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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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念留在丞相府以後, 因著只是丞相私藏,名分未定。故而府中的下人不稱她做夫人, 而仍舊是姑娘。

而丞相府的侍從都是經過嚴苛訓練,才能近丞相身的,他們心中自然也猜到了幾分, 宮裏面畢竟仍舊是有一位“宸妃”主子的。顧丞相這麽做, 只是為了避免宮中將來禍事頻起, 牽連到昭陽殿去,所以這才提前將娘娘接了出宮來。

可是,顧丞相素來是這般冷心冷情的這樣一個男子, 從前那些朝中勳貴送來的妙齡少女,哪個不是調.教得婀娜勾人, 叫人一見便失了心魂的, 顧丞相卻便從未有一人留下。更不必說, 丞相大人會自己親自帶著這樣一個雪膚花貌的少女回府了。更何況,這個人, 還竟是陛下的小娘娘呢。

但凡是稍稍有些眼力的, 便能想到這位少女在顧丞相心中的得寵程度。所以,自然無人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過了中秋,便是冬日即將來臨的時節。過境的冬風絲絲縷縷的吹拂過來,帶來了長安北面的冷意,直直的往人骨子裏去。

而顧丞相的身子素來畏寒, 故而丞相府中很快便是備下了足量的火盆與炭火, 在各處都擺著。東西二堂, 更是早早的燒起了地龍。

徐子貿進來的時候,專程將大氅上的冰渣子覆下,又解下來交給婢女,才穿著深衣入內了,以免,將外頭的冷氣帶到了顧丞相的身邊。

“丞相大人。”他低聲說:“……上次丞相府的馬車在長街遇襲一事,卑職已專程前往廷尉詔獄將此事言明。那幾名負責刺殺的死士當日便在獄中自盡了。唯有從一人的身上,搜出一支殘缺的,尚未銷毀幹凈的箭矢。”

他的話音未落,便已恭謹呈上了一支銅質的箭矢。而顯然,是才斷缺不久的。

顧長卿眸色微沈,這才淡淡的擡起眼來。目光落到那根箭矢上的時候,蒼白清俊的臉上卻是什麽波瀾也沒有。

這支殘箭上還刻著兵部親造的標致。而如同箭這類兵器,民間自然是不敢私造的。故而所有的兵器,必然都是從朝廷中流出去的,甚至可以說,與兵部有關。

徐子貿卻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自然清楚,您的父親長廣侯在兵部勢力深重,根基深厚。所以卑職以為,此事會否與長廣侯府有關?”

顧長卿目光溫和,卻透著一股逼人的冷意,緩緩在箭矢面上逡巡。最終才淡淡的道:“不是,他們沒有這麽蠢。”

“——又不是只有長廣侯一人能掌控兵部,難道你個不記得了嗎?”

這跟箭矢上兵部的標致如此明顯。而長廣侯分明知道兵部是自己的勢力,如若真的要對他動手,又怎麽會通過兵部呢?這樣,豈不是太引人註目,反而會使得輿論傾向於丞相府這邊來。

而另一邊,則是或許有人故意利用長廣侯與丞相府父子不合,借著刺殺一事,不僅要傷了他顧長卿,也可嫁禍於背後的長廣侯。

而這麽做益處最大的便是只有一位了,便是當今的陛下。他素來以賢君要求自己,就算不會輕易做出這般決定,卻也必然是知情的。

否則,兵部又怎麽會這麽輕而易舉的聽那人的召喚?除非,他原本就是天子。

顧長卿目光清淡,不知瞧著何處,但他此時唇色極淡,輕輕抿著,卻竟生出一股淡如冰雪、如仙如畫的意味。

徐子貿瞧著自家大人的神情,一時間,竟有些想明白了。眼底浮過一絲微光,才低聲道:“大人難道真的是疑心陛下麽?”

顧長卿頓了頓,才有些冷淡的說:“是不是疑心,查一查便知了。……你去告訴兵部侍郎蕭大人,若是三日之內仍然沒有實話,兵部便是大換血,收歸丞相府。”

徐子貿心神一震,立即應道:“是。”

兵部大換血,意味著的,便是這一屆兵部將全權收由丞相府,這是他們陰奉陽違的代價。那陛下若真的牽涉其中,那他的代價呢……恐怕丞相也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這或是能成為宸妃離宮的契機。

最近,關於宸妃的流言他打聽到許多,甚至,娘娘與陛下的關系早已名存實亡,這才是丞相大人決心帶娘娘出宮的緣由。

徐子貿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輕聲道:“……不管大人作何決定,卑職必當誓死跟隨。”

……

用完晚膳過後,暮色漸沈。顧長卿出去走走,行至北苑的明華軒裏,才見成片成片的菊。

而窗欞下的燈火如豆,散發出幽微的光來,光影很小,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他便問那些婢子:“你們姑娘歇下了嗎?”

婢子卻只是小心翼翼的道:“……不曾,姑娘說,她想借著月光讀書,才命我們將燈火撤了。”

顧長卿便淡淡的道:“胡鬧。”

那些婢子自是再也不敢多說什麽了。

管事卻是個有眼力的,悄悄的便將婢子們給帶了下去,這兒只餘下顧長卿與姜念念兩個人。

顧長卿進去以後,見小姑娘果然是伏在案牘上讀書的,頭發都披落下來,只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肌膚來。他走過去幾步,見她瞧的,便是一本古語。

“哦,難道你對這個感興趣麽?”顧長卿唇上前一步,看了一會兒,才淡淡的問道。

在萬籟俱寂之中,姜念念正在窗邊吹風,聽到這聲音,渾身都不由一個激靈。

其實,古語晦澀,她又如何了解呢?無非是隨便找來瞧著,聊以打發時間罷了。

她惶然回過神來,才輕聲說:“算不得喜歡,只是大人這兒書多,總可以什麽都看看的。”

顧長卿眸色微沈了些,順勢在桌案邊上坐下,就道:“何不去書房,去找找喜歡的東西來?自從接娘娘入府,便不見你怎麽出來過。”

姜念念垂下眼睫,其實,她心裏是有些難安的。原主的這個身份,到底曾經是皇帝的妃子,所以,在新的名位不曾定下來以前,她自然也是不能做逾矩之事呀。

顧長卿瞧了她一會兒,似是明白她的心思。眸色微沈,對著她淡淡道了一句:“……念念,過來。”

姜念念擡起眸,有些狐疑的望著他,而顧長卿卻也只是重覆著方才的話來。

正在她茫然之間,顧長卿已伸出手來,將她攬入自己的懷中。姜念念微微一頓,繼而被顧長卿的雙手屈著,坐在了他的膝上。

外頭的風吹進來,她竟也分不清,心裏頭是躁動、或是清凈了。

顧長卿淡然捏住她的雙手,又緩緩的勻了墨,才提起了狼毫筆來。

姜念念能感受到顧長卿那雙手的溫度,雖是微微冰涼的,但上面仍有薄繭,與小姑娘嫩若凝脂的手心重疊在一起,竟有一絲讓人安心的溫度。

姜念念只能斜他一眼,才問:“……大人這是想做什麽呀?”

顧長卿卻道:“念念,你不要亂動了。”

他唇色很淡,聲音也是,在離少女耳廓很近的地方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秋風寒涼,暮色沈沈,姜念念也不再說話了。不知過了多久,顧長卿的字才終於是寫完了。姜念念的手臂都有些輕微的酸軟。

她的心裏原本仍是疑惑,但見著顧長卿在宣紙上寫下的那幾個字以後,心裏又說不出的泛出幾絲漣漪來。方才腦子裏還是昏昏沈沈的,此刻心中卻已是清明了大半。

她下意識的垂下眼瞼,雙頰卻是浮出羞紅一片。

顧長卿卻不肯放過她,伸出手來,捋了捋少女的長發,才目光柔和、聲音微沈說:“娘娘,還不念出來嗎?”

姜念念故意裝作糊塗,推了他一下,才輕聲問他:“……說什麽呀?”

她只知他在朝臣跟前說一不二的情形,竟不知他在私底下,卻是這般的不正經,連她都幾近招架不住。

她都幾乎懷疑到,自己是不是從宮中出來,又進了一個狼窩裏來?

顧長卿卻不肯放過她,聲音仍舊是清冷的,卻又變得不容違逆了一些。他握著她的手掌,言語溫柔,輕淡的說:“我卻想要聽娘娘,將這幾個字親口說出來。”

姜念念仍舊是緊繃著下頜的,拿一雙冷眼斜他,一副“如若我就是不肯說呢”的架勢。

顧長卿神色雖仍是冷淡,眼底的溫柔之意自是漸深,他停在少女玉白的脖頸後面,淡淡的道:“念念若還是這般,我便喚人進來,叫你的婢女,瞧見這上頭的字。”

姜念念牙根都輕輕咬了一下,心裏都湧出一股熱意來。身子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牢牢的掌控在顧長卿的掌心中。

她不由想,現在,好歹也只有他們兩個人吧……

於是乎,姜念念眼底波光一動,聲音幾乎輕極了。小姑娘言語溫軟,聲音輕和,坐在顧長卿的懷中,幾乎像是一攤化了的糖水,叫人的心腸柔軟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她瞧了那宣紙一眼,才一字一句的念道:“……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這句詩句原本的意思,是指少年夫妻新婚之夜的歡愉,而姜念念說到底只是穿越的人,不曾經歷過婚事。非讓著將此話從她的嘴中說出,自然是……羞得不能更羞了。

一邊說著,她手指卻下意識的握緊了。心裏怦怦的直跳,幾乎感受到身後顧長卿帶著檀香的冷淡氣息從深處湧上來了。

顧長卿面上寵溺,然而說到底,卻還是不肯放過她的。他又放下筆,沈聲追問:“那念念說,前一句是什麽呢?”

姜念念羞惱的瞧著他,臉上的薄紅幾乎溢出,聲音都微微提高了些,這才道:“難道大人自己不知嗎?”

顧長卿握住少女的手,態度堅定,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這個時候,晚風吹了一陣進來,姜念念的一顆心就仿佛是泡在蜜罐裏,柔柔軟軟、迷迷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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