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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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原晚上和父母打好招呼,6點就踩著自行車出門了,頂著霧氣,飛快地向夏紀家騎去,迎面的風見縫插針地灌進他的衣服,他時不時哆嗦一下,把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裏,耳朵被凍得生疼。

男生終於在6點20到了女生家附近,手裏捏著女生給的地址,手心微微出汗,在胡同裏鉆來鉆去,到了的時候,女生正好在關門,今天她穿了件明黃色的棉衣,頭上戴著個垂著兩個小粉球的針織帽,脖子上是一條印著凱蒂貓的圍巾。

他擡了下手,左手手腕上的手表上的分針指向六與五的之間,這只表是家在上海的姨婆郵寄過來的,聽說挺貴的。

女生看見他的時候,搖晃了下手裏的小紙袋,“喏,早餐我應該準備好了,7點10上課,我們走吧。”便毫不介意地側坐在後座,一只手緊緊扯住男生的羽絨服。

江原回頭低聲說了句:“坐穩。”便右腳用力,駛出胡同。

女生漫不經心地看著熟悉的景色從她面前掠過,前幾天下的雪還沒有完全融,在霧氣的籠蓋下,屋頂上的積雪一小塊一小塊地躍進她的視線。

“江原,以後我們去個不冷的城市好不?”

“為什麽?”

女生深褐色的眼睛微瞇了瞇,“這個城市太冷了,高考結束後,我一定會離開的。”

男生的身體一僵,沒說話。

急忙急趕也不過是7點整正好踏進教室,男生坐在位子上,忍不住大口地喘氣,胸口也起伏得厲害,眼前突然多了只素凈的手,手心裏躺著一塊米色的正方形小手帕,上面還有一只看上去傻兮兮的凱蒂貓。

他不客氣地拿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動作迅速地塞回女生手裏。

夏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胡亂把手帕塞回書包裏,再從小紙袋裏拿出一份早餐遞給他。男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牛奶,面露嫌棄地移到夏紀的桌上,就大口吃起白色塑料袋裏的烙餅,加了雞蛋的烙餅,被細心地切成了好幾塊。

剛吃了第一小塊,男生便擡起頭盯著女生。

夏紀從課桌裏抽出書,淡淡開口:“我做的。”

江原隨即露出大白牙笑,“難怪那麽難吃。”頓了頓,“不過,做這個很費時間吧。”

女生突然好想把江原的臉徹底毀滅,他不知道他笑得很醜麽?“還好,材料什麽的,我昨晚就準備好了。”



“曾許願不要輸給時間

也不要輸給世情

但淪落到這樣一個心酸的如今

你我疲憊如旅人

並肩涉過遙遙風景

終於像臨了這一扇空門……”

回憶往事的江原突然輕笑了起來,高中生活真是有趣,而他的這個同桌陪伴了他六百多個日夜,習慣女生拿著英語書坐在單車後面輕聲朗讀一篇又一篇的短文,習慣她在最矯情的那段時光拿著《飄》看得哽咽,習慣水性筆在她纖細的指尖靈活地轉動。

而他呢?

他喜歡在她讀課文的時候,在前面大聲唱著小虎隊的歌;他喜歡在她矯情的那段時光,鬼喊鬼叫——“oh,羅密歐,where are you?”;他喜歡在她轉筆的時候,左右開弓一起轉筆,再贈送個得意洋洋的笑臉。

高中時期的班長費盡心思籌劃了今晚的聚會,當然前幾年也有過,不過,他聽說她,在闊別這個城市十年之後第一次回來。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盯著自己微微腆著的肚子,有點難堪地吸氣,想把這幾年應酬喝出來的啤酒肚收回去,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女生曾面帶不屑,眼角皆是張揚的青春,“我最討厭那種中年發福的了。”

江原有點挫敗地想,其實自己才二十八,不算中年吧。

出租車師傅的大嗓門突然響起,“小夥子,到了。”

江原楞了會神,才連忙從錢夾裏抽出一張紅票子遞過去,錢夾裏該放照片的地方放著一張兩寸免冠照——上面的人是夏紀。

匆匆丟下一句“不用找了。”便下了車,看著裝潢漂亮的會所,他松了松領帶,把眼鏡戴好,駕輕就熟地走了進去。

走到約好的包廂門口,就聽見裏面隱隱約約的人聲,剛準備推門,門就從裏面被人拉開了,躍進視線的是班長的臉。

班長看見他,笑嘻嘻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勾住他的脖子,“江大帥哥,你這可是來晚了,自罰三杯。”大聲說完,才湊過腦袋小聲地調侃,“人家夏紀可是等你好久了。”說完,便勾住他脖子往裏面走,很多張熟悉的臉在他面前停留過,但他卻一眼看到了夏紀。

只一眼,便恍如隔世。

夏紀燙了個酒紅色的大波卷,眼線在眼角處微微上翹,把她的下垂眼修飾得很好,嘴唇殷紅,白皙的耳朵上垂著金色的大耳環。

穿著一身黑色小禮群的她笑容誇張,舉著玻璃杯大聲地和旁邊的人說話。

被班長帶到她面前的他突然鎮定下來,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夏紀很快就看見了他們,站起身,直視著他,嫵媚一笑,“江原,好久不見。”

“恩。”他從喉嚨裏咕隆出這個字。

之後的事似乎變得順理成章,他和她全程坐在一起,他微笑地聽著她撒嬌抱怨一個人在外打拼的艱辛,時不時應合一句,看上去很輕松的交談,他的身體也越來越放松,露出那個微顯形的啤酒肚。

其餘的老同學似乎也給他們倆隔出了一個小空間,整個聚會的時間下來,也只有年少時玩得特別好的同學過來敬酒。

快結束的時候,褲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他伸手進去握著手機,對旁邊的夏紀說:“我先走了。”迎來的是對方有些錯愕的表情,不過隨即又平覆下來了,她緩緩勾起一個略帶疏離又略帶侵略的笑不語。

走出會所的他把錢夾拿出來,把裏面那張小小的照片撕了個粉碎,被風一吹,碎片便飄揚到了空中,他再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放進錢夾。

“餵,老婆,剛音樂聲太大,我沒註意到呢,在家裏乖不乖?有沒有想老公我啊,呵呵,老公大人現在就回去陪你。”他拿出手機撥通電話薄排在第一位的號碼,語氣親昵。



2002年的6月,他們三年高中生活正式退了幕。

出了考場的江原並沒等到夏紀,便自己騎著自行車回去了。

在路過那個修車攤時,他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葛老穿了件汗衫坐在一條板凳上,手裏的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灰白的頭發被剪成板寸頭,上面染著晶瑩的汗珠,頭發如刺般豎立在頭上,在陽光上耀耀發光。

老人微瞇著眼,似乎在享受這難得日光不強烈的傍晚。

男生猛地將手握緊。

明明知道女生不會選擇繼續呆在這個城市,但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文科和她呆在一起。

明明知道自己的未來已經被規劃好了——上本地的大學,交女朋友,找工作,成家。

可是,還是不死心。

希望女生會突然轉變主意,或父母同意他報外地的大學。

有部電影,有句臺詞,“留下來,或我跟你走。”

——“我最討厭那種中年發福的了。”

——“恩,是麽?我比較不喜歡那種濃妝的吧,唔,喜歡天然去雕飾的……”

無論曾經多麽努力,但最終都會落於俗套。

男生如斯,女生亦然。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引用了七堇年《與君書》裏的一首短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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