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炮口下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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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順著地板的縫隙滑落。滑到黑暗的地底。

晨光。

夾雜著草木的芬芳,和一抹潮濕的黴味。

天空中彌漫著朦朧的細雨,在三月初春的白色天幕裏,靜靜飲泣。

今天是傑諾-揍敵客的葬禮。

他歷經風雨,終於將要安息。他的父母妻子,與兄弟姐妹,或許還有一個曾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兒子,他們都在那片櫻樹林的深處,靜靜地等待著他。

他已無須再承擔責任,可以忘記家族的存亡。因為那個身手矯健、精明強悍的殺手已經化作一杯骨灰,即將融入枯枯麓山的塵土。

奇牙跪在地板上,他低下頭,將自己銀發的腦袋埋在席巴的膝蓋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爸爸,今天爺爺就要走了。你要去送他嗎?

他輕聲說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安靜。

奇牙閉上眼睛,他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憤怒或是顫抖。

良久,奇牙站起身,瞥開視線,掉頭快步走出了房間。不忍去直視那副失去靈魂的軀殼。

也許因為時至今日,他依然難以置信,揍敵客家族的席巴已經不在了,他強大的父親,家族的守護神,竟消失於這個世界上,僅僅留下曾令人膽寒的肉體,繼續見證著枯枯麓山的興衰。

走廊上空無一人。

賓客仍未到。奇牙曾以為那天在協會會場發飆,會引起官方對揍敵客家族的加倍敵意,可他猜錯了。協會十分友好,仿佛完全忘記了那些不愉快,發信給他,準備來出席葬禮的人出奇的多,簡直稱得上興師動眾。

奇牙在心底感激小傑。他知道他的好友一定幫助了他,盡管小傑什麽也沒有說。

這就是朋友。榮辱與共的朋友。你不讓我交的朋友。

奇牙透過窗戶,看向清晨的天空。雨霧蒙蒙。

說起來,這是第一次。奇牙默默地想。我在這裏等你回來。盡管有那麽多人要來,但他們卻都毫無意義,唯一有意義的等待,只有你。

你是誰?

伊路米。

揍敵客家族的長子。

我的哥哥。

奇牙在一扇門前停住腳步。是伊路米的房間,房門緊緊關閉著。

奇牙打開房門,走進去。伊路米還在的時候,他從未來過,每次路過這扇門,他總是快步悄聲走過,仿佛懼怕惡靈的孩子走過漆黑的墳墓。他不好奇,他不敢好奇。

但在伊路米走後,奇牙發現自己時常在路過這扇門時放慢腳步,他留神地傾聽著,好像想聽到墳墓裏有人覆活的動靜。他不再害怕了,他站在那座空墳面前,看著不斷長出的荒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拔掉它們。

然後他終於打開房門,想要知道,那個埋葬了他的大哥人類感情的墳墓裏,究竟有著什麽。

只是個空蕩蕩的普通臥室罷了。

光滑整潔的木地板上可以照出人影,靠西面的墻放著一個大衣櫃,打開櫃門,裏面掛著房間主人的衣服,下層還散落著幾盒釘子,應該是主人平時練習完後隨手放進去的。窗邊放著一張床,床不大,相對於主人的身材來說,奇牙覺得有點小了,被子疊的不甚整齊,好像人走的有些匆忙。其實都是傭人收拾的。

其他也沒什麽東西了

並非人們想象中死神的居所。但死神的居所又該怎樣,也只不過是吃飯睡覺罷了。手上沾的血,早已經在自來水裏洗幹凈。

奇牙轉過身,這個房間唯一有點特色的地方就是東面占據了整個墻壁的超大尺寸掛壁式屏幕,配有非常奢侈的立體環繞音響設備,還有各種型號的放映機和操縱桿,可以放光碟和打游戲。奇牙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有少許吃驚,他沒想到伊路米也是個游戲愛好者,他還以為這個家裏只有糜基癡迷此道。

他的大哥,對他來說像個陌生人。他以為自己很了解他,但仔細一看,卻是全然不解。

奇牙坐到床上,打開游戲機,游戲很多,以射擊和投擲類為主,可見房間的主人娛樂的時候也不忘加強業務能力,剩下的便是□□類的,口味 很重 ,還有幾款 S M 游戲,看的奇牙臉紅心跳,他幾乎忘了他哥是個男人,除了工作以外,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

奇牙試圖想象一下伊路米坐在跟他同樣的位置帶著耳機打□□游戲的場景,但失敗了,想象不能。

有種莫名的偷窺成功的快感 ,奇牙呆坐了一會兒,關掉游戲機,打開光碟,他有些好奇伊路米喜歡看什麽電影,以他的風格,電鋸驚魂?還是群屍玩過界?說不準全是□□片,奇牙捂嘴偷笑了幾秒。

用這麽奢侈的設備看片子,還真會享受嘛……

光碟只有一張,噢,不,有很多,都整整齊齊的碼在一起,各種各樣的電影,愛情的家庭的校園的警匪的商戰的戰爭的,恐怖片還真沒幾部。但它們都很新,嶄新的,有的還沒拆封,只有一張沒有封面的光碟,殼子已經破損,碟片上有不少劃痕,顯然被房間的主人翻來覆去的看過很多很多次。

奇牙拿起它,迎著光看了看,然後放進放映機裏,播放。

畫面晃動的厲害。

是一輯自制的DV。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嬰兒,閉著眼睛,放聲大哭。

哇——

哇——

哇……

頂級的音響播放出非常嘹亮的哭聲,好像這個嬰兒剛在此刻誕生。

畫面流轉。

都是些日常的鏡頭。

這個嬰兒慢慢長大了,有了一雙湛藍的眼睛,銀色的頭發,笑起來有點調皮,又甜美。

鏡頭對著這個笑容停滯了一陣,又突然間轉開。

銀發的孩子開始學走路了。跌跌撞撞。音響裏忽然有人說,敏捷度很好,但先天力量不足。

聲音是那麽熟悉,熟悉的毫無感情,又一針見血。

鏡頭變了。

屏幕上的孩子又長大了一點,他在花園裏玩耍,放飛了一只掉到水裏的蝴蝶。

——神經纖細,可能過分敏感。那個聲音冷冷地說道。

蝴蝶飛走了。

鏡頭在不停轉換。

吃飯。

睡覺。

穿衣。

走路。

那個孩子有時在笑。

有時在哭。

有時在出神。

有時在撒嬌。

鏡頭一直對著他,深深地註視著,仿佛每個細節,每個變化,都不會放過。

那個冷冷的聲音也一直在平淡地說著。指出每一個優點,每一個缺點。有時他也會笑,不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或是占盡上風時的調笑,他只是在笑。

他邊說邊笑。

好像這鏡頭前,枯燥乏味的一切令他感到非常快樂。

直到最後屏幕變成沙沙的雪花。

——完畢。訓練計劃已擬定,明天奇牙就可以開始執行。

——拜托你了,伊路米。

——放心好了,爸爸,奇牙天賦很好,我會把他訓練成最出色的殺手…

沙沙……

沙沙。

窗外下著蒙蒙細雨,淅淅瀝瀝,似在默默飲泣。

奇牙坐在伊路米的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閃爍的電子屏幕。第一次看這個光碟那天,他一直坐在那兒,就那麽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就那麽坐了一夜。

後來,奇牙便沒有再提起過伊路米這個人。

直到他走了三年,今天,將要回來。

“嘀——”

手機鈴大作起來。

奇牙猛然驚醒,他有點慌亂地關掉碟片機,一面快步走出伊路米的房間,一面接通電話。

“奇牙,你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小傑的聲音從無線電裏傳來,周圍混著呼呼的狂風聲,似乎人在曠野。

“差不多了。”奇牙說道,一邊整理情緒一邊往外走。透過窗戶,他看到陸陸續續已經有客人在往山上走。

“我前天接到報告!RB-13方向有艦隊群向我們靠近,對方發信,說準備護送伊路米到附近,我們已經要求他們停靠在衛星軌道以外,他們同意了!”小傑在風聲裏大聲說。“剛才接到最新消息,伊路米乘坐的小型飛艇已經於今天淩晨脫離RB-13艦隊,幾個小時前進入大氣層,應該會在一個小時內在枯枯麓山登陸!對方艦隊攜帶大量武器,我們已經做好萬一有不測,立即開戰的緊急準備,希望你能盡量穩住局面!小型飛艇內是否有人,武器如何,敵友態度,現在都還不明確,奇牙,你也要做好戰鬥準備!盡量疏散非戰鬥人員!”

“我知道了。”奇牙平靜地說道。

“奇牙,你別太難過!”小傑的聲音在風聲裏被有些吹散了。“我有指揮任務,今天不能過來了,你要多加小心!”

“嗯。”奇牙點點頭。

他收了線,走向鏡子,開始打領結。

奇牙穿著黑色西裝,表情冷漠地走到樓下。

靈堂已經布置好了。傑諾的照片掛在中間,沈默地註視著屋外的細雨。

奇牙按照家族的傳統風俗,沒有走到門外迎賓,他站在靈堂的最深處,安靜地等待著。

客人們陸陸續續地走進來。

行禮。

致哀。

又退出。

奇牙面無表情地答禮。

糜基帶領管家們維持著秩序。其他兄弟還未成年,則只在一邊守靈。

奇牙凝視著屋外。

有很多人來了,退出,但卻不肯離去。漸漸的屋外圍了很多人,都不時擡頭望著天空。

“我不相信他敢來!他絕不敢來!”

突然有人尖聲說。

像是回應他的話一般,人群中忽然想起一陣驚呼。

“來了!”

很快,螺旋槳的刺耳噪音逼近,巨大的震蕩聲越來越近。

奇牙瞇起眼睛。屋外的人群散開了,雨點和風聲飛散中,一架小型飛艇降落在淅淅瀝瀝的雨中。

幾秒之後,艙門打開。

有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奇牙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握緊拳頭,可胳膊,肩膀,腳,最後他全身都顫抖起來。

心臟激烈地跳動著。簡直像要把胸口沖破。

“別害怕,哥哥…”很低很低的,柯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奇牙勉強笑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闊別三年,但舉手投足,一點也沒變。

像沒看到圍繞在旁邊的那些心存敵意的人似的,仍是那副旁若無人的姿態。

長長的黑發在雨中被打濕了。

他穿著一身很特別的軍裝,應是RB-13艦隊的制服。黑色,只有袖口和肩領有紫金配色,裏面繡著一個很小的象征著血淚星系藍紅標志。

他一言不發地往屋裏走。隱約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念壓。很淡很淡的殺氣,但卻是極壓抑的,銳利的。屬於伊路米獨有的殺手氣息。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一片死寂,仿佛震懾於死神投射的陰影。

奇牙的顫抖停止了。

伊路米迎面朝他走來。

空洞的黑瞳註視著他,那是一潭亡靈鑄成的死水,依舊令奇牙猜不透背後的念頭。三年前的慘痛回憶猛然間鋪天蓋地而來,讓奇牙想要大吼,想要質問,想要痛斥,想要懺悔,想要道歉,想哀求他回家,想叫他滾出去。

那記憶殘缺了,可仍在看見黑發殺手的瞬間,讓他心臟抽搐起來。

伊路米已經走到了他跟前。

“奇牙,”他開口道。“你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奇牙沈默地瞪著伊路米。

“想哭就哭好了。”伊路米看了一眼傑諾的照片,伸手把奇牙的頭按進自己懷裏。“從小就是愛哭鬼。”

光明消失了。眼前是一片黑暗,熟悉的黑暗,被迫的黑暗,還有熟悉的環繞自己的冰冷,含著一絲悲痛欲絕的冰冷。

奇牙感到有冰冷的水順著臉頰流進那片黑暗裏。他丟下了武器。

他繳械了。

在那片包容他的黑暗,那片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承認自己還沒長大,還能示弱的黑暗裏。那片打著枯枯麓山烙印的黑暗裏。

大哥…爺爺死了。他拋下我們走了。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奇牙小聲說。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伊路米的手撫弄著他的頭發。動作近乎溫柔。

奇牙終於失聲痛哭。

去他媽的獵人協會,去他媽的RB-13,去他媽的帕裏斯通,去他媽的談判,去他媽的戰爭,去他媽的歷史,去他媽的世界。所有的東西,都從枯枯麓山滾出去,全部消失掉吧。

這個時刻只屬於那些姓揍敵客的人們,為這個家族逝去的靈魂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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