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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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的不疾不徐,面上涼淡, 壓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落到姜念念耳中,卻終於是感受到出幾分脈脈情愫, 莫名的,心底也生出一股力量來。

顧長卿大抵是想告訴他,即使在天子跟前, 他也有能力足以護住她。不僅如此,他便是這朝堂上的規矩, 大可在陛下的跟前安下心來。

“分明是你事事都管著我。”姜念念暗哼一聲,眼尾斜他一眼, 才輕輕柔柔說:“……慈母多敗兒,這是一樣的道理。你看你若不事事管著, 我會不會生出些事情來?”

“以防萬一罷了。”顧長卿的聲音沈靜極了:“你自是性情頑劣,玩得起,可我不準。”

姜念念便要輕輕去推他,傲嬌道:“可惜呀, 腿是長在我身上的。”

顧長卿倒是由著她的傲然, 語氣微沈,無波無瀾,卻平白帶著一絲綿柔:“腿是長在你身上,人卻是在我懷裏的, 你可以試試, 你能不能跑得了。”

此時外頭的風雪仍舊是飄落著的, 落在人的發上、耳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叫人一點都不覺得冷。

看著這位夫妻這般旁若無人,甚至都不將他放在眼中,昭帝看得竟是都怔了一下,俊美的臉上浮上一絲異樣。

他出身天家,身邊奉承的後宮嬪妃無數,想要什麽女人沒有,自然是從來沒有體味過這種感情。夫妻之間,地位平等,相互扶持,便是最好。

他眼睛微微一瞇,只覺得在大雪中,連著丞相夫婦的輪廓都模糊了,只餘下無邊無盡的柔和來。心裏像是刮了個窟窿,呼啦呼啦的,不斷的灌著風進去。

“陛下。”顧長卿撫了撫姜念念的小腹,語意溫和,再度擡起眸的時候,眼底只壓著淡淡的笑意:“今日臣是特地陪伴夫人前來寺中祈福,只是,在風雪中立著太久,只會誤了夫人身子。我們便先行離去 ,陛下,還請自便。”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垂著眼瞼,眼底也看不到身為大權臣的涼薄與狠決,唯獨只剩下身為人夫、初為人父的柔和氣息。

“丞相倒是健忘。”昭帝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來,“不過幾日,難道便忘了丞相夫人昔日的身份。朕見著故人,卻是這麽急著走了。丞相大人都能料理國政,氣度不當是如此啊。”

顧長卿卻也不急,蒼白的面上仍舊是微微笑著的,捏住姜念念手心時,對昭帝輕輕道了句,“那臣也該送便一句話,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陛下可不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昭帝緊抿著唇,“顧卿的話,朕為何聽不明白。”

“與其在這兒逞口舌之快,”顧長卿垂眸,壓下眼底冷淡到極致的笑意,繼續道:“——陛下,不若……學著如何勵精圖治,而不是前朝後宮,仰賴旁的臣子。”

昭帝臉色微微變了一瞬,一時都有些怔住,半晌都沒有再開口。

“陛下,陛下?”姜念念每每見到男主都覺得心生尷尬,還好今日顧長卿在一邊,她倒不至於避開,只是淡淡道:“……臣婦想先告退了。”

昭帝凝眸看著他們的背影,臉色冰白,分辨不出絲毫的情緒,眼底卻難得浮上一絲失落來。

“既生瑜,何生亮。”這浩浩朝堂上,本就只會有一個上位者。——這已是他此刻心中所有的想法了。

身邊的小太監小跑過來,將傘撐到陛下頭上,不敢直視君顏,小心道了句:“……陛下,裕貴嬪還在那邊等著呢,您看您是現在就過去,或是……?”

昭帝無謂的“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而這邊的這一幕盡數落入何襄容的眼中,她倒有些驚異,抿了抿唇,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身邊的宮婢卻忍不住開了口:“沒想到,陛下都親眼撞見丞相夫婦這般恩愛,倒是沒有什麽反應。倒與奴婢所想的有所不同。您說……陛下難道都已經能接受了這個事實了麽?”

“誰又知道呢?”何襄容亦是怔怔望著這邊的,過了許久,才勾唇,低低一笑道:“這都已經成為定局的事情,顧丞相是什麽都做得出的人。左右不過是,陛下知道自己爭不過罷了。”

“說句僭越的話。”那宮婢忍不住,低低又說道:“奴婢從前只覺得,丞相夫人生得雖美,有幾分肖像從前的姜王妃。可是說到底,性子嬌縱,不知進退,最多也只能是一個寵妃罷了。可是今日一見,才知道丞相對夫人這般情濃,恨不得將時時捧在掌心看護著。連帶著,連陛下也是念念不忘的。實在是,叫人覺得想不明白啊。”

何襄容聽著宮婢的話,略略垂下眸去,眼底閃過一抹譏誚的神色:“姜氏從前對陛下來說,的確只是寵妃罷了,還不過是姜王妃的替身。可對顧長卿來說,宸妃娘娘,卻是宮中難得的真性情,對他幾次三番出手相助,又是這樣的容貌,自然想留在自己身邊,事事寵愛著。”

這不過是一個人權勢極大的臣子的正常想法罷了。

說著說著,她自己的身子都微微一個踉蹌,緊緊扶住宮婢的手,覺著這外頭實在有些冷。這才淡淡吩咐,快往寺內去。

……

顧長卿同姜念念再寺廟內祝禱完,便從內寺中走出。天家規矩多,章程也多,即使一整日過去,陛下那邊的馬車也沒有要離去的意思。江雲海等一幹奴才仍舊是守在寺廟門前的,只等著主子們起身離開。

而如今丞相夫人才有孕,正是嗜睡的時候,顧長卿自是不會讓自己夫人累著的,故而行完了基本的祈福禮,丞相府的下人們便準備著,接夫人回府歇息了。

臨走時,姜念念向那邊瞧了幾眼,才問道:“我們既要走了,夫君可要去同陛下告別一聲。按照規矩,或許理應如此。”

顧長卿仍舊是握著她的手,目光只落到地面上的積雪上,“註意腳下。”他冷冷的道。

姜念念被唬得噤了聲,自然是不再說什麽,只訕訕閉了嘴。

片刻後,待著走到幹燥處,顧長卿才終於停下來,神情變得柔和幾分,似笑非笑,看著她道:“我們夫人,又什麽時候開始遵守這些規矩了?”

姜念念瞧他一眼,有些不高興的道:“我這麽說,不也是為了大人你麽。來日大人若被人借這件事非議,大人又該如何自處?”

顧長卿的笑容這才有些收斂起來,淡淡道:“不必了。禮佛不準人打攪,與陛下見面了反而尷尬,這般悄然離開,便是好的。”

姜念念眼睫緩緩眨了兩下,“當真如此?”她望著他問道。

顧長卿無奈的看她一眼,“不然呢?”

此時風雪不歇,夕陽薄霧,姜念念站立在雪地裏,愈發顯得肌膚如玉,膚光勝雪。即便是初為人母,也難掩少婦眉眼間的幾分媚意,微微上揚的眼角,像是勾子一般在人的心坎上刮過。

顧長卿低眸瞧了一會兒,離得姜念念的耳廓近了些,才語氣微沈說:“但凡與夫人一起,我心中自然只有你一人了。哪裏還顧得上別的事?”

姜念念臉頰爬上些許粉嫩的薄紅,“夫君自己不守規矩,可別賴在我頭上!”她掙脫他的手,低聲嬌嗔,“怪不得,旁人都說丞相大人娶了一位禍水回府。什麽妖物,什麽紅顏禍水,實則,也不過是夫君自己心術不正罷了。”

顧長卿神情變得嚴肅,“誰敢這麽說?”

姜念念瞧他一眼,“即便是真的說了,誰又敢叫你知道?總歸不過,都會傳入我的耳中罷了。”

顧長卿停頓了一會兒,才去捋她的長發,聲音變得溫軟些許:“念念受委屈了。若是叫我也聽見了,斷不會叫那人好過,夫人可要我去查?”

姜念念見他這般認真模樣,心頭松軟,反倒染上絲絲甜甜笑意,“夫君,罷了,罷了。”她一笑,重新攥住他的衣袍,聲音輕輕軟軟,像是小貓兒一般,“這又有什麽值得委屈的?若是夫君當真去做那些事情,才是坐實了我的罪名。既嫁給夫君,我聽著這些,不僅不覺得委屈,心裏還是甜滋滋的。”

顧長卿攏住她嬌若無骨的手掌,牽著向寺外走去,低聲問道:“念念心裏當真這麽想?”

姜念念臉頰微紅,只差撲入他懷中,跟在他身邊一步步跟著走的時候,語意都變得幾分認真下來:“自然如此,若不是與夫君情深義重,夫君又記得疼我。又哪裏會傳出這些流言出來呀?他們,不過也是嫉妒夫君待我情深,不是麽?”她歪了歪頭,這樣問道。

顧長卿喉結微動,饒是素日裏都是冷面冷情,此時唇角也抑制不住揚起一道弧度來,低淡道了一句,“——還算你有良心。”

姜念念不由往他的臂彎中偎了偎。

日落以後,寺廟中只餘下空忙忙的一片,除卻廟宇之頂的金光,只映著雪地裏暗無天日的光暈。昭帝出來的時候,奴才替他整理鶴氅,無不恭敬。他卻正好看見廟宇的門前,丞相夫婦才上了馬車。何襄容見他的眼底有些失落,繼而,竟露出幾分落寞的情緒來,不由心中一緊,這才順著陛下目光望過去。

只見在那邊,男子身披大氅,身影頎長。少女即使有孕,也不顯於身,身姿宛若蒲柳,軟軟綿綿靠在男子身旁,宛若一對璧人。顧丞相雖素日裏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此時舉手投足間,卻也記得細細呵護著,便是無盡的風雪,也都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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