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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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基在做模型。

在當今這個戰亂時代,人們都忙於生存、逃亡、哭泣、或是亂中取利,很少有人能保持閑情逸致。

但糜基足夠強,使他暫時無需擔憂生命安全,他又缺乏野心,懶得在星際的走私征途中冒險。因此,自從開戰以來他一直在繼續他的模型。

如果有人勸他生活得更有意義一些的話,糜基會這麽回答——RB-13星系的死神是我哥哥,我弟弟則是協會的王牌,因此我想整個宇宙沒有比我更安全的人了吧?而且,他們分別是我的兄弟,根據家訓我應該保持中立,因此不打算幫助任何一方取勝。

於是就這麽過著頹廢的宅男生活。

聽到門外的車聲。

糜基停止了手中的活,探出腦袋看了看窗外。

奇牙回來了。糜基的眼珠轉了轉,這家夥多久沒回家了呢?三個月?半年?自從上次自己勸他“留在家裏,好確保安全,也應該盡快成家”而差點兄弟反目動起手之後,奇牙就沒回來過。

當然,奇牙回不回家對糜基來說沒什麽區別,作為兩個成年男子,大家有權各自安排自己的生活,唯一令糜基有些煩惱的是他不斷得到情報,說奇牙最近頻繁出現在電磁雲試驗現場,艦隊掃蕩走私船巡邏隊,A級輻射雨區等危險場所。

這可真是糟糕。糜基在制作模型時也不禁搖頭。自從三月對峙事件之後,他覺得奇牙比以前更膽大妄為了,多半是因為大哥不在的緣故吧,糜基想,如果伊路米還在的話,應該可以憑借相當的鐵腕制止奇牙的所為,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糜基甚至當面對奇牙提出過這點,可是,只要他一提起伊路米的名字,糜基後來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對,糜基也出了回憶錄,作為兩大名人的兄弟,糜基的回憶錄可是相當暢銷,裏面揭露八卦細節甚多,令這本書登上暢銷書榜首——“每當我出於教育的目的想要提起伊路米的名字,奇牙就會露出那種恐怖的、滿含殺意的眼神,讓我覺得如果再說下去也許會送命。所以,我認為大家普遍懷疑的他們倆隔著幾十個光年的距離暗通款曲互送情報這種事是沒啥可能的,我真的不是站在揍敵客家族的立場上想辯解,不過我也知道你們不會相信我的,哈哈…”

糜基走出房門,準備慰問一下自己風塵仆仆的老弟。

但剛一踏出門,他就有些後悔,走廊上那股陰沈的氣息,只在伊路米逃走和電磁雲擊斃數萬敵我艦隊之時發生過,顯然,奇牙今天心情非常不好。

“嗨,你回來了?”糜基打招呼道。

奇牙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從哪回來?”糜基問道,手裏還拿著他的模型。

“流星街…”奇牙簡短地說道,目光轉到模型上。

糜基馬上把模型藏到了身後,但顯然今天奇牙沒有跟他搶的興趣,撇了撇嘴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誒——我說奇牙,”糜基說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可沒忘記噢,你想要什麽禮物?”

“生日?”奇牙輕聲重覆了一遍。

“好久沒給你過生日了,你都不在家,”糜基說道。“難得今天你回來了,老哥我就勉為其難——哎?”

奇牙突然整個歪倒在糜基肩膀上,糜基手足無措地抱住弟弟,說道。“你怎麽了?生病了?”

他低下頭,弟弟長高了不少,已經跟他差不多身高,只是銀發下神情疲倦,面頰上滿是風沙的痕跡。糜基沒再說什麽,把奇牙拖進房間,扔到床上。

“回家了,好好睡一覺。”糜基說道,摸摸奇牙的頭。“晚上送你個模型。”

奇牙閉著眼睛搖搖頭。

“別任性了。”糜基說道。“我讓你多回家,不要老在外面拼命,我已經少了一個兄弟,不想再少一個了,雖然跟你一點也合不來。”

奇牙閉著眼睛翹起了嘴角。

“我好久沒睡覺了,我想睡覺…”他小聲說。

“睡吧。”糜基坐在床邊說道。“做噩夢我會叫醒你的。”

奇牙點點頭,拉起被子,半晌,突然說道。“我記得當年…伊路米還在的時候,每次見到他,他總是說想睡覺…”

糜基沒吱聲,註視著奇牙進入了夢鄉。有時候他想,同樣身為揍敵客家族的子女,他的兩個兄弟活得比自己累多了,對於打從一開始就不務正業,退出了家族責任的自己,偶爾也不禁會有一絲慚愧。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一開始,大家沒有強迫奇牙繼承家業,而是由伊路米順理成章的擔任家主,是不是後來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可他又轉念一想,現在揍敵客家族不是比從前更強大了嗎,扼著世界的咽喉,聲名遠揚,有何不好?這麽說,讓奇牙繼承家業果然是正確的吧。

奇牙的夢裏也在下雨。

下著已經荒蕪人煙的流星街上空,那令人絕望的暴雨。

暴雨吹刷著他的皮膚,和一旁的斷壁殘垣。

他拼命思考這是哪裏,噢,他想到了——這是屬於他的世界啊——人類中唯有他可以隨意出入的死地。埋葬了白人黑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朋友敵人,是揍敵客家族力量的證明……

奇牙仰起頭,凝視遮天蔽日的電磁雲。

陰沈的烏黑色,向著天際張牙舞爪的蔓延。就像那個人黑色的眼睛,還有隨風飄散的黑發,永恒地纏繞在他眼前。

我殺了很多人了,還會殺更多人。你滿意了嗎…他望著天空喃喃自語。

雨水流進了他嘴裏。

冰涼的感覺,有人伸出手,輕撫著他的唇角。

奇牙習以為常的轉過身,凝視伊路米的影像。

他又一次置身於這個夢境,自從伊路米走後,他不停地在每個夢境裏見到黑發殺手的影子。從起初的日常瑣事,到越來越讓他害怕的景象,那個影子仿佛總能猜透他的心思,在他的夢境裏優雅地穿梭著,一遍遍走到他身邊,揉他的腦袋,掐住他的脖子,溫柔地親吻他,殘酷地虐待他,把他攥在手裏讓他無法呼吸,讓他像木偶一般順從,被奴役,被粉碎。

他想狂喊,可在噩夢裏他發不出聲音。

他曾因此而寢食難安,在漆黑的深夜裏長久地徘徊於枯枯麓山的每個角落,孤獨地坐在電磁雲控制室亮如白晝的燈光下發呆,那個黑發殺手遠去了,可他留下的夢境讓他幾乎精神崩潰。歷史記載奇牙甚至想過接受開顱手術,為了取出他堅信存在的伊路米的念針,可儀器檢測沒有發生任何金屬的痕跡。

他想,自己害怕的是夢中將他按在地板上為所欲為的哥哥嗎?不…他害怕的是對這樣的哥哥無比渴求的自己。

虛幻的夢境裏,電磁雲持續著仿佛亡靈痛哭的暴雨。

他在暴雨裏掙紮,終於精疲力竭而放棄。

隨著時間流逝已經開始模糊的黑發身影走進他,可奇牙驚奇地發現,他只是像一個有點惡劣的兄長那樣,在他糾結萬分的時刻出現在他身邊,揉著他的腦袋。

說著令人懷念的言辭……

奇牙學會了跟名為伊路米的噩夢和平相處。

在夢裏他會笑著說,你這麽怕我會忘記你嗎,大哥,這可不像你啊。

黑發殺手的影子也笑著回應他——阿奇,你是真的想忘了我,但你是真的忘不了。

他們相視一笑。

☆、尾聲 永不逝

自由獵人時代結束後,RB-13星系和地球獵人協會打打停停,持續數十年。

奇牙和伊路米多次在休戰期間的和談會議上相遇。

由於緊密的血緣關系,同時各自身為敵對陣營的關鍵人物,不管是戰時,還是和平時代,圍繞揍敵客兄弟關系的猜測始終是兩方陣營關註的焦點話題。

但關於戰爭的一切,終於在金首次帶領協會研究院訪問RB-13星系之後告一段落。RB-13艦隊的最高指揮官帕裏斯通和協會代表金在訪問結束後神秘消失,在隨後發表的聲明中,他們聲稱已經找到了覆制念力系統的方法,決定一起飛往宇宙深處,去尋找下一個新世界。

2167年。

美麗的血淚之星南部大陸上,一個銀發男孩在家中的閣樓上偶爾發現了一本日記。紙張泛黃,筆跡潦草,是本隨軍日記。

男孩隨手翻開一頁,讀到: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北39星域會戰結束的和約談判上,我吃過午飯,在走廊上觀賞太空景色。

突然看見他向我迎面走來。

他老了。剪短了原來的黑色長發,短發已經布滿銀絲。臉上的劃痕也被皺紋所掩蓋。他看起來像個身經百戰的將軍,當然他也確實是。

我沖他點點頭。

沒想到,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道。‘我死以後,你要到RB-13來繼承我的遺產,我接受帕裏斯通委托時跟他有協議,因為我受雇於這次行動使我喪失了職業生涯的其他機會,所以他支付高額報酬:我將念能力輸入RB-13不朽者系統的時候制定了規則,我的念能力將在我死以後與系統融為一體,限制是不朽者不能攻擊與我DNA高度相似的揍敵客家族成員,誓約是如果我的繼承人進入系統領域,則聽從他的一切指令。換句話說,奇牙,這個星球是你的了。’

他就那麽大言不慚的說完,臉上還是冷冷的沒有表情。

我對他笑了笑,說道。‘去你媽的,你給我滾回家來!’

……”

銀發男孩正看得聚精會神,突然,燈亮了,一個黑發男孩沖了上來。

銀發男孩回頭說道。“哥哥,你看這是什麽,好像很有趣的樣子,這裏有好多講星際戰爭的書啊。”

黑發男孩拿過弟弟手中的書翻了翻,冷冷說道。“快去覆習功課,這種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被他拉起的銀發男孩不滿地嘟著嘴,說道。“我不想當工程師,我想當個軍人!”

黑發男孩無視弟弟的抱怨,一言不發地拉著銀發男孩往下走。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耀在他們身上,沒有一絲念力系統模擬的虛幻,一切那麽真實,仿佛那過去的漫長歲月裏,RB-13星系的某個角落對枯枯麓山的誓約,就那麽執拗又溫柔地擁抱著他們。

終焉。

☆、番外-不遠

伊路米睜開眼睛。

仿佛睡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眼前朦朧過的灰白色令他有些許迷惘,耳畔還有血壓計嘀/嘀的計時聲。

他真的迷惑了,想起那幾個無解的哲學問題。我是誰,我從哪來,要往哪去。他就這麽思考了一秒鐘,像剛剛出生似的。

“謝天謝地,你還是醒了。”

伊路米側過頭,一個金發青年面露欣慰之色,含笑註視著他。

“這次真的很危險,你使用伊夏的念力時離系統太遠了,它幾乎吃光了你的精神力,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召喚它回去,”帕裏斯通笑著說,“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喲。”

伊路米“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帕裏斯通看著黑發的殺手,那張蒼白的面孔上沒有任何情緒,漆黑的眼睛如一潭死水,依舊是一個令他費解的人物。

“你在想什麽?”帕裏斯通說道。“你想知道什麽嗎?”他想伊路米一定會詢問奇牙的消息,出乎意料的是殺手搖了搖頭。

“你出去吧,讓我自己呆著。”

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啊。帕裏斯通有點挫敗。掌握人心才能了解一個人的弱點,他曾以為奇牙是伊路米的弱點,可現在他又有些猶豫了,如果伊路米真如他所認為的那麽看重弟弟,為何不把奇牙一起帶走呢?這個人的想法,他捉摸不透。

伊路米卻已經無視了他的存在,坐起身,徑直走到舷窗邊,靜靜地眺望宇宙的景色。

蒼白的光線打在他身旁,他的黑發似乎與宇宙的黑暗融為一體,那是無比深邃的,暗沈的黑夜。

“你不寂寞嗎?”帕裏斯通不禁開口道。

伊路米的肩膀略微動了一下。“寂寞?那是什麽?”

“你不需要同伴?”

“你們不就是我的同伴嗎?”伊路米轉過身,不解的答道。

“我很高興你怎麽認為,但你從來不跟我們交流。“帕裏斯通說。

“交流什麽?行動計劃都是討論決定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伊路米重新轉回身,不再理會身後的人。

“嘿,你知道為什麽在遠離系統的地位召喚死念,會招致這麽嚴重的後果嗎?”帕裏斯通嘆了一口氣。

“為什麽?“伊路米又有了一點興趣。

“因為我們的頻率不同,簡單說,就是不太合拍。”

伊路米沈默了一會兒,轉過頭,頗為認真地說。“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帕裏斯通看著那張冷漠的臉,搖了搖頭。“解決不了的。”

他們靜靜的對視了幾秒,或許彼此都在期待對方的讓步,最後,帕裏斯通說。

“回到RB-13以後,你想住在哪裏呢?我已經讓人把枯枯麓山覆制過去了。”他停頓了一下,暗示性的說。“你還想要什麽,我都可以辦到。”

“誰允許你這麽做的?”伊路米冷冰冰的說。

帕裏斯通疑惑地看著黑發殺手。“你不喜歡?”

伊路米輕哼了一聲。

“ok,我明白了,讓伊庫刪掉它。“帕裏斯通爽快地說。

“算了。沒必要。”伊路米簡單的打斷了他,並做了一個結束對話的手勢。

一個月後。

伊路米以為自己不會來的。

可畢竟來了。

鬼使神差的查到了枯枯麓山的地址,然後抱著一種去看看而已的心態來到了山腳下。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對贗品有興趣,但也許是不朽者系統真的太過高超,又或者是,他也染上了一種名為鄉愁的病。

手指撫摸試煉之門的觸感真切而熟悉,斑駁的銅漆在他指縫間偶然掉落,伊路米不禁舉起手指,試圖分辨這扇門是否因為太久無人來臨而落滿灰塵。

石板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樹蔭在頭頂慷慨的搖曳著,忽明忽暗的光陰在他臉上劃著光怪陸離的線條,一切都真實的讓人眩暈。山間的風徐徐吹來,正是那混合著死亡陰霾和森林清新的特別味道。伊路米深深呼吸,眼眶竟有一絲濕潤。

殺手恍惚聽到傑諾的咳嗽聲,母親尖銳的女高音,三毛的叫聲,它們在風中回響。仿佛這是一次出任務之後的慣常歸來,一切都還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午後。鮮血洗凈,陽光正好。他的家人都在主屋裏平常的生活著,等待他回來後的晚餐。就連他的弟弟,對啊,就連奇牙也是……還在某一個房間裏愉快的吃著零食。

呵,伊路米好像聞到了糖果的香甜。

殺手冰冷的心有一瞬間彭彭跳動起來,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永遠的舍棄了這個美夢,舍棄了在此中徘徊的資格,即使是夢中也不再踏足的所在,像是難以置信又讓人不忍放棄的海市蜃樓,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它,連呼吸聲也熄滅了。

踏進主屋,伊路米四處打量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沒有傑諾的煙味,沒有席巴的招呼,沒有糜基的大呼小叫,沒有奇牙下樓的腳步……果然,這是個空無一人的夢境。殺手察覺到自己的動搖,他再次深呼吸,定了定神,走上樓梯,走過走廊,推開自己的房間。

空曠近乎簡陋的臥室,陽光斜射在地板上,讓伊路米看到自己漆黑的影子,孤零零的刻在木地板上。伊路米走近臥室,下意識地開始找光碟,在記憶中的地方搜尋了幾分鐘,一無所獲。果然還是不可能覆制的那麽精確啊。他自嘲的想。

走到床上隨意躺下,伊路米看著東面空白的大屏幕發呆,以此處為我的葬身之處,已足夠好了。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殺手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帕裏斯通的心理戰術嗎?那麽不妨如他所願,沈淪片刻……

時光寧靜,太多回憶潮水般湧上心頭,令伊路米猝不及防。或許是他封印了它們太久,又或許是獨自一人讓他感到些微放縱的安全,那些熟悉的面孔,身形,話語,歡笑的表情,憤怒的語調,沈默的氛圍,靜謐的時光,爭先恐後的從他自以為暗不透光的心底裏跳躍出來,覆活的那麽鮮明,仿佛它們從未被他深深埋葬似的。

伊路米,你該剪頭發了。

母親這麽說的時候,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是冷漠的點了點頭,然後面無表情的走開嗎……

伊路米,明天的任務準備的怎麽樣了。

父親這麽說的時候,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是冷冰冰的列舉了一串要點嗎……

大哥,有沒有給我帶模型回來。

那個胖乎乎的弟弟這麽說的時候,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是不理不睬的徑自回到房間嗎……

大哥……

那個怯生生的柯特,她究竟想對自己說什麽呢,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無比生動的浮現在伊路米眼前,她想說什麽,自己似乎沒有關註過呢……

然後就是那個吸引了他所有註意力的影子,光滑柔軟的銀發,靈動的眼睛,笑起來狡黠的表情,總想從自己的視線中偷偷溜走的弟弟,那雙湛藍眸子裏註視自己的眼神,究竟蘊含了什麽情緒,憤恨的,恐懼的,敬畏的,那個時候,有沒有試圖從中尋找過一絲溫柔呢……

伊路米忽然覺得呼吸有些不暢,仿佛世界的重量壓在胸口,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意識到,它們真的都離自己遠去了。他不是遺憾,也不是後悔,他只是深刻的認識到自己究竟舍棄了些什麽,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把情感這種東西冰封了的,可它們卻一直死而不僵,在他心底深處沈默的安眠著,然後在某一個他放松警惕的時刻決堤而出,把他淹沒在幾千英尺的海水裏,無從掙紮。

他躺在離枯枯麓山幾十個光年以外的幻影裏,卻前所未有的想呼吸一口地球上那座普通山脈的空氣,想伸出手,再一次,揉亂銀色的頭發。他仿佛看到奇牙抗議的想仰起頭,自己卻如以往一般,無視他的抗議,把手指□□那頭柔軟的銀發,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毛茸茸的觸感。

伊路米睜開眼睛,擡起手,想要尋找指縫間留下的發絲,可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只有陽光透過他修車的手指,在墻壁上投下無言的黑影,風穿過房門,紙門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難以忍受的寂靜。

“這樣好嗎?”

依庫雄貝透過屏幕看著枯枯麓山的景象,有點擔心的說。

“你在害怕什麽?‘

帕裏斯通笑道。

“他真能面對這麽殘酷的現實而不動搖?”依庫雄貝皺起眉。

帕裏斯通笑了起來。“他可是個冷血殺手,你未免把他想的太多愁善感了一點。”

“是嗎?”伊庫雄貝喃喃道。“那麽這樣意義又何在?”

“我只是希望能給他一些他想要的東西罷了。”帕裏斯坦說,“他以為自己刀槍不入,其實他也只是個凡人。他必須面對自己的選擇,但我希望他能有所寄托,否則我擔心他的破壞性。”

“破壞性?”

“我的能力,還有我們的不朽者,賦予了伊路米太過強大的破壞力,當然這也是我們與協會對抗的基石。但這是以他舍棄自己曾經擁有的血緣、家人、回憶為代價獲得的,換句話說,他沒有珍視的東西了,這是極其危險的。我們必須讓他在遠離揍敵客家族的同時仍然保持它們之間的某種聯系,這樣他才不會被自己的力量所吞噬,要知道,那可是來自亡靈的黑暗,一不小心,就會被它毀滅掉。”

“你考慮的還真是周到。”伊庫雄貝道。“那幹脆把揍敵客家族也覆制出來好了,我們完全可以做到。”

帕裏斯通搖搖頭。“現在還不能那麽做,那樣會有反效果。我們不能把意圖表露的太明顯,否則他會認為我們想控制他。”

伊庫雄貝沒有再說話。

屏幕上,黑發殺手安靜的坐在床上,凝視著窗外熟悉的一切,臉上依然沒有一絲表情。

一如往後他渡過的數十年漫長歲月,在枯枯戮山的幻境中,緬懷故鄉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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