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哪裏？

奇牙的腳踏在沾滿櫻花瓣的泥土上，不停歇地向前走去。他想著究竟要去哪裏，他想著，翻來覆去。

拉著他的那個人，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如同二十年前，他帶著他前往那些古怪又殘酷的訓練場所時的神情。

這麽多年過去了，離家在外歷經磨難，奇牙曾以為這個哥哥——他的大哥，對自己的影響力已逐漸散盡。他已經從他身邊逃走許久，久到名為小傑的陽光幾乎照亮了他內心的每個角落，他悄悄將那些署名伊路米的贈禮埋藏於心臟不知名的角落，想要將它們遺忘。

他變得重視朋友，勝於重視家人。

他變得重視感情，勝於重視原則。

他變得喜歡熱鬧，不再獨來獨往。

他變得容易接近，不再拒人千裏。

他不停改變，拼命讓自己改變，似乎變化本身有著什麽重大意義，改變像一個萬花筒，他看到自己變得跟以前不同，可在某些失眠的夜晚他取下鏡片，看到鏡片的邊緣上鑿刻著他的原則，那原則只有一句話：跟伊路米不一樣。

哈……

他的大哥。

是否在遙遠的幼年時光裏，他也曾經和大多數弟弟一樣，崇拜和向往著這個大哥呢，崇拜他敏捷的身手、高效的能力、堅定的意志、冷酷的性格，向往著有朝一日成為他那樣優秀的殺手，被父母稱讚，為家族增輝。是否在年幼的自己心裏，也曾發誓過要變成像大哥那樣的人，是啊，像他那麽強大，因為直到今日，哥哥在自己心目中依舊是強者的代名詞。

奇牙努力在記憶中搜索，他找不到線索。童年的殘皮已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殘留的影像裏只有對伊路米的反抗，或是反叛。

他竭盡全力，無止境地向前奔跑，向著小傑的方向，逃離那個——‘你要成為像你大哥那樣的人！’‘你是天生的殺手，就跟你大哥一樣。’‘如果你好好努力的話，會比你大哥更優秀…’‘你一定要追上哥哥！’——逃離那個噩夢。

逃離那個變成伊路米，永遠和伊路米的幻影戰鬥的噩夢。

他成功了。

最後他變成了一個跟伊路米完全相反的人。他是奇牙，與那個將家族與原則視為一切，獨來獨往的黑發殺手截然不同。

有時候他真想跑到伊路米面前，對他大聲笑著說。“哥哥，我贏了！看吧，我沒有變成你，我是奇牙，我是我自己，永遠不會變成你那樣的人！”

永遠不會…

奇牙偷瞥了一眼伊路米。

“你在笑什麽？”伊路米面無表情地說道。

奇牙驚的一呆。“我笑了嗎？”他捏捏自己的臉，小聲說。“我沒笑吧…”

“你的眼睛在笑。”伊路米斬釘截鐵地回答。

真犀利——奇牙氣餒地想，為什麽伊路米對自己總是火眼精金，一下子就能看穿他的想法呢，對於喜歡保守小秘密的變化系來說，這可是很痛苦的事啊…

“為什麽不回答？”伊路米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呃…”奇牙揉了揉腦袋，轉移話題道。“我在想一個朋友啦。”

“朋友？”伊路米微微皺起眉。

“嗯，因為聽到那個聲音。”

海浪聲。

從風中傳來，奇牙仰起頭，隨風嗅到蔚藍色。海水的鹹澀，仿佛在一浪一浪拍打著島嶼的堤岸。

顧目四望，只有漫山遍野的櫻樹林，在半空中飄灑著雪片般的花瓣，但那令人懷念的海浪聲，是那個地方，不會錯。

“我聽到鯨魚島的海浪聲。”奇牙有些迷惑地說，“我記得那個島的海浪，很特別的味道。”

“鯨魚島？”伊路米瞥過眼角的餘光。“那是什麽？”

噢，對了，奇牙恍然想起，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只是伊路米的記憶體，大概是自己出生之後不久的記憶吧，多半不認識小傑。伊路米特別討厭小傑這點一直令奇牙感到頭疼。奇牙瞄了伊路米一眼，黑發殺手顯然在等待著解釋。不如趁此機會，讓大哥改善一下對小傑的印象，奇牙心念一閃，雖然只是記憶，但如果跟念力有關，說不定跟本體也有什麽關聯。

如果能通過這次的旅行改變伊路米對小傑的負面印象就最好不過了！奇牙掩嘴偷笑了一陣。

“啊，鯨魚島是個特別好玩的地方…”奇牙開口道。

“好玩？”伊路米目光變得冰冷，“看來你並沒有好好練習。”

“…風光優美…”奇牙裝作沒聽見，繼續說道。

“枯枯麓山的風景很好，為什麽還要去別的地方？”伊路米冷冷地說。

“那裏非常自由…”奇牙憋著氣繼續說。

“自由來自懶惰，”伊路米說道。“你果然沒有好好練習，還養成了散漫的個性。”

奇牙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那裏的人也很親切，嗯——”

“不要跟與生意無關的人做無益的閑聊。“伊路米說道。”那樣是浪費時間。”

“好吧，”奇牙攤開手，他有點生氣了。“至少那裏物價很低。”

伊路米的眼睛空洞地看著他。“你只要聽我的話乖乖去執行任務，永遠不會缺錢。”

奇牙捏緊了拳頭，一種熟悉的厭惡感又一次充斥了他的心頭。“執行任務，就是出去殺人吧？”

伊路米點頭。

“……”奇牙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大哥，我不知道該羨慕你還是同情你…”

“羨慕？同情？”伊路米沒有絲毫反應地說道。“說來聽聽。”

“你的人生就是不停殺人，別無其他樂趣。”奇牙踢飛了一個小石子，悶悶地說。“我如果一直呆在家裏，也許也會變成跟你一樣，把殺人視為人生的唯一娛樂，活得很單純，也許也算是一種幸福？但我跟小傑一起出去見識了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人都過著精彩的人生，說實話，你的人生就像機器一樣無聊…”

“哦，你是這麽想的嗎？”伊路米左手輕敲了一下右手的掌心。“聽起來像是已經迷失了自我。”

“迷失自我…”奇牙喃喃道。

“你很容易受周圍人的影響，”伊路米說道。“我記得小時候一只貓死了，你哭了很久，說明你多愁善感，情緒值不穩定。其實你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幹什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因為所有的一切我們都已經給你了。”

伊路米俯下身，摸了摸奇牙的腦袋。“你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看到別人玩的開心的玩具，就想那個玩具一定特別有趣，千萬百計想要得到。”

“……”奇牙沈默了，他擡起手，想拿開伊路米的手。

“被我說中了嗎，奇牙？”伊路米看起來有點高興，他的手滑到弟弟臉上，擡起他的下巴。“想要別人的玩具不要緊，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拿來給你，不過你到手之後很快就會厭倦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厭倦的更快，到最後你會失去所有這些膚淺的興趣，打從心底明白只有殺人才能帶給你真正的成就感，因為你最擅長這件事，這件事你做的最好，你可以成為專家、精英，你能變得令人畏懼，而且沒人能從你身上奪走這種快樂，它是屬於你的，從你出生那一刻就從血液裏賦予你的才華。”

這種感覺…奇牙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想把他拖入黑暗中的那種感覺，想把他拖入黑暗中的人，他的哥哥……因為他自己已經無藥可救，所以想讓自己變得跟他一摸一樣！

“夠了！”奇牙從伊路米身邊跳開。“你說夠了！”

“被我說中了，奇牙。”伊路米笑了起來。“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比任何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因為我是你哥哥，我能想到你所有的想法，甚至你還沒想到的…”

“閉嘴！”奇牙叫道。“你根本不可能了解我的想法，你一直想對我洗腦，操縱我的想法…”奇牙停頓了一下，他的呼吸急促，他盡力平覆著自己的心跳，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最後都會演變成爭執不下的結局。

海風的味道，混雜著櫻花的清香。

繚繞而來。

交織著、交纏著，愈發怪異。

吹不散的。

這濃烈的血腥味。

奇牙忽然冷靜下來，心跳。

咚……將血液壓往全身。咚…跳的清晰。

也許只有這件事，他們可以理解彼此。

流著相同的血。

所以他總是叫他——大哥。即使有再多不滿厭惡乃至憎恨。

他想他的大哥是個固執的人，他看看他，那個黑發殺手，又看看自己。很久了，他們總是重覆同樣的故事，像把格林童話裏的名字改掉，卻一再上演同一幕戲劇。幾乎成了喜劇。在整個家族裏，只有他和伊路米，像水與火，總是爭吵，仿佛不能相容。

他的哥哥，是個固執己見的人。

奇牙想。

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執著於某人某事，一樣的瘋狂偏執，一樣的不可理喻。奇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原來那些贈禮早已不在這裏，它們很久以前就在不知不覺中充斥在自己的每寸毛細血管裏，每一個血紅細胞內。

“這是沒用的。”奇牙輕聲說道。不知道說給誰聽。

“大哥，”奇牙微微一笑，向伊路米擡起頭來。他的藍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對浸在冰水裏的寶石。“這世上能說服我的人只有小傑…你，永遠不可能。”

伊路米抱著雙手，在三米外開用那雙無神的黑瞳註視著他。

“你只是在逞強。”伊路米說道。“你會來到這裏不是代表你已經決心繼承家業了嗎？”

“不，我答應繼承家業只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奇牙喃喃說道。“但我的想法，我認同的生活，是小傑那樣的人生。”

雨夜。

兩個人影在大廈間快速跳躍。

黑發的殺手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伊路米？”西索勾起唇角。“感冒發燒了嗎？”

伊路米右手按著後腦，突然襲來的劇烈頭痛讓他一貫波瀾不驚的面容也有少許扭曲。

他不禁俯下身，試圖控制劇痛的折磨。

高樓的燈光遠遠掃射而過。

他看到潮濕的雨地上有個暗淡的影子，看起來那麽熟悉，噢，原來是他自己。滴答……黑發上的水滴滴落在上，它搖晃著，恍惚間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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