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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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這種場合,顧長卿的聲音是很冷冷淡淡的, 不曾摻雜什麽溫度一般。然而對於那些事事都註意著丞相大人的臣子來說, 自是無異於驚天大雷。

——丞相大人與新夫人這般親密,簡直就是在公然打天家的顏面啊。

要知道, 丞相大人可從來就沒有遮掩過,自己這位放在心上的小嬌妻,可曾經是陛下的小娘娘啊……

姜念念聽著他的話, 也只是覺得耳根隱約發燙,羞人得很。

即使隔著一層紅色的綢緞, 顧長卿也竟能依稀瞧見小姑娘嫣紅的唇,是輕輕咬著的, 還有發燙的鼻尖。她的十指都是扣在襖裙上的,竟有些泛白。

“伸手。”他嘴唇微動, 又重覆了一次。

姜念念袖袍下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稍作停留,才在眾人安靜的氣氛中,捏住了顧長卿的手掌。

顧長卿唇角揚起一道淺淡的弧度, 只是稍稍使出些力, 將她便帶了過去。繼而,她只覺得自己抵在他的胸前。鼻尖盡是淡淡的檀香味道,十分宜人,若有若無的便勾起了那點小心思。

安國公府與丞相府的馬車距離並不算遠, 作為正婚, 婚服的襖裙裙擺也是極長, 垂落在地面上。隨嫁的婢子都是跟在很後頭,斂氣屏息,生怕打攪了主子。

可是姜念念卻覺得,分明已是走了很遠很遠,竟是仍舊沒有一個頭一般。她下意識的別過頭去,額心又觸到顧長卿的頸窩,心尖上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軟成一片,又只覺得愈發燙得厲害,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

這一幕落入安國公府眾人眼中,即使是最末等的丫頭,也忍不住輕聲感慨:“丞相大人可當真是寵愛咱們二姑娘,二姑娘成了丞相夫人,我覺得,指不定比在宮裏過得還好些呢。”

“噤聲,如今哪裏來的什麽宸妃娘娘,不過是只有丞相夫人罷了。”年紀稍長的嬤嬤,立即出聲訓斥道。

小丫頭立即明白過來了,應喏道:“……是。”

安國公夫人瞧見丞相府的馬車逐漸駛遠去,眼底早已是熱淚盈眶,安國公則安撫的拍了拍妻子的肩,溫聲道:“念念到底是咱們的女兒,孩子這般,你不是也應當為她高興麽。否則,即使孩子留在丞相身邊,也會為你擔心,不是麽?”

安國公夫人則怨道:“當初還不都是你偏生要盡忠,所以才將她那樣小的年紀,給送入宮中麽!”

安國公則似是觸及什麽傷心事一般,凝眸,嘆道:“當初正是老夫糊塗了,還以為念念對陛下,的確是有思慕之情的。其實……又哪裏會想到,陛下他想要咱們念念,實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安國公夫人卻是低低推他一把:“若是念念當初在宮中不得善終,我必定會怪你一輩子。”

安國公這才仔細道:“好好好,任憑夫人處置。以後老夫,就什麽都聽夫人的。可好了。”

而與此一邊的姜珞雲,卻全然不是這般。她的手指緊緊掐進袖袍中,幾乎掐出一道道的印子來。眼底也全無親妹妹出嫁的欣喜之情,一雙美眸之中全然是餘恨。

丞相府的馬車逐漸駛遠,姜珞雲也並未同父母辭別,便立時回了房,將自己鎖了起來。

——如今的日子,當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她姜念念自是與丞相可以恩愛纏綿,可她自己算計了這麽一番,卻是只能空餘恨了。

在將姜宸妃送出宮以後,為了降低姜宸妃在陛下心中的影響,太後便做主,晉了後宮妃子的位分。其中包括嘉貴嬪徐芷妤,也晉成了妃位。

姜珞雲掩下了眼底的萬般情緒,命丫頭備好紙筆。美眸之中閃過一絲厲色,千年百轉,才最終提筆寫道:

“——如今乃丞相大人與姜氏女大喜之日,嘉妃娘娘心悅大人已久,如今,竟絲毫不恨耶?”

身邊的婢子見她這般模樣,不由擔憂問道:“小姐,今日是二姑娘出府之日,國公爺與夫人皆是喜不自勝,小姐不過去陪同他們迎客麽,豈不是會落人口實,說姑娘德性不善。”

姜珞雲只是冷笑一聲:“我如今這副模樣,又有什麽好過不去的?一個與宗室親王和離的女人,最多,也不過是父親的棄子罷了。”

婢子低聲勸道:“可您是國公府的嫡出姑娘,老爺與夫人都必不會這麽想您的。”

……是啊,同為嫡出的女兒,如今的情境竟是天差地別。她獨守空房,姜念念卻是喜做他人婦。

原本姜珞雲心中便有不甘,此時經這丫頭一提醒,心裏竟更是愈發生出恨來!

姜絡雲勉力平覆了心神,才恢覆了素日的端靜溫柔,“你將這個東西交給嘉妃娘娘手中,便說,是我親筆所寫的。”

婢子本還有些猶疑,瞧了幾眼,這才應下了。立即轉身離去,去找府中與宮中有關系的人。

看著窗邊的天色,已是愈發的明麗,姜絡雲坐在窗邊上,卻覺得自己心裏更是空落落的,仿佛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她如今似乎是不必再回廊州,也可以逃脫前世病死的結局。然而,這又如何呢?她算計了這麽久,最終卻也還是什麽都沒有得到,前世,她至少懷著陛下的情分而死,而這一世竟是什麽也沒有,甚至比前世更淒涼。

她又怎麽能甘心呢?

……

送親的轎攆行至丞相府,方一停下,姜念念便能感受到有丫頭將簾子挑起來,喚了幾聲,才扶住她的手下了轎攆。

繼而,她的手被交入一雙冰冷的掌心中。姜念念無意識的攥住了自己的襖裙,覺得微微有點汗濕了。即使這樣的動作,早已重覆了這麽次,這丞相府也是熟悉得不得了的。但是她今日入府,心態卻早已與從前不同,有些小小的雀躍,加上細微的緊張。

好在,顧長卿握著她的手的時候,無意識的輕輕摩挲了一下,示意她安心便好。

歸順丞相府的朝臣太多,那些臣子們,今日既然敢到場來,自然是對丞相府十分忠心。

他們見到大人帶著新娘子入了府,無不紛紛起身,拱手行禮。但凡是年輕的臣子,面上雖恭敬,卻又是親眼目睹過宸妃娘娘的美貌,無不驚嘆於丞相大人得了這樣嬌滴滴的妙人兒。

而稍稍年長些的,即使著眼於那些君臣之間的禮法道義,卻到底是清楚他們的丞相大人的性子。——事情已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已成了定局。不僅多說無益,而且,丞相大人必定會親自護住這位新的少夫人!

拜堂之時,新婦本需拜的,是丞相的生身父母,即長廣侯與侯爺夫人。可是他們早已與顧長卿交惡,絲毫未曾露面。故而,拜父母這一環也便免去了。

貞寧端了幾杯酒上來,“姑娘,這是那些大人們敬您的。姑娘今日是新人,應接了才好。”

顧長卿是站在一邊的,只淡淡提醒了一句,“叫夫人。”

貞寧頓了一頓,忙改口請罪,含笑道:“是,大人,奴婢記得了。夫人,您快請罷。”

姜念念安靜聽著,臉迅速便紅了些許。不是不便開口,而是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悄悄的將酒給吃了。

她原也不是吃不得酒的人,然而今日,不知怎的,迅速染上一層淺薄的緋紅。而一時間,姜念念只覺得這內室之中,盡是暧昧的薄紅,就連紅燭也是,整個人便都是暈乎乎的。好在,是被蓋頭遮住了的,自然無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這時,顧長卿就在她身邊,聽到身邊小姑娘傳出的嬌嬌的低咳,順勢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念念輕輕推他:“……大人,這個時候,還有這麽多人呢。”

顧長卿抱她一下,才低低沈聲道:“——快了。”

姜念念問他:“什麽快了?”

顧長卿的唇靠近了些,吻到她的發絲上,聲音微沈,頗有深意:“你自己說,什麽快了?”

姜念念恍然明白過來,咬了一下唇,唇色嬌嫩欲滴、又是鮮艷嫣紅的,叫人看得,心裏便癢了。她掐了他一下,才哼了聲說:“……叫你對我說這些,也是不分場合的麽。”

“我可什麽都沒說,為何念念卻什麽都懂得了?”顧長卿眼底閃過一絲溫柔之意。

姜念念心道,難道你自己不知麽?少年夫妻,說的最多的,不就是……床笫的歡愉麽?╯^╰

可惜,明明只是單想著,姜念念的心思便已快全然化作了水,恨不得找個地方給藏起來。

——怎麽才和顧長卿在一起不長的時間,自己腦子裏,就全是那些東西了?

可她自是不知,小姑娘這般模樣,更惹人憐愛了。

顧長卿又是將她攬入懷中,深吻了一下。

年輕夫妻間的狎昵舉動,早已是事無巨細,落入了所有臣子的眼中。他們無不是驚異於隔著宮墻,娘娘與丞相大人竟也這般親密,同時,也還對這新夫人的身份,卻也覺得有些微妙。

畢竟,深宮中的娘娘搖身一變,便成為了臣妻,這自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啊。

“少夫人與大人情深,來日,可要記得在大人面前多為我們美言幾句啊。”大理寺少卿在朝堂上嚴嚴謹謹的,可私底下,卻是素來年少張狂,什麽話都敢說:“少夫人可知道,丞相大人素來冷心冷情,不知多少大人被丞相大人罰得翻不了身。”

“人人都說,添香紅袖,枕邊風是最能叫人心軟的,下官也要敬夫人一杯,給夫人留下個印象。”見丞相今日心情怡然,又有第一個人開了口,後面的年輕臣子,也自然不懼了,笑嘻嘻道:“——也唯獨只有少夫人,才能說得動丞相大人。”

姜念念此時看不清他們的面容,眼睫微微一動,只咬了咬唇才說:“——你們今日的話,我記得便是。”

他們心中也就更是驚嘆,這位名聲嬌縱的宸妃娘娘,怎的還是這樣一位嬌軟的小姑娘呢?少夫人一出聲,便叫能人的心頭綿軟大半,難怪,丞相大人恨不得將少夫人搶出宮中呢。

顧長卿也飲了些酒,唇邊帶著淡笑,卻又無時無刻,不是握著姜念念的手的,“僅是今日一日,準你們在少夫人跟前胡言亂語。日後,若誰再敢誑語悖亂,我自然會親自處置。”

“是是是,”那大理寺少卿隨即笑道:“大人放心,我們都記住了。”

有人開了口,自此,氣氛也就活躍許多。前來敬酒的,也便多了起來,顧長卿一一替姜念念擋了。此間也都是心腹少臣,顧長卿也沒有管著他們,任由他們去了。

府中忙了一整日,傍晚時分,正是賓客盡了歡,準備辭別主人的時候。

正在這時,外頭卻有下人來稟報,說聽聞丞相大人新婚燕爾,宮中特地派了一品內侍監,說是……來給丞相府夫人賞賜東西。

乃是天恩。

顧長卿喝了些酒,臉上卻並無什麽變化,反倒帶有幾分怡然:“請進來罷。”

進來的內侍監穿的都是鴉青色官服,後頭跟著的,也是訓練有素的高等宮人。內侍監停下來的時候,笑呵呵的,“奴才今兒是特地代替陛下前來,恭祝大人與少夫人大喜的。”

徐子貿正要上前去檢查時,顧長卿卻冷淡問:“這是什麽?”

內侍監自是笑臉相迎道:“這是陛下送給娘娘……哦,不對,是給丞相府新夫人的新婚賀禮。祝丞相與夫人佳偶雙成,早日綿延子嗣。”

顧長卿淡淡勾唇:“哦?既是如此,便謝過陛下了。”

然而,明眼人便能聽出,丞相大人話間的不耐。只覺得這內侍監需得快點消失,才能免去一死。

內侍監卻是絲毫不覺,滿臉堆笑,朝後頭遞了一個眼神,命人將紫檀木盒打開。裏頭盛著的,正是一根八寶翡翠步搖。碧玉剔透,美輪美奐。

顧長卿的眸子垂落下去。

既是出自皇家,做工自然是極精致的。

——只是,唯一需得提及的,便是這種規制的步搖,唯獨有宮中的娘娘,也就是說,只皇帝的女人才能用的。

顧長卿的目光落到那身上,原本清清淡淡的,此時卻也有一瞬的轉冷。

姜念念眼前看不清東西,卻能感受到內堂的氣氛,不由得,卻有轉瞬的寂靜。不由得抿了抿唇,輕聲問:“怎麽了?”

內侍監大人微笑道:“丞相大人,這既是陛下的心意,還請在大婚之時,大人親自為夫人簪上,咱家才好回去覆命不是?”

顧長卿唇角微勾,神情俱是冷淡的。繼而,將那根翡翠步搖拿起來,竟是當著內侍監的面兒,生生給折斷了!

既是宮中的東西,還是禦賜,每一處的構造都是最精致,卻也最脆弱,容不得一絲損毀。

便是內侍監,也不由臉色蒼白,嘴角直抽搐:“丞相大人,你竟然敢……”

“——陛下派你送東西過來,而你卻在途中有所損毀。內侍監大人,你說這到底該如何處置?”半晌之後,顧長卿直勾勾瞧著他,言語涼淡:“——是否要我親自將此事,告訴陛下,讓陛下治你的罪?”

內侍監面色大變:“丞相大人怎可如此枉顧事實!”

顧長卿最終說:“滾。”

而徐子貿手中的劍已是忍不住出鞘,手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內侍監是伺候在天子腳下的,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扶正了頭上的冠帽,忙不疊的,帶著三兩個宮人憤然離去。

離去的時候,還不忘說:“——丞相大人真是有負皇恩,這可是大逆不道哇……”

顧長卿回過身來的時候,內堂也便寂靜了幾分。不管有沒有眼力,只知道這個時候勿要說話便是。

他頓了一頓,攬她入懷中,只是道了句:“還會有更好的。”

姜念念的嘴唇卻早已是抑制不住揚起一道弧度,低低道:“……我知道的。——夫君。”

顧長卿一頓,才又問道:“你方才說的什麽?”

小姑娘也顧不得眼前的蓋頭了,隔著一片紅色綢緞,便稍稍踮起腳尖,往顧長卿臉頰迎了過去。“——我喚的,是夫君呀。”她似有羞赧,輕輕的吻了一下,才道了一聲。

顧長卿唇角稍彎,方才還有些冰白的面龐,此刻才終於是柔和了些許。

這時,臥房那邊有婆子過來囑咐,“大人,夫人,老奴特地來提醒一聲,掀蓋頭的時辰到了。”

顧長卿“嗯”了聲。

姜念念心下才松軟幾分,此時卻又生生提起來了。她不曾有過新婚,掀蓋頭之後的流程是什麽,卻也曉得一些的,總歸不過……是行周公之禮了罷。

想著想著,心口就已熱了些。

此時天邊只有幾縷月色,風也是涼涼的。不似平日那般宜人,倒……像極了戀人之間的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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