻道:“只不過,我才不想牽累陛下呢。”

“在朕跟前,還說什麽牽累的話?”顧長卿見小姑娘說得認真,神色之中也無半分的玩笑之意,不禁失笑,這才作罷:“朕可是專程來找你,念念卻想將朕放置一旁。是還有話與你姐姐說麽?”

姜念念笑了笑道:“到底姐妹一場,自然是有要交代的。陛下還是先行去歇息,就只能冷落陛下啦。”

顧長卿捏住她的下頜,語氣微沈,正經威色:“快些。”

姜念念歪頭瞧他一眼,揶揄道:“陛下急什麽?”

顧長卿只淡淡的說:“朕不喜被皇後冷落。”

姜念念牽唇一笑,唇邊只浮上一絲嬌俏的笑意來:“知道啦,知道啦。你快進去吧。”話音未落的時候,便要伸手去推他,似乎也不顧忌有旁人在。

顧長卿捏了捏她的肩,這才收了手。臨走之時,更是帶著警告意味的看了殿中奴仆幾眼,自然是囑托他們照顧好皇後。

陛下的心思,李德全早已了然於胸,便是躬著身子,只管走在前頭引路。

“陛下盡管放下罷,如今朝野上下,誰不知新後是您的掌中寶,又怎會敢對新後怠慢呢?”他盡撿好聽的來說,臉上的笑容也是恰到好處:“如今娘娘想要秋後算賬,便是廢帝親封的郡君,也別想逃過去,萬不可委屈了娘娘。”

顧長卿看他一眼,淡淡的問道:“你以為皇後為何會忽然處置姜氏?”

李德全聽聞這話,神色一凜:“皇後娘娘的心思,這……這奴才就不敢揣測了。”

顧長卿只是道:“廢帝在位之時,姜氏曾為難朕與宸妃,再三汙蔑,無中生有。只是按照皇後的性子,她們是姐妹,也未必放在心上。皇後今日之所以舊事重提,甚至發落她姐姐,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朕初登帝位,人心不穩,她要借此警告眾人,樹立皇室的威儀。”

李德全細細聽著陛下所說的話,猛然之間才覺得果然是這個道理,臉上恭謹的笑意便是更深了些:“陛下所言極是,皇後娘娘心思通透,處處為陛下著想,也無怪陛下會這般照顧疼惜啊。”

顧長卿搖頭失笑:“看來,她果真是有自己的心思了。好在,朕如今在這個位置上,自然是能允準她放肆,也能護好她。”

這話中頗有深意,也含著綿綿情意,卻不知是對著誰所說的,只是……陛下身邊這一般的人自然都是不敢接的。

李德全只跪在地上,笑呵呵從善如流:“陛下說的是,帝後情深,奴才恭喜陛下與娘娘了。”

顧長卿心情愉悅,讓他起身,且在場的宮仆仆婢大多也都行了賞,無一例外。

……

而在那廂,椒房正殿之中,卻赫然是另一番氣氛。

姜念念雖知曉姜珞雲心中一定是怨恨她的,卻也見姜珞雲此刻不曾表現出來,仍舊是端莊貴女的做派。

為著顧全她的顏面,姜念念也不多說什麽,只是囑咐:“姐姐大可放心,待姐姐離京,本宮自會照顧好父母族人,也不會多提姐姐之事。”

“娘娘所言,豈可當真?”姜珞雲卻是不著痕跡,有些譏諷的勾唇一笑:“臣女如今才算分明,娘娘為何忽然舊事重提,竟是為著給陛下立威。想來陛下一定會懂得娘娘的一番情意,更加疼惜娘娘。”

姜念念淡淡挪開了視線:“若非姐姐當初做錯了事,也輪不到妹妹今日舊事重提。”

姜珞雲抿緊了唇,似乎仍舊忍耐著什麽,最終卻也沒有說出口來。她卻只輕嘆了一口氣,道:“娘娘要我成全你與陛下,我也只能接受了。當初在廢帝跟前多番陷害,也都是我有錯在先。你知道麽,這一切的緣由,只是因為我不服氣罷了。”

“有何不服?”姜念念只笑著道:“想必姐姐當初早已看出我待昭帝並非真心,我既不與你爭昭帝,你又何必針鋒相對?有因必有果,姐姐只是沒想到有一日我也會對姐姐動手罷了。”

姜珞雲勉力笑了笑,卻也不多說什麽了,“你以為我對昭帝有半分真心麽,其實,自然不是。我不服氣的,只是最後的贏家是你罷了。”

原本在原定的結局裏面,真正的勝者該是徐芷妤才是,只是沒想到半路出現了顧長卿。姜念念既是他寵愛的女人,所以這一切的結局到底是變了。

其實,她真寧願是徐芷妤,而不願看著自己的親妹妹,就這樣高高的坐在皇後的寶座上,接受一切的朝拜與臣服。

只是說起來,姜珞雲的心思,姜念念又如何看不分明呢?

她一早被徐芷妤利用,成為她手中的利劍傷害顧長卿,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為的自己心中的私欲罷了。

就像她現在一樣,或許也是為了私欲,但卻確確實實的想讓姜珞雲離開這個地方。大抵只有這樣,才算是給她和白月光之間做一個徹底的了結。否則,按照白月光的心性,應該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罷。_(:з」∠)_

“姐姐,無論你心中所想的是什麽,只是所有的事情早已過去了。”姜念念輕輕的道:“我們就此別過才是。姐姐心裏面的執念,也該犯下了。姐姐,你要去到的地方富庶繁華,一定不會委屈了姐姐。”

姜珞雲半信半疑的看著她,眼底仍舊有些不甘,卻隱藏得極好。只是這樣面無表情,甚至連一絲的不快都看不出。

“——好了,如今所有的話都已說清了。”姜念念倒也不同她多言,倒了盞茶,微微笑了笑道:“姐姐何時準備啟程,我好讓人去準備準備。父母年老,想來,姐姐就不必叫他們掛心了。”

姜珞雲這才勾唇一笑,盯了她足足半晌,直至所有的不甘隱忍都最終退去,化作了眼底的平淡。才緩緩的道:“既如此,那就拜別皇後娘娘了。”

姜念念再也沒有望過去,只是向貞寧遞過去了一個眼神。

貞寧自然會意,屈了屈身,便立時引著姜珞雲去了。“大小姐,您的馬車就備在椒房殿外,還請隨著奴婢來吧。”她輕聲道。

姜珞雲微微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只從仆從手中接過了披風來。她也沒有再回過頭來,身形微微一滯後,很快便走出了大殿之中。

此時殿外的天空中盡是旖旎之色,一層一層的,鋪滿了整座浩大的宮城,在這樣的時節,委實有些引人奪目。

馬車沿著甬道向外行駛,不肖半刻鐘,便完全融入了宮城下的天空中,消失不見l 。

姜念念就站在城墻上看著馬車走遠,很久,卻都有些沒有回過神來。貞玉瞧著,這才上前幾步,將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娘娘,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快些進去吧。”

她一頓,又輕輕的道:“陛下還在等著您呢,更何況您如今還懷著孩子。身子可不能受半分委屈。”

“陛下才不急呢。”姜念念這才回過頭來,笑了笑說:“提他做什麽?”

“誰說陛下不急?”貞玉笑著給她整理衣帽:“陛下政務繁忙,雖一得空便往娘娘這椒房殿跑,可與娘娘相處的時間總是不多。如今娘娘人在殿中,卻不見他,誰知陛下心中會怎麽想呢。”

姜念念斜她一眼,嗔道:“你心裏倒是什麽都懂了,嘴上又會說話。”她回過神來,“好罷,隨你一同進去便是。”

“誒。”貞玉歡喜的應了聲。

安靜的內殿中點著旖旎的沈水香,繚繞在人的鼻尖。進去的時候,宮人將簾子撩起來,姜念念瞧著,顧長卿早已是深深入睡了。

此時內殿之中一個人也沒有,便是隨侍的李德全,也早已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陛下睡了多久了?”姜念念問他道。

李德全便說:“有一會兒了。陛下素來政務操勞,這才借著等娘娘的片刻小憩了會兒。”

姜念念點了點頭:“那你先且退下便是,順道將午膳也備下。”

李德全接連應“是”,便招呼著下頭的人一同退了出去。

待到殿中再無一人,姜念念這才將簾子輕輕掀起來。借著外頭漏進來的安靜的日光。只見顧長卿在榻上的時候,仍舊是闔著眼簾,沒有什麽反應。

只是,誰又能想到呢,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大人,如今雷厲風行的新帝,睡顏也會是這個樣子,連絲毫的戒心都無。像是毫無戒心一般,將自己的所有交給了身邊的人。

姜念念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站定在榻前,眨了眨眼,才順勢抱住了他的腰身。

少女柔若無骨的手掌捏住男人的身體,還帶著溫熱的觸感,夾雜著專屬於少女香甜嬌軟的味道,從指尖緩緩的漫入肺腑。足足半晌以後,感受到身下的身體微微動了一動,姜念念一頓,這才直起身子。

“陛下,陛下?”姜念念倚在他懷中,含笑喚他“是不是我又打攪陛下啦。”

顧長卿睜眼,眼底沒有什麽情緒,亦是無波無瀾。手指撫過了姜念念光潔的脊背,默然了片刻,氣息微沈:“你知道就好。”

“陛下難道不喜歡麽?”姜念念笑嘻嘻的反問道。

顧長卿淡淡的道:“你明知道朕如今的心思全在誰身上,故意說這樣的話,念念意欲何為?”

姜念念嬌笑道:“自然是為陛下你啦。”

顧長卿捏住她的下頜,眉心微挑,似笑非笑:“撩撥朕,嗯?”

姜念念哼了一聲,揚起一雙漂亮的桃花眸來:“若我不撩撥陛下,又去撩撥誰?”

小姑娘的面色絲毫不懼,亦是理直氣壯,毫無驚變之色,渾然不知自己惹了一只虎狼一般。

她甚至像是想到什麽,驀然湊到他的耳根邊上,神秘兮兮的問:“陛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問了你可不準生氣哦。”

顧長卿瞧著她的時候,臉上連一絲波瀾都無,眼底的情緒更是深不可測。

卻聽小姑娘嬌嬌俏俏的嘴裏陸續吐出幾個字來:“你聽說過——性冷淡是什麽意思嗎?”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便立即有轉瞬的寂靜。姜念念瞧著這樣面無改色的顧長卿,甚至仍舊保持著那般的優雅清冷,看不出半分生氣。只是……她的心裏卻驀然生出了丁點心虛來。

——該不會……顧長卿真的懂這詞的含義吧?

姜念念頓時有點可憐兮兮的了。這分明是個現代的詞語,她剛剛只是腦子裏靈光一閃罷了,顧長卿素日裏也太正經清冷了,所以才想挑逗他一番。只是看他這樣的反應,該不會顧長卿……就這樣真的心領神會了?

姜念念暗中對對手指,那也太、聰、明、了些!╭(╯^╰)╮

顧長卿微微一頓後,卻不說什麽,只將她抱起來。從他的掌心接觸的位置,正好可以感受到小生命在皇後腹中的跳動。

“皇後這是幾日不見,膽量漸長啊。”顧長卿俯在她的耳邊,眼底含笑,淡道:“是不是想朕再教訓你?不是還敢說朕性冷淡麽,嗯?”

姜念念笑著推他:“陛下敢胡來,孩子們見著怎麽辦?況且,方才陛下明明還在睡覺,怎麽現下就變得龍精虎壯了?”

“——再者,若是提前知曉他們的爹爹盡欺負娘親,那可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哦。”姜念念瞪著顧長卿,理不直氣也壯:“陛下,即使是有什麽事,你可要記得三思而後行。”

“他們見不著。”顧長卿卻很快的打斷了她:“便是見著了,朕是他們親爹,難道還敢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姜念念趕緊順著他的話,變得乖軟起來:“陛下最能幹,最厲害。他們自然是不敢騎在自己親爹頭上!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對吧?”

只是……嘿嘿,姜念念按壓住心底的念頭,還是笑嘻嘻的說:“再者,陛下也不會允準除了我以外的人騎在陛下頭上的,對吧?”小姑娘討好般的瞧著陛下,笑了笑道,“再說了,即使我當真做出了這樣的事情,陛下也一定不會生氣。一個性冷淡而已……咳咳……!”

顧長卿不置可否,靜默的瞧著她,只等她繼續往下說下去。

姜念念也回望著他,眨巴了下清亮的眼睛,“這樣子,陛下是不生我的氣了罷?”

這個時候,她的氣焰早已是弱了好幾分,乖乖軟軟的小臉上露出幾分認錯之色,叫人心疼得不得了。這模樣,哪裏還有剛才的囂張?仿佛剛才說性冷淡的那個人不是她,膽大妄為挑逗夫君的人也不是她一般。

顧長卿眼眸一瞇,眸色卻是更添深了些。

當夜倒也平靜,只是對於椒房殿中的人來說自是不是如此。因為陛下當日身子似乎更健壯了些,皇後娘娘隱隱似乎有求饒,嬌泣叫人的心都熱了,卻也都無濟於事。

一陣一陣,酥柔入骨,斷斷續續,竟是直到了天亮方停歇。

……

而在另一邊,不過幾日,下頭的人便來回報,姜珞雲的馬車已全然便離開了長安城中。

只是,皇後舊事重提,為著新帝的威儀,親自處置生身姐姐的事情很快便傳遍了朝野上下,一時之間朝野上下多有議論,人心難平。

“皇後娘娘此舉也不知是陛下暗中授意,想來姜郡君也是皇後娘娘的親生姐姐,尚且如此不留情面,若是咱們這些擁護舊主的老臣,若是不站在新帝這邊,日後又該當如何自處啊?”

“可不是這個理?”又有人說:“聽聞這姜郡君,昔日也不過曾在廢帝跟前構陷當今陛下與皇後娘娘,皇後如今便如此容不得,定要將姐姐趕出長安城,永生不得回才肯作罷。想來,咱們這位新帝捧在掌心疼愛的皇後娘娘啊,也並非是等閑之輩!”

“哎……也真是狠心哪……”

要知道,當年陛下還是丞相大人,非但只有姜郡君一人羞辱暗算過陛下。滿堂臣子,只要當年不肯擁立丞相府的,又哪個沒有對丞相大人不敬過?甚至於說,連帶著對穢亂宮闈的宸妃娘娘,也是背地裏多有責罵。

如今丞相大人又回歸皇室,成了新帝,可憐了他們這些臣子又哪個膽敢輕易忘懷當年之事?只怕脖子上的腦袋隨時都會不翼而飛哦。

這些臣子的議論經由錦衣衛等人,依稀傳入了顧長卿的耳中。指揮使大人前來回報這話時,更是戰戰兢兢的,一顆心提到了腦袋上。

顧長卿靜默的聽完,放下折子,順道將桌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唇邊只露出一絲淡笑:“他們當真敢如此議論朕和皇後麽?”

指揮使恭謹道:“只是陛下您雷霆手段,但凡是昔日存著異心的,自然是不敢掉以輕心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顧長卿淡笑:“怎麽,擔心朕拔除異己,鏟除異黨,將以前的舊賬全都算清麽?”

指揮使大人說:“這些大人的心思,微臣不知,亦不敢知。”

“罷了。”顧長卿輕笑一聲,轉瞬以後,只低淡道:“不為難你了,這件事與你亦毫無關系,起身罷。”

指揮使大人謝恩以後,這才敢站起身來,忽然像是想到什麽,輕輕的問道:“那對於此事,陛下可有什麽吩咐麽?”

歷代錦衣衛中,皆是為君王辦事,對於這些心懷異心而不忠君的臣子,身為帝王,自然有一百種方法暗中懲戒他們。更何況,如今這位陛下,昔年在朝中的涼薄聲名可也是眾所周知。

顧長卿唇角一彎,言語輕淡:“懲戒他們做什麽,皇後唱紅臉,就是為了朕唱白臉,讓朕扮演一個仁君的。旁人朕從未放在心上,朕又怎能辜負皇後的一番心意?”

指揮使這才終於有些松了一口氣來。

卻聽陛下垂眸,繼續微笑道:“事已至此,朕倒還可以出言,安撫那些臣子一番,好叫他們安心才是。”

李德全聽著這話,不由賠笑道:“陛下仁心仁義,想來各位大人自會體諒陛下苦心,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什麽不該幹。”

顧長卿只是淡笑一聲,卻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隨口問了句:“皇後產期將近,太醫署和接生嬤嬤那邊都安排好了麽?”

李德全當即恭恭謹謹的應了聲“是”。

這闔宮上下,都知曉皇後娘娘的肚子愈發的大了,而這位新後,又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物,自然無人膽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上至太醫署內廷司,下至膳食局,有哪個不是打起一百分的精神,以此保全娘娘腹中的胎兒?

“娘娘此番必定平安生產,替陛下生出健康的龍子來。”李德全輕手輕腳的,替陛下續了茶,笑道:“娘娘洪福齊天,陛下與娘娘一體同心,可謂是朝之大幸。便是奴才瞧著,也替陛下高興。”

“你倒是會撿好聽的說。”顧長卿卻是不輕不重的一笑,溫和的道:“皇後與她腹中的孩兒便占了朕的大半,若是無了皇後,朕這個皇位也總算是寡然無味。”

李德全聆神聽著,亦是不著痕跡的一笑。他素日裏瞧得分分明明,他們這位陛下年輕,手段涼薄狠厲,對朝臣倒是絕不手軟。只是每每提及後宮中那位唯一的娘娘,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渾身皆是溫和柔軟的氣息。連帶著,對身邊人的恩慈也多了起來。

所以,一個聰明的奴才,自然是懂得主子心中最看重的是什麽。

“娘娘生產在即,精神雖算不得好,心中卻一直黏著陛下。連奴才都瞧得出。”李德全讓人將指揮使大人送出去,將漆盤撤下去,才笑呵呵道:“皇後娘娘看重陛下,同陛下這樣親近,即便是在先朝,卻也是從少見的。奴才聽聞的,都是歷代先帝待皇後相敬如賓,卻不甚親密。”

顧長卿“嗯”了聲,淡淡道:“皇後不是看重繁瑣禮節之人,朕自然也不是。皇後不喜的事,你們就不要提了。”

李德全忙應了聲“是”,再不說話。

這個時候,外頭的冬日終於逐漸褪去,溫暖的晨光落滿了宮城,當宮城庭院中的柳條抽出一根根新芽的時候,春日才算是如期而至。

在椒房殿那邊,上下的宮人更是手忙腳亂,宮中請來的穩婆與醫女都是伺候過好幾代主子的,自然是整個長安城經驗最豐富的人。因著皇後娘娘臨近產期,故而她們一直住在宮中,由著太醫署的人安置。

安國公夫人也一早被允準進了宮,作為皇後的生母,陪伴皇後誕下小皇嗣。

貞玉推開隔扇進來的時候,輕手輕腳將幹果與燉乳鴿湯都擺好,才去喚姜念念,“娘娘,太醫署熏艾的醫女已過來了,娘娘想什麽時候喚她們進來?”

姜念念正捏著書躺在軟塌上,只輕輕道了聲:“讓她們現在就進來罷。”

隨著月份的增大,她的肚子的確變大了些,身子沈甸甸的,且變得也有些嗜睡。皇室的禮節繁瑣,連膳食也需得經過再三斟酌,菜式極為豐富。在這之前,姜念念還是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如今卻已經被養得連一動都不想動。

醫女得了令,很快進來安置。

“陛下什麽時候過來?”姜念念問道:“我覺得,倒是很久沒有瞧見陛下了。”

貞玉有些驚奇,將手中的漆盤放下:“娘娘,可是陛下今兒一早才走。陛下念著娘娘近日嗜睡,這才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叫醒娘娘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笑著問道:“娘娘該不會是睡多了睡糊塗了,時時都心念著陛下,這才睜著眼就開始找陛下罷?”

“別胡說。”姜念念斜她一眼,“若是叫陛下聽過去,人家又該自作多情,你信不信?”

“奴婢可不胡說,”貞玉含笑走過來,將軟墊放在姜念念身後,才道:“陛下可是主子,奴婢哪裏敢胡亂編排,分明是娘娘與陛下恩愛非常,奴婢才敢對著娘娘這樣說的。”

姜念念卻瞧著她笑說:“你嘴太快,誰能管得住你?本宮看你不該在這兒了,該時時在陛下跟前傳話去。”

“奴婢可不敢!”貞玉登時捂住嘴說:“奴婢既都被娘娘嫌棄了,惹娘娘不快,陛下又哪裏還敢再收留奴婢?奴婢這不是惹得帝後不和,罪過可大了。”

姜念念抿唇輕笑,將桌案上的湯藥端起來,低眸嗔道:“你快起來罷。嚇唬你幾句,還當真了。”

貞玉立即眼淚汪汪:“娘娘可不準再打這樣的念頭,奴婢從小酒伺候娘娘的,除了娘娘身邊,奴婢哪兒也不去,便是陛下哪兒也別想!”

姜念念:“……”這應該是戲精罷??

“誰說的不想啊?”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聲音清淡無瀾,卻獨帶著幾分矜貴冷清,叫人賞心悅目,卻也無端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果然是顧長卿來了。

“陛下。”見著人影,貞寧忙帶著一眾仆婦上前去行禮。

“陛下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姜念念直起身子,嬌笑著瞧他,“看上去還是風塵仆仆的,難道是身邊的人沒有伺候好?”

“哎喲,這奴才可不敢。”李德全一聽見這話,忙著便上前去請罪了,“娘娘這是折煞奴才了啊,在陛下與娘娘跟前,又哪兒有奴才僭越放肆的份兒?就是在陛下跟前,奴才更是得一百個謹慎才是。”

姜念念含笑對著顧長卿道:“陛下覺得呢?果真如此麽。”

顧長卿看了李德全一眼,示意他起身,方看著姜念念:“如今身懷有孕的人可是你,倒還掛心起朕來了。你這樣,是故意想叫朕心疼你麽,嗯?”雖是極為關切的話,他的語氣中也夾雜著幾分柔和,面上卻仍舊是正經威色、毫無玩笑之意,叫人望過去,仍舊是不敢輕易造次的。

“陛下這樣說的話,我可不敢。”姜念念卻不怕,叫人將殿內的薄紗放下來。隱約的光影落在她雪白精致的面上,獨留下一片誘人的粉嫩。她挽住顧長卿的手道:“陛下疼我,我也想日日多疼陛下些。你難道……還不喜歡?”

顧長卿捏住她的下頜,俯身上前來的時候,語氣沈沈的,還夾雜著些許似笑非笑的意味在其中。只是聽上去,落在人的耳中,卻盡是數不清的柔和氣息:“怎麽會不喜?只要念念乖。你難道不知,朕最舍不得的,就是我們念念了。”

“哦?真的麽。那我也是。”姜念念便含笑去捏住他的肩,眼瞼低垂著,好一會兒以後,才軟聲道:“說來也奇怪,一會兒不見陛下在身邊,就想念得緊。也不知是得的什麽病。”

顧長卿唇角微勾,手指捋過她的發絲,道:“既然念念都不知道,那朕又如何得知?朕還想聽念念親口告知我。”

姜念念一字一頓道:“一日不見,思之如狂。這話雖然是男子所說,可我卻覺得,對女子而言,也可以如此。夫君,你以為呢?”

聽著這話的時候,顧長卿的神情卻淡淡的,有一種高山冰雪的疏離感。他一時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順勢伸手,將她整個身子都抱了過來。

在窗欞外外日光微弱的映射下,小姑娘的耳垂粉嫩粉嫩的,少婦宛如木蘭花的嬌嫩澄澈之外,還帶有幾分少女的澄澈,從少時一直都帶著,從來沒有褪去。

“傻姑娘,我信你便是。”他的瞳孔是清明冷淡的,只緩緩地說:“不許騙我。”

姜念念漲紅了臉,又鄭重,又認真,只搖搖頭,聲音也輕輕的:“……騙你做什麽?我才不騙呢。”

顧長卿俯下頭去,也像是旁若無人一般,深咬住她的唇,才道:“行吧。朕信你。”

外頭傳來了陣陣整齊的腳步聲,送來早膳的宮婢早已悄無聲息上前來,將東西好好安置在正殿之中。

顧長卿才下朝回來,按照尋常的規矩,皇帝皆會在椒房殿中陪同皇後用膳,繼而方前去宣室殿中處理政務,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這是禦膳房專門為娘娘補身子用的燉鴿子。裏面添了枸杞、燕窩等物。”貞寧將姜念念扶起身的時候,不忘輕巧笑著道:“還備了榴蓮酥,就是娘娘素日裏最饞的那一種做法。”

姜念念悄悄的說了句:“……還是你體貼我。”

貞玉含笑說:“奴婢不敢當。娘娘的月份這樣大了,想來萬事也妥帖了。所以,只要娘娘高興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姜念念坐下,斜她一眼,才高興的說:“我知道啦,你們都有賞。”

帝後用膳時,按照慣常的習慣,旁的宮婢都只能在殿外侍奉,而不能近身。原本也沒有這樣的規矩,只是當今陛下同娘娘並不是尋常帝後,還是臣子的時候便已恩愛非常,這才取消了許多昔日流傳下來的繁瑣規矩。

只是,不肖半刻鐘後,貞玉在外頭站著,卻聽見了裏頭陛下略帶急促的聲音:“來人!快傳太醫!皇後現下不舒服,是不是快生了?”

不僅如此,甚至還傳出皇後低低的呻吟聲,軟綿無力,嬌嬌弱弱。

貞玉心頭一緊,腳步也開始本能的打顫,甚至來不及往裏頭去回稟一聲,便立即往外頭跑去了。

……

而在那邊的姜念念,卻只是感到飽腹之後,非但渾身俱開始變得無力,小腹更是隱隱陣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急切的向外湧出一般。分明抓不住,卻又真實的存在著,抓心撓肺,叫人難忍。

“陛下……”她這才忍不住抓緊了顧長卿的肩,輕輕喚了一聲,“若是孩子快要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便是這樣的?”

顧長卿見她臉色早已雪白了,哪裏像是能說話自如的模樣,心下不由猛然一沈。

“朕讓人去叫太醫!”他低低的反覆的道:“他們很快就會過來。朕先陪你到塌上去。”

他雖貴為君主,富有四海,無人敢有半分違逆。卻沒有屬於自己的孩子,更不曾見過女子生育,此時亦是手足無措,不比無知的孩童好上半分。

姜念念嘴唇緊咬著,勉力點了下頭,薄汗逐漸從瓷白的額上浸潤出來,直至依稀感覺到被顧長卿抱上了。床緊接著,耳邊傳來了宮婢緊張急切的腳步聲,後來便只覺得意識一片模糊,再也想不清什麽事了。

“……娘娘,娘娘。”貞玉帶領著醫女進來以後,一面在旁側用濕毛巾叫姜念念清醒:“現下您可不能睡過去,奴婢鬥膽提一句,您需要用力,皇子才能平安降世啊。”

“娘娘,娘娘……”椒房殿中其餘的宮婢亦是焦慮萬分,跪在榻前反覆呼喊著。有膽子小的,甚至已帶著哭腔。

還好貞玉素來侍奉主子,算是得力之人,在這樣的緊急的關口下,還算是鎮定自若,立即吩咐醫女取銀針來為娘娘針灸。

陣陣的刺痛傳入骨髓,足足半晌之後,姜念念這才輕輕眨了下眼睫,只是清醒過來的時候,隨即又有下腹的陣痛傳來。

有潮水向外湧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卻又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不得安生,不得安寧。姜念念唇色有些發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