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這邊廂席巴被西索困住了，那邊廂奇牙正跟金交涉。

金交代完事情，一溜煙跑的比兔子還快，等不到奇牙還有一肚子的問題沒問。

奇牙在小河邊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決定暫時先往回走，傳說中的家族墓地迄今還沒見到蹤影，金說的任務又帶著莫名的詭異。

奇牙漫無目的地在櫻樹林裏閑逛。

走著走著，身後奇怪的視線越來越清晰。他忍不住轉過身，面對著籠罩在暮色中的樹林喝問道。

“誰？”

片刻的寂靜之後，一個人影從一棵樹上無聲地跳下。

“奇牙，好久不見。”

一邊冷冷地招呼，一邊向奇牙走來。

蒼白的臉色，又大又黑的眼睛，形同鬼魅的步伐，一頭長長的黑發在林間的風中飄舞。

“大哥…”奇牙無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看了一眼伊路米的影子，看來這一次，真的是他大哥本人了。奇牙腳上像生了根，但又莫名地發現自己心中有著強烈的想拔腿就跑的沖動。

想起剛才一時誤會，對著伊路米的記憶體不分青紅皂白地下了重手，奇牙不禁有些慚愧，但要他跟伊路米本人道歉，卻又實在開不了口。

“大哥，你怎麽來了？”最後，奇牙只好敷衍地打了個招呼。同時偷偷地觀察著伊路米的神色，心裏暗自猜測他究竟知不知道之前發生的事。

但伊路米依然是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他什麽也看不出來。只是那雙盯著他的黑瞳，讓他忐忑。

“他們讓我來看看你。”伊路米說道。“你受傷了嗎？”

糟糕，看來他都知道了…奇牙沮喪地想，他看了伊路米一眼，很想跟他解釋一下剛才的誤會，再不然道個歉什麽的，也不用內心這麽不安，可那麽一來，難免又要提起小傑，以伊路米的精明，估計金的事也瞞不過他，奇牙有點不自在地把通信器藏到了身後。算了……

“我沒受傷。”奇牙決定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剛才把貓的影子看成老虎才大動幹戈的。”

伊路米看了一眼奇牙藏在身後的手，意外地沒有追問。

“先回去。”殺手說道。“目前這裏不夠安全。”

他拉起奇牙的手。奇牙心中有愧，不由得乖乖跟著伊路米。

腳下的泥土發出輕微的松動聲，身邊那個黑發青年則是全然無聲的腳步。

大哥的手，真冷啊…奇牙想。這時他才註意到伊路米全身上下濕透，冰涼的衣服緊緊貼在身體上，滴滴答答的水滴還在順著他的黑發不斷下落。

看來外面的世界正在下雨呢。

伊路米衣袖上的扣子上滑下的雨滴，滲進他抓著弟弟的指縫間，慢慢蒸發。

在雨中趕了很遠的路吧。奇牙想。

四周一片靜謐。

如果我的生活就是在這個樹林裏，也許即使是跟大哥，也能一直就這麽走下去吧。

安靜地走著。

不說話。

也不吵鬧。

很單調，但心裏很寧靜。

“大哥，你最近在做什麽？”奇牙輕聲問道。伊路米已經離家很久了，但似乎此時他才第一次對這個哥哥的生活發生了好奇。

伊路米看了他一眼，說道。“殺…工作。”

殺人是嗎？

那當然了，他是個殺手。也不會幹別的。本來他會有一座塔，但它在天空中消失了。

其實也沒什麽可好奇的。伊路米的生活不就是那樣嗎，千篇一律，枯燥乏味。

奇牙沈默地想，但這想法令他有一絲悲傷。

“工作很忙嗎？”奇牙說道。“你很久沒回來了，”他猶豫了一下，“大家都很想你。”

“我有很多工作。”伊路米說道。“而且還需要調查一些事。”

奇牙心念一閃，想起金的話。調查？

“你認識帕裏斯通嗎？”奇牙說道。

伊路米停住了腳步。“帕裏斯通？你見過他？”黑發殺手註視著弟弟，“他跟你說了什麽？”

“沒…”奇牙吞下了兄弟間裂縫的部分，說道。“我聽說他好像在搞什麽計劃，多半不是什麽好事吧。”

伊路米蹙起眉，想說什麽，但某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打斷了他，他擡起手，敲打自己的腦袋。

奇牙有些驚愕。

伊路米的動作很粗暴，讓奇牙看的自己的頭都有些不舒服起來，他拉住伊路米的手，道。“大哥，你沒事吧？”

“沒事。”黑發殺手面無表情地說。“最近經常頭疼，挺奇怪的。一般喜歡翻來覆去想同一個問題的人才會頭疼。”

這點奇牙倒是非常讚同伊路米。事實上，他也認為像頭疼這種糾結病，應該是絕不會出現在他大哥身上的。

“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奇牙說道。“我餓了。”

伊路米沒有反對。

說來也怪，正當此時，奇牙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廟。它突兀地平躺在一片櫻樹林之中，門口的鐘在輕輕搖擺。

“這樣的建築，跟那裏的環境似乎不大協調。”

帕裏斯通透過隨身的小型監視器，一面註視揍敵客系統內的情況，一面推著依庫雄貝的輪椅往前走。

“你不是需要一個能夠削弱伊路米精神能量，最好令他無法啟動念能力的場所嗎？”黑客說道。“這個寺廟是從瑟蒙聖地覆制後模擬而成的，瑟蒙族是最有名的祭司，他們的祭祀地是我所知的最能抑制人類活躍精神力的地方，相對而言，也是最適合你的能力的建築結構。”

“你很能幹呢，依庫，深知我心意。”帕裏斯通輕笑道。

“哈，別說的這麽好聽，”依庫雄貝說道。“你的心意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希望你得到很大的娛樂。”帕裏斯通溫柔地說。“現在請你好好休息，這個花園是我特意為你修建的，雖然你天天都沈迷於數據世界，幾乎從來不來，但多呼吸新鮮空氣對你的身體會有好處。”

依庫雄貝深吸了一口氣，清新的花香浸人心肺，他仰起頭，慢慢呼出空氣，天頂的陽光傾瀉而下，讓他清澈的碧眸幾近透明。“我只是恨不得馬上就能呼吸到那個世界的空氣，那個新世界…”

“我們會去的。”帕裏斯通淡淡地說。“很快。”

“大哥，我捉到一條魚。”奇牙拎著魚，歡快地跑進廟裏。“我們生火烤魚吧…”

他的腳步和聲音一起頓住了。

他蹙起眉，眼前的景象太奇怪了，是他從未見過的怪異。魚掉在地上，它還在掙紮著撲騰。奇牙臉色變得蒼白。

他看到伊路米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那個殺手沒有遵從著亙古不變的職業習慣，靠在門或窗的墻邊假寐，那是很奇怪的，他躺在大殿的中央，像這個神殿的祭品一般，就那麽直挺挺地躺著，潮濕的黑發雜亂無章地鋪滿了地面。

他看起來像是死了。

但是那怎麽可能呢？他可是伊路米。他是死神，死神是不會死的。

奇牙慢慢走過去，這景象很可怕，盡管他說不出哪裏可怕。那個一直令他害怕的哥哥躺在他面前，仿佛不再具有威脅，可是，他卻覺得這一幕可怕極了。

他看到伊路米蒼白的臉，大眼睛緊緊瞌著。

“大哥…”他低聲說。伸出手去碰觸那具軀體。

那實在是可怕的時刻，奇牙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他看著自己的手往前移動，一寸，兩寸，碰到了。不是冰涼的屍體，而是溫暖的觸感。

原來他只是睡著了。睡得很沈很沈，似乎太久沒有休息。

奇牙想笑一下，但不知道為什麽要笑。他凝視著伊路米的睡顏，黑發殺手陷入沈睡中後的表情，反而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大哥也會累啊……奇牙想。同時又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驚奇和想要發笑。

他當然會累了。

他也是人。

為什麽我會認為他不會累呢？

奇牙的手上傳來炙熱的體溫，似乎太燙了一點，他將手移動伊路米的額頭，很高的溫度。看起來他發高燒了。

大哥也會生病…奇牙想。

——多跟大哥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嘛，萬一他有危險，你也可以保護他，對吧，你們不是兄弟嗎？

保護伊路米？保護那個比自己強大和冷酷不止一倍的人？這種事，他根本想都沒想過。

奇牙看著在病痛中沈睡的伊路米，他覺得有些新奇，又莫名的有一絲高興。

他輕輕站起身。去尋覓可以生火的木材。

呼……

火焰燃燒起來。

奇牙把魚和伊路米的上衣放到火堆上烘烤。火焰跳躍著，黑發殺手靠在他膝蓋上安詳地睡著。

奇牙默默地看著火焰出神，火堆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他想起一些往事，很多，各種各樣的，零零碎碎，從眼前浮光掠影。

他低下頭看伊路米，很久不見了，上次相見，還是去年自己過生日的那天。一轉眼，已過了快一年時光。是從何時起，好像每次再見，伊路米總是在睡覺，雖然他本人沒有意識到，但卻是一臉疲憊的樣子。

奇牙拿起樹枝，撥動火堆，讓它燒的更旺。

伊路米的身體漸漸不再冰冷。奇牙的腿有點發麻，他移動了一下，黑發殺手突然驚醒過來。

“我睡著了？”伊路米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奇牙覺得他那個表情很無辜，似乎在弟弟面前睡著這件事有違他的人生原則，奇牙心中不禁有點好笑，他說道。“你生病了。”

伊路米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奇牙的，他的手放在奇牙額頭上良久，仿佛生病的不是他，而是奇牙。

“唔，是有一點。”半天，伊路米才勉強承認了自己生病的事實。

“吃魚吧。”奇牙把魚從火堆上拿下來，分成兩半，遞給伊路米一半。

他覺得伊路米的表情有點奇怪，事實上，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現在這種乖巧的弟弟和溫柔的哥哥的感覺，莫名的別扭。

他偷看了伊路米一眼，黑發殺手一言不發地吃著魚，他吃得很慢，似乎在享受什麽美味佳肴。

氣氛更詭異了。

奇牙決定說點什麽來破除眼下的尷尬。“吶…大哥，天空競技場那件事，你調查出什麽結果了嗎？”

伊路米一怔，臉上掠過一絲奇特的表情，那神情讓奇牙剎那間覺得自己似乎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但伊路米很快恢覆了平靜。“有一點。”他說道。

“是怎麽回事？”奇牙說道。

“是傑諾和帕裏斯通一起搞的。”伊路米淡淡地說道。

他的神色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件。

“什麽？爺爺？”奇牙震驚地看著伊路米。“那怎麽可能？”

伊路米平靜地吃著魚。“沒有什麽不可能。準確的說是傑諾策劃的，帕裏斯通提前知道了，但出於某種目的他封鎖了消息讓傑諾可以成功。”

“可是…”奇牙沈浸在震驚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無數想法在腦海裏閃現，但他抓不住任何一個。

“快吃吧。”伊路米說道，無神的黑眼睛看著火焰。

奇牙又呆了半晌。

“大哥，爺爺也許只是不希望你離開家族。”奇牙憋了半天，說道。

伊路米瞥了他一眼，道。“有可能。”

“他不可能是想殺…”奇牙有點激動地說，看起來更像是試圖說服自己。“那種攻擊根本沒用。”

伊路米凝視著火焰，火焰在他漆黑的眸子裏跳著美麗的舞蹈，一點火星濺到了他的黑發之上，他一把抓住它，將它熄滅在手心裏。

奇牙心中五味紛雜，在這個家族裏埋葬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可他平時卻很少去關註那些不同尋常的跡象，即使是大哥離家這樣的變故，也沒有真正去認真地思考過，只是一味地任性，耍脾氣。

他不知道伊路米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想不出伊路米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謊言。

如果那是真的，那是為什麽？

自己又該怎麽辦？

這些事他根本就沒有想過。

或者，不知道該怎麽想…

“別想太多了。”伊路米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說，奇牙看了他一眼，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伊路米露出了微笑。

“你大哥不會死的。”伊路米說道。他用那雙無神的眼睛註視著奇牙。銀發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非常明媚。

我並不害怕死亡，我是個殺手，西索說的對，作為一個殺手我已經活的太久。不過……

他揉了揉奇牙的腦袋，用命令的口氣說道。“你該睡覺了。”

奇牙還想再說什麽，伊路米冷冷地瞪著他。

奇牙乖乖躺下了。

伊路米躺在他旁邊。

奇牙看著大殿頂上飄搖的黑色影子。

飄舞著，飄舞著。

不知涵義如何？又命運如何？

天明時便會消逝在陽光璀璨的地方吧……

“我睡不著。”奇牙說道。

伊路米坐起身，他的手中有一絲黑發，他俯下身，將那絲黑發環到奇牙脖子上，如同給他戴上一串奇異的項鏈。

頸上微微一痛，睡意已然襲來。

這個人總是這樣，不征求自己的意見，就這麽剛愎自用…奇牙在朦朧中想著，可來不及深思，他已沈入了夢鄉，手指無意識地撫著那絲黑發，仿佛那一縷細如蟬絲的咒語，可以帶領他穿越黑暗中光怪陸離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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