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昭帝靜默了一瞬, 繼而,唇角彎起一道冰冷的弧度來。

——他是少年天子,便是行為可悲又如何。他名正言順,即使是不擇手段,也是沒什麽的。待到顧長卿被賜死, 一介亂臣,史書工筆, 如何評判,不都由他一人書寫了麽?

然而顧長卿卻並未遂了他的心思,反倒, 只是含著淡笑, 端起了酒盞。繼而, 竟是將酒杯向地板上灑了去。

“顧長卿,你大膽。”昭帝闔上眼簾,冷冰冰的道。

顧長卿挑起眼簾, 淡淡的望著他。

縱是如此, 不過, 昭帝的心底其實是並不驚慌的。

他早已想到顧長卿不會如此輕易的赴死,自然就更不可能,命身邊的人就只準備了一盞斟酒。

“顧丞相, 您以為你還可以離開這座偏殿麽?”昭帝抿唇,銜起一絲冷笑:“即使你在這宮中布滿了眼線, 可他們都絲毫不知你的消息。除了聽從朕的命令, 你一身病骨, 又還能做出什麽來?”

他繼而轉向了顧長卿,眼底閃過一絲挑釁。最終停在顧長卿的耳邊,眉心一挑,拍拍他的肩,一字一句道:“顧丞相,你放心。待你去了,朕也是會照顧好丞相夫人的。”

顧長卿的十指有一瞬的僵硬,繼而很快卻是平覆下來,輕輕的笑了起來:“陛下或是有所誤會,這種事情,臣自然不會勞煩陛下。只是陛下後宮中這麽多的娘娘,難道,陛下還始終放不下一個臣妻麽。”他望向了昭帝。

昭帝的眼底冷意漸深,竟是如同窗外的冰雪一般,“顧長卿,你現在就去死吧。”他終於是難以忍耐了,“姜念念算什麽臣妻,她是朕的女人,以後更是如此。當初,也不過是你以下犯上,才做出了穢亂宮闈之舉!”

“來人。”昭帝牙根緊咬,冰冷的目光在內侍的面上一掃而過,“還不快伺候丞相用藥!”

今日安排在這偏殿之中的,可都是昭帝素日裏一手□□出的最得力的心腹。他們自然,也就是皇帝最忠心的鷹犬了。

聽見了陛下的命令,那些勁裝的黑衣人三下五除二,便要上前去要控制住顧丞相,好將餘下的毒酒幹幹凈凈倒入他的嘴裏。

然而,令眾人都不曾想到的是,顧丞相竟並未就這般束手就擒。

顧長卿穿的只是廣袖竹葉紋素衣,然而就幾乎在同時,在他的廣袖之下,立時抽出了一柄匕首來。首先上前的幾位內侍,無不是在丞相的匕首之下被刺中要害,疼得在地上嗷嗚打滾。

便是後面的侍衛提高警醒,卻也竟是不敵顧長卿。只在電光火石之間,顧長卿竟是驟然挑斷了他們的手筋與腳筋。

這樣的狠毒,卻倒也不傷人性命,給人痛快,只看著仇人在自己跟前受盡痛苦而死。倒真是像極了顧丞相素日裏涼薄到骨子裏的行事作風。

他們也是萬萬是沒想到的,顧丞相竟是真的會隨身都帶著暗器。非但如此,縱使表面上一身病骨、看似孱弱,只是他的體內功力,竟不至於在他們這群侍衛之下!

要知道,今日在這大殿之內的,少說都是經過精心訓練的大內高手。非但是那些大內侍衛不免愕然,便是昭帝,也有一瞬的怔住。

原本已被這麽多心腹精心保護著,昭帝又怎麽會想到,顧長卿還會有這樣的心智,悄悄的練著自己的武功,只為著有朝一日,能夠絕地反擊。

“……沒想到,丞相的準備竟是這般充分啊。朕竟是被你騙了這麽多年,都以為你只是一身病骨,手無縛雞之力啊。”與那些侍衛不同,昭帝卻也似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一般,沈眸,挑唇一笑:“只是你以為這樣,朕便會放過你麽?”

顧長卿站定,望著這地上匍匐打滾的一眾廢人,神情倒也沒有大的波動,眼瞼低垂著,仍舊是氣定神閑,眼底隱隱含著些許冷淡的笑意來。

“——臣自然明白,陛下此番是不會輕易放過臣的。”他清清淡淡的望著昭帝,這才徐徐的將指尖的匕首收起來,一絲慌忙都不顯,“自始至終,臣的身子是真的不好,陛下會信麽?只是陛下又如何肯相信,一個一身病骨的臣子,也能練就遠在陛下之上的武功呢。”

“你給朕閉嘴,這些都自然不是重點。”昭帝緊咬著下頜,猝然打斷了他。

他如今才終於有些明白了,為什麽顧長卿終於能走到今日的地步。

他曾經只是一介身份卑微的高門庶子,在母家是受盡了虐待的,又在朝中克制實力這麽多年,最終手刃叛黨,成了先帝最信任的年輕輔臣。

今日他只不過是他的臣子,又生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過了所有人的眼睛,仍舊是憑借著一身病骨,擋住了這麽多人的追殺。

顧長卿的心性原本就是與常人不同的,在他的眼底,便是從來沒有絕境的。

不知為何,這分明是寒冬臘月,空氣中也是極冷的,而他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一國之君。可在顧長卿面前,腳下又是這麽多痛苦死去的大內侍衛,昭帝卻覺得自己手心莫名的,染上些許薄汗來。

——實在叫人難受得緊。

“陛下,如今是盛世長安,”顧長卿只意味不明的望著他,毫不避諱的擦去了袖間最後一絲隱約的血跡,只淡淡一笑道:“您又何必添這麽多亂子呢?還不如,就好好生生的接受戚侯的結果,才能保住您與太後一世安康才是,您以為呢?”

昭帝有些不可思議的望向他,渾身都輕微的一震。

顧長卿這是在拿太後來威脅他了。

——是了,他曾經敢搶奪姜念念入宮,又逼迫他喝下毒酒,他又怎麽會不將目光落到他的母親身上呢?

“……顧長卿,你不要動太後。”昭帝生冷的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才輕輕說:“若你當真是皇室的血脈,便該認太後一聲嫡母,而非傷害她。”

昭帝只覺得心都涼了大半。

“……可惜了,”顧長卿重新的低垂下眼眸去,斂起了唇邊的最後一絲笑意,才說:“若是陛下早點懂得這個道理,也不會帶走臣的夫人。陛下難道忘了,她還懷著臣的孩子。”

在這個時候,顧長卿仍舊旁若無人的自稱著“臣”,倒是叫人頗覺得詭異。

昭帝手指微微顫抖著,他如今只餘下一個念頭,他只想殺了顧長卿。

他身為君王這麽多年,竟是從未這麽想除掉一個人過。

然而正在這時,一絲光亮不合時宜的透了進來。繼而,偏殿的門竟是被緩緩的推開。站在門外的正是以戚侯為首的一眾老臣。

他們是接到了消息,說偏殿生變,這才立即趕過來的。

如今瞧見這殿內的一片狼藉,又匍匐著一眾侍衛的屍首,自然是面色大變,出聲喝斥:“……這又是為何?顧丞相,你、你到底又做了些什麽!”

長安的宮城之中,殿內這麽多侍衛被殺,總不會是陛下所為罷。敢在天子跟前放肆,舉目朝中,也只有一人能做得出來了。

顧長卿卻也絲毫不驚惶,抿唇,淡淡的道:“諸位大人也看見了,如今陛下想要臣的性命,臣為了自保,只能動手傷人。可是,陛下還未等到真相大白,已想私自賜死重臣,手刃皇室的血脈,豈不是會傷了先帝的心?”

“當真如此?”戚侯有些不信,勉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才問:“你又如何證明,是你為了自保,而非你想動手傷了陛下?”

顧長卿微微一笑:“侯爺盡可看看,陛下不是好好的麽。若臣想要動手,又怎會只傷侍衛,而不傷陛下?”

更何況,這地上仍舊躺著禦賜的鶴頂紅,的確是方才昭帝想要賜死他的罪證,這已是誰也推脫不了的了。

昭帝瞳孔一縮。

他如今才算是全然明白了,方才他叫顧長卿從姜念念身邊出來,並非是全然沒有猜到他會賜死他。

顧長卿就是為了設計,讓群臣親眼目睹他賜死兄長,背負一個殺兄的罪名。

“顧長卿。”昭帝打斷他,咬牙,低聲道:“就算你是朕的兄長,朕想殺你,又會如何?”

戚侯卻是極為痛心:“荒唐啊。陛下,您還未等著真相分明,先行賜死顧長卿,豈非便是落人口實,平白叫世人議論?”

“你們都給朕閉嘴,”昭帝赫然抽出長劍來,對準了顧長卿。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俊秀的眉宇微蹙:“朕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顧丞相穢亂宮闈,強占宮妃,已是國之大恥,朕今日便要替先帝解決了這樣的孽障!”

劍刃近在咫尺,顧長卿淡淡站定在原處,絲毫未動,只是唇畔的譏諷之意又添了幾分。

然而,正在這時,姜念念卻推門而出了。

顧著她疲憊多日,所以方才顧長卿在她的湯藥中加了助眠的藥材,想叫她多睡些許時候。所以,任憑外頭的動靜這般大,她才許久都未曾醒來。

一時間,昭帝的視線也被吸引了去。

“你怎麽出來了?”顧長卿瞧著有孕的嬌妻,不免有些微怔,不過,目光很快恢覆了柔和,低聲問道:“難道是伺候的人看護不周?都該立即處死。”這個時候,他的臉色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峻。

眾目睽睽之下,顧長卿將她攬入懷中的時候,捂住了她的眼睛,這大殿之中一片狼藉,自然不是這樣的小姑娘該看的東西。

姜念念卻低低的說:“我自是擔心你罷了。夫君是不是受傷了?”

“念念,”顧長卿的動作有些微凝,帶著她便往裏走,嘆了口氣道:“這都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隱隱的責備之下,夾雜著的卻是關切之意。

姜念念倒也不曾掙脫,只任由著顧長卿牽著她往裏走。“今日若不看著你的傷勢到底如何,我也是不會離開的。”她眼睫乖乖的垂著,態度倒是很固執,“就帶著你的孩子,在這兒守著。”

在這樣的局勢之下,偏殿內都站滿了頗有地位的老臣。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們的丞相大人,竟是就這般扔下他們,走了。

不說戚侯,便是旁的臣子,面上都有些掛不住了。

“這……”

“這丞相大人簡直是公私不分,今日的事情全因他而起,竟還是只將他的夫人放在第一位。



“這,簡直就是不將我們放在眼裏啊!”

他們不知道的是,即使他們的陛下,昭帝也早已是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睜目望著姜念念帶走顧長卿,渾身都微微顫抖著,在群臣面前失態,也是第一次。

而在這邊,聽著姜念念的話,顧長卿忽然握住了她的掌心。動作不免頓住,眼瞼低垂,目光深深,卻又一時無言。

他的臉色不好,不知是因為方才手刃一眾侍衛受了傷,或是什麽旁的原因。

周側的宮婢們瞧著,竟是身子微顫,無不是瑟瑟發抖起來。生怕是因著自己服侍不周,冒犯了大人與夫人。

姜念念也是不解,只停下手中的動作,只叫婢女都先行退下。

“……怎麽了?”帶著些安撫的意味,小姑娘的聲音放輕柔了些,“可是我弄疼你了?”

“……不是,為夫只是該謝謝夫人。”顧長卿抿唇,眼底的寒冰像是淡化些許,變得幾分平和。

他捏住姜念念的下頜,隱隱幾分含了溫柔之意,片刻以後,才沈聲道:“想起從前受傷時,念念還沒有到我的身邊來,自然,也是無一人關心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