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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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此時的長安城中, 萬家千戶仍舊是燈火通明, 好不熱鬧。

而在這個時候的宮中,卻全然不是這般平靜。正月初一, 昭帝才接受完外臣的朝見,身子都是疲乏的。卻聽聞太後的身子每況愈下,如今已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他的精神, 也是愈發的不好起來。

“長廣侯這麽晚入宮覲見,是有什麽要緊的事麽?”昭帝懶懶倚在鎏金椅上, 眼簾微闔著,燭火映在那張俊美的面容上, 隱有疲色,“若當真有什麽事, 也不必急於一時,可等著年後覆朝再說。嗯?”

長廣侯卻說:“老臣專程入宮拜見陛下,是為著有一條諫議。年節以後,但凡是文官的折子, 則必經丞相之手查閱。老臣實在是放心不下。”

昭帝喉結微動, 冷淡“嗯”了聲,“那你說就是。”

長廣侯站定,這才拱手行禮,道:“——臣忽然想到一計, 還請陛下首肯, 在內閣與三省六部之外, 設立中朝,輔佐陛下!”

“至於中朝,則以尚書與各種侍從之臣擔任,由陛下的心腹組成。而至於外朝,也可保持現狀,掌控於丞相大人之手。老臣細細想來,並無覺得不妥,也唯有此法,可解陛下當下之困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昭帝聽後,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瞇。

設立中外朝制,先朝並不是沒有皇帝這般做過,只是被先帝廢除。這個制度為的,就是削弱相權。若非這個制度毀於先帝之手,則顧長卿也不會勢大至此,甚至敢淩駕於皇室之上!

只是,長廣侯這個時候提及這個,無非……也是為了將他那庶子給拉下馬去。可見,他也是恨毒了顧長卿啊。

昭帝若有若無的勾了勾唇,“長廣侯事事都是為朕著想,朕自然明白。只是長廣侯可想明白了,但凡是朝中的制度,必定傷筋動骨方可行。短短幾年,朕若大力改革,非但不能傷及丞相府根本,還會打草驚蛇,引得君臣失和?”你這般想除掉你那庶子的同時,可也替朕想過這一層?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長廣侯卻像是鐵定了心思一般,沈聲道:“便是陛下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自己的子嗣考慮啊。”

“哦?”昭帝唇畔隱隱染上幾分笑意,戲謔的問:“子嗣?怎麽,難道朕的子嗣之中,長廣侯爺已有了儲君的人選不成?看來長廣侯的手伸得也當真是長,竟連朕素日都不曾察覺半分。”

“老臣不敢!”長廣侯心神一凜,當下表忠心道:“老臣唯獨忠於陛下一人,自然是事事為陛下考量,容不得朝中的宵小庶子爬到陛下的頭上去。”他一頓,緩緩擡起眸來道:“陛下,不破,則不立啊。若非傷筋動骨,陛下又哪裏會有將皇權奪回來,掌控於自己之手的機會?老臣的提議,還望陛下,三思!”

昭帝聽後便不怎麽說話了。

他如何不想將顧長卿立時打壓下去,他身為君主,簡直就是恨透了這樣的大權臣。只是他卻做不得。他既恨顧長卿,卻也事事都依附他。當初,有多少的亂民賊子都是丞相府一手肅清的。雖說,丞相府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不少的權勢威望,然而與之對應的,卻也保住了皇室的安寧。

如果他現在大刀闊斧削除相權,非但是天下人非議,更重要的是,丞相府一怒之下,再不保護皇室了,他又該怎麽辦?

昭帝微微闔上眼簾。

長廣侯察覺到了陛下眉宇間的猶疑之色,心下一沈,便給裕貴人遞了一個眼神過去。

何襄容雖一直侍奉陛下,卻也懂得什麽話是該說的,什麽話是不該說的。見著長廣侯的暗示,卻也不急著勸阻,只喚人呈上一盒糕點,柔婉一笑道:“陛下若是處理政務累了,暫且放一放,可想要聽聽長安城中的奇聞異事?”

昭帝的聲音冷淡極了,“哦?又有什麽事啊。”

何襄容輕微一頓後,才拈起一塊豌豆黃來,淡淡笑著說:“丞相夫人有孕了,丞相大人高興的緊,就在正月初一那日,嬪妾似乎還聽丞相府的人說,這可是祥瑞之兆呢。”

她笑得嬌媚,任誰也察覺不出她心底的心思來,“嬪妾倒覺得奇了,丞相夫人才嫁過去多久啊,這就懷上了。如此看來,丞相大人雖面上在眾臣跟前冷心冷情的,私底下,對夫人卻當真是寵得緊呢。”

昭帝緊抿著唇,忽然就睜開了眼,語氣很沈:“你說什麽,丞相夫人這就有孕了?”

何襄容嬌笑著道:“自是如此。說起來,丞相大人是朝中重臣,陛下的左膀右臂,嬪妾覺得,陛下倒還應該恩賜丞相府一番,陛下以為呢?”

“怎麽可能!”昭帝手指都微微捏緊了些,冰白的臉上帶著怒意:“旁人都可以,唯獨丞相府想都別想!”“啪”的一聲,他踢倒了旁邊的香爐,沈沈道:“總有一天,朕會將顧長卿狠狠踩下去!”

江雲海瞧著,臉色都變了,“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跪下身去,戰戰兢兢的說:“奴才只請陛下保重龍體,勿要傷及自身了。”

何襄容卻尤是鎮定的,眼底浮上一層異樣的光,仍是垂下眼,柔婉道:“都是嬪妾的錯,忘了顧及陛下的心思。嬪妾還以為……陛下既已將宸妃娘娘賜給丞相府,便已是對娘娘毫無恩寵了呢。陛下,人都已不是您的,陛下還是早日放下的好。”

昭帝嘴角一抽,眸色陰沈:“都是因為那個女人先膽大包天,否則,朕哪裏會讓她出宮去?”他怎麽可能舍得她出宮去,更何況,還是嫁給自己的臣子?

何襄容不著痕跡看了長廣侯對視一眼,才緩緩笑著,說到後面的時候,笑容都有些冷凝了:“既如此,嬪妾倒覺得,陛下應當答應長廣侯的話。設立中外朝,削弱相權,即使是要付出代價,也是為著陛下自己。”

昭帝身形都微微一頓,最終全然倚在香爐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設立中外朝,如此,則整個朝野都會知道君臣不睦。他身為君主,是有心想要剝除丞相的權勢的。顧長卿早年護君王護朝臣,那他和那些忘恩負義的偽君子又有何區別?史書工筆,也是不會原諒他的。

但他卻又不得不這麽做,的確是為了一個女人。姜念念這麽快有孕,此事的確已刺激到他了。

昭帝下意識使力,最終捏碎了手中的糕點,才淡淡說:“長廣侯,你先退下罷,朕會再想想的。”

長廣侯抿唇,自然知道陛下心中的那一道口子已然撕開,就只差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了。便道:“老臣會忠心侍奉陛下的,但是這朝中,卻絕不可再出顧長卿這樣的權臣了啊。”

昭帝冷笑:“只怕,也沒有人能做得到他的那種地步。”他不再說什麽,只是讓江雲海送長廣侯出去。

“朕為何覺得,最近你與長廣侯走的愈發近了?”昭帝重新靠在木椅上,望著何襄容道:“裕貴人,最近你養了六皇子,可要記得謹言慎行,不要逾越規矩。”

何襄容和徐芷妤一樣,沒有什麽家世,對他乖巧聽話,事事遵從。這就是她們和姜念念最大的不同,所以,即使是與姜念念相比,她們容貌寡淡,他也願意將她們留在後宮中。

何襄容低眼,一面收拾那些盛著點心的碟子,溫婉笑著道:“陛下放心,鈺捷懂事乖巧,事事孝順,嬪妾根本不必費什麽心思的。而長廣侯是陛下的重臣,嬪妾只是眼熟罷了,故而說了幾句話,也算不得熟絡。”

昭帝“嗯”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肩道:“好生養著罷,若是鈺捷當真孝順懂事,機敏乖巧,將來,自然會有大出息的。”

何襄容聽得暗中高興,掩下了眼底劃過的一抹喜色。

……

長安城中有一個習俗,但凡是年輕女子有孕,尤其是頭一胎,都是要去寺廟中祈福拜神的,祈求上蒼庇佑,沐浴恩澤。

自從姜念念有孕,她只覺得,顧長卿比她自己還要上心。不過一兩個月罷了,便日日提及要與她同去靈安寺中,為母子祈福。

姜念念見他如此上心,不由低嗔:“素日裏也不見你信這些鬼神之說的,怎的現在變得這樣快?”

顧長卿命人事無巨細備好祈福的東西,才看她一眼,淡淡道:“我自己的福報自然不必在意,只是涉及你和孩子,卻不可馬虎了。”

他說得一絲不茍,姜念念抵住他的下頜,親了一下,才嬌嬌說:“夫君真好。”

顧長卿握住她的手腕,只是說:“乖乖回去坐好。”

他很清楚素日裏丞相府為了達到今日的權勢,做過哪些事情,用過什麽手段。若說是因果報應是真的,他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所以他是不信的。

可涉及到妻子,自然是全然不同了。他即使自己不信,也不想誤了她們的福報。

這靈安寺是國寺,素日裏除了皇親國戚、勳貴貴胄,平常百姓都是進不得的,難得的清凈、端肅,平白透著貴重之氣。而丞相府這樣的人家,自然也不必事先打招呼。

而丞相府的馬車到時,卻見此處已有禁軍封鎖,一個閑雜人等都沒有。一守門的小和尚見了丞相,立即小跑過來,雙手合十,躬身道:“大人莫怪。今日太後病重,天子帶嬪妃駕臨,為太後祈福,故而封了國寺。若是大人想要祈福,也請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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