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礫在足下輕微作響。潺潺的溪流，落葉飄零於上，打著旋消失在漩渦中。銀色的月光在樹影間投下斑駁的光紋。

萬籟俱瑟。

奇牙獨自在枯枯麓山中走著。

回家一個多月，他的心情卻逐漸變得陰郁。離正式接班還有點時間，奇牙不止一次想給小傑打電話推翻之前的決定，他很想說。我不幹了，還是跟你在一起最開心啊…

太任性了。

奇牙暗自想。

他把一顆石頭踢進水裏，看著黑暗的水面發起呆來。

身後有動靜。奇牙警覺地轉過頭，憑借著艱苦訓練得來的優秀眼力，他看到昏暗的森林裏有個紫色的身影向自己走來，嵌著艷麗紅灰花紋的紫色緞子在月色下泛著暗紅的微光。風吹起了裙擺，那色彩斑斕的紫色在樹葉間翩翩起舞，仿如一只嫵媚的蝴蝶。

“柯特？”

奇牙皺起眉，有些好奇的問道。

柯特沒有做聲，奇牙看著年幼的弟弟慢慢走過自己身邊，尚顯幼稚的蒼白臉蛋上神情肅穆，紫色的瞳孔在暗夜裏閃著幽暗的光。他手裏捧著一團黑色的東西，走到小溪邊跪了下來。

“柯特，你在做什麽？”奇牙驚奇地說道。

“我在埋葬大哥啊…”那跪在水邊的身影低聲說。

“大哥？”奇牙低聲叫道。“伊路米怎麽了？你在胡說什麽？”

柯特沒有回身，他的聲音混著溪水冰涼的流逝輕輕傳來。“TA很傷心啊，傷心得快死了…”

奇牙睜大了眼睛，他走上前抓住柯特的肩膀。“你倒底在說什麽？”

柯特猛地站起身，把手裏黏糊糊的東西塞進奇牙手裏。“哥哥…我忘了，應該讓你來埋葬TA的，快點啊…再不快點TA的魂就回不來了…”

“快點啊，哥哥…”

柯特擡起頭，銀色的月光映著他慘白的臉，紫色的美麗瞳孔裏閃耀著莫名狂亂的光，臉頰上泛起一層緋紅的細密汗珠。

“你怎麽了？！”奇牙本能地感到情形的詭異，他想拉住柯特，但那個身影向後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森林深處。

奇牙站在水邊，借著月光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啊，是血…濕乎乎的黑色皮毛貼在他手心裏，仿佛能感到血霧的升騰。

我的貓！奇牙的心臟霍然縮緊了。黑貓的屍體靜靜躺在他手中，汩汩流出的血順著指縫滴到黑暗的水面上。

那是溫暖的液體。

滴答……

轉瞬間消失在漩渦中。

伊路米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手機響了。他帶著耳機接起電話。

“伊路米先生？”天空集團來電。

“請講。”伊路米平淡地說道。

“老板看了今天的預告片，”電話那頭傳來山焰溫文爾雅的聲音。“他非常滿意。特命我致電您表達他的欣賞與敬意。”

“哦。”伊路米說道。“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電話裏如同人工答錄機的聲音繼續說道。“6月16日，老板會邀請許多貴賓到場，特為您的家人，以及其他您想邀請的人準備VIP席位，具體需要多少，請您確定後回電給我，我會安排妥當。”

伊路米沈默了一會兒。“讓董事長聽電話。”

三秒以後，一個親切的聲音傳來。“伊路米先生，有什麽可為你效勞？”

“你怎麽知道揍敵客家族會出席？”伊路米說道。

“啊…”電話那頭笑起來，“我並不知道你會邀請什麽人，以及是否邀請——這一切都取決於你本人的意思。我只是表示合作夥伴的敬意——畢竟我們以後就是親密盟友了，伊路米先生。你是天空競技場的第二大股東，從今往後，也許有一天會超過我成為大股東，你理應享有最高的待遇等級。”

“ok，我懂了。”伊路米說道。“稍後再聯系你。”

他剛掛電話，又一個電話打進來。伊路米瞄了一眼，是傑諾。

“伊路米。”老頭子說道。

“你好，爺爺。”伊路米答道。

“我看到了那個廣告。”

“哦。”

“我覺得這不像是你的風格。”

“是嗎？”

殺手註視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枯枯麓山，車窗外的風掀起他的黑發，狂暴地在眼前飛舞。

“我們都這麽認為。”傑諾說道。

“我馬上就到家，”伊路米說道。“請召集家族會議。”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請拜托奇牙召集家族會議。”

“…我們等著你。”

伊路米停下車。

山間的狂風穿梭而過。這裏的空氣，伊路米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大自然的清新，泥土的芬芳，還有一縷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某種東西腐爛的氣息。這是揍敵客家族怪異的氣味，伊路米貪婪地聞著，他的肺部蘇醒了，仿佛嗅到了世間最可貴的美酒。

走到試煉之門外。

他擡起手，手掌與金屬間冷冷的觸感令人懷念，他不自覺地摩挲著鐵門上久經風霜的花紋與痕跡。他都忘了，第一次推開這扇門是什麽時候？開了千萬次。他久久站在門口，反覆端詳著手掌與門面契合的弧度，仿佛不忍這個動作的結束。

輕輕一用力，伊路米無聲地推開試煉之門。

“您回來了，大少爺。”

伊路米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迅速朝山上走去。

一切都沒變。

又似乎都變了。

小路被車壓壞了一點。

噴泉最右邊的泉眼修好了。

管家室的屋頂掉了一大塊漆。

別墅的柱子似乎剛剛擦洗過。

伊路米邊走邊想。

腳步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今天的枯枯麓山似乎格外寧靜。他不斷掃視著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景色。那一切恍如天國美景。他看不夠。

別墅門口有黑色的裙擺在隨風輕拂。是柯特。伊路米走到他跟前，柯特紫色的瞳孔茫然地凝視著他。

“你在等我麽？”伊路米說道，宛如今天早晨剛出門的平淡。

“他們在等你。”柯特突然轉過身，向樓上走去。

伊路米一步步走上臺階。

光線逐漸昏暗下來。

“大哥…”柯特說道。

“嗯？”伊路米應道。

“我真想殺了你呀……”

伊路米有些驚訝地看著前方穿和服的影子。柯特側過臉。“我在跟你開玩笑呢，大哥…”

伊路米沒有說話。黑暗的走廊盡頭會議室的門打開了。揍敵客家族一起轉過臉，看著他。

“我來遲了。”黑發的殺手走進會議室，冷漠地解釋道。“我自己開車來的。”

他掃視了一眼，除了亞路嘉以外，所有人都在。他註意到奇牙緊搓著兩手，沒有看他。靡基低著頭。柯特依舊定定地直視著前方。氣氛有些僵硬。

“坐吧，伊路米。”席巴開口道。

“謝謝。”伊路米走到奇牙旁邊坐下。

“奇牙，你來主持。”席巴說道。

伊路米靠到座椅上，沈默地看著身邊銀發的身影。

奇牙擡起頭，快速瞥了伊路米一眼。“大哥，你買下了天空競技場？”

“嗯。”伊路米點頭道。“現在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以後可能會百分百控股。”

席巴和基裘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

奇牙咬了咬牙，繼續說道。“你以什麽名義買的？”

黑發殺手面無表情地說道。“伊路米-揍敵客。”

“你會跟西索決鬥？電視直播？”奇牙說道。他終於擡起眼睛直視著那雙漆黑無光的眸子，伊路米的眼神沒有一絲改變，給予了肯定的表示。

“大哥，你為什麽要這樣？”奇牙說道。“這一點也不像你。”

“哦？”伊路米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他抽出一支煙塞進嘴裏，但沒有點。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灰塵出了一會兒神。

“我想應該先弄明白一件事，”伊路米冷靜的說道。“今天我是以揍敵客家族成員的身份坐在這裏，還是以天空副總裁的身份呢？”

“伊路米！”席巴有些慍怒地打斷了他。

“不好意思，爸爸。”伊路米站起身，“這件事——我打算自己出去做點事這件事，我跟你和奇牙”，他瞥了奇牙一眼，“跟你們都提過。你們並沒有反對，所以我做了。”

奇牙低頭看著桌子，一言不發。

“伊路米，我們只是沒有想到，”基裘拿起扇子，輕輕搖晃道，“你讓我們吃驚了。”

“是嗎？”黑發的殺手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只要不以揍敵客的名字就沒意見了吧？”他走到窗前，望著山間青翠欲滴的樹林，這熟悉的山林與山風。伊路米幾乎喘息起來。“事實上我還沒有簽字，因為我想你們會反對。”殺手說道。“家族沒有高調的傳統，我非常了解。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打算牽涉到家族。所以，我想這件事也是比較很容易解決的，只要不以揍敵客的名義出現就沒問題了。”

“我可以放棄這個姓。”殺手的聲音裏沒有感□□彩。“對外。”

“大哥！”奇牙猛然站起身來。他盯著某個點，仿佛這讓他獲得了某種力量。他看了伊路米一眼，低聲說。“你是…你是想讓我一輩子都覺得愧疚嗎？”

“奇牙！”基裘叫道。

“讓他說。”席巴說道。

奇牙也站起來，他面對著那個令他恐懼了很久，又疏遠了更久的哥哥，相隔兩米，安全距離。“大哥，我不想跟你搶。”奇牙說道。“如果你想要，我隨時都可以讓給你。”他高聲說。“我真的不在乎。”

伊路米空洞的黑眼睛向他轉過來。“你覺得我想要揍敵客家族嗎？”

奇牙沒說話。

“如果我真的想要，”伊路米冷漠地說道。“你以為你活得到今天嗎？”

奇牙依然沈默。

“爸爸，”伊路米繼續說道。“我有我的計劃，請讓我去做。當然，如果你命令我停止，我永遠是你兒子。”

“伊路米，”席巴說道，“我們是在擔心你。”

“你知道天空集團的老板是誰嗎？”傑諾突然開口道。

伊路米搖頭。

“但我大致能猜到。”

會場一片寂靜。

“我們是殺手，”傑諾說道。“是暗殺專家。敵明我暗。這方面我們是絕對的權威，但不代表其他方面我們也是專家。”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路米說道。

“政治家很難應付的。”傑諾說道。“他們殺人不見血。”

“爺爺…”黑發的殺手沈默了幾秒，說道，“我想我可以生存。”

“伊路米，”傑諾說道。“你是最好的殺手，你從未失過手。”

“這次我已經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伊路米說道。“沒有人會永遠不死，爺爺。”

“大哥，你真的很固執。”一言不發的靡基突然說道。“我早料到沒人能說服你。”

“我很感謝…”伊路米說道。“你們能夠了解我。”

山谷的風持續不斷吹來。

雲散了。

天空幹凈。

伊路米順著山路往下走。樹葉搖曳如初。

喵——

從樹林中爬出一只銀色的小貓，它仰起頭，天真的藍色眼睛凝視著黑發的殺手。

伊路米吹了一聲口哨。銀色小貓跑過來，跳到他懷中。

伊路米寵溺的撫摸著它的腦袋。

喵……

這是他送給奇牙的五歲生日禮物。一只黑色的，一只銀色的。黑色哪只呢？伊路米顧目四望，沒有黑貓的影子。

他輕輕撫著小貓的頭，柔順的貓毛在指縫間滑動，癢癢的，讓他那副天生冷酷的鐵石心腸也隨之融化。每次出差回家，他都會到這片樹林來尋找這只小貓，他抱著它坐在幽靜的樹下，明媚的陽光投射在銀色的貓毛上，和他的黑發交纏在一起，非常溫暖。

死亡的陰影似乎短暫地遠離了他，那些連在家人面前也無法卸下的全副武裝的銅墻鐵壁，咄咄逼人的傷人利器，總在此時消失於無形。

我想抱抱你。

他躺在草地上，小貓趴在他胸口蜷成一團，殺戮的疲憊隨風散去。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是因它的生命和快樂才得以生存至今。

那是他的秘密。他的弱點。於是他把這個秘密深深地隱藏在枯枯麓山中。他藏得很深，直到確信沒有任何人能夠挖掘和知曉。

伊路米放開小貓。它向森林深處跑去，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指間還殘留著那份柔順的光澤。

他忽然想起許多零碎的往事，太多了，讓他有些眩暈。關於年輕時的爸爸，剛生下靡基時的媽媽，關於爺爺的第一堂訓練課，關於柯特，關於亞路嘉，關於梧桐，關於枯枯麓山的一草一木，他熟知它們的所有故事。

他想起了奇牙。

但下意識地他讓這個名字在心中沈默了。只剩下那個太過鮮明的形象，在腦海裏不時徘徊。

陽光將殺手的影子拉長。

他固執地沒有讓任何人送他，伊路米不喜歡那種傷感的場面。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永遠不能再回來。事實上他隨時可以回來。

他們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舍棄了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他想自己是否真的舍棄過某種東西。

他想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過某種東西。

除了那些精密的殺人技巧以外。

伊路米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

舍棄的姓氏只是一個符號，流淌在血管裏的血液才是無可改變的印記。

死神獨自走出大門。他沒有回頭，只有一去不覆返的人才會戀戀不舍，而自己一生的□□和終點，搖籃和墳墓，都會在這裏。

6月16日。

已經呼嘯而來。

伊路米——現在是渾身插滿釘子，怪異可怕的集塔剌古。

天空競技場最高層。人世間最接近天國的地方。這是現代的巴別通天塔。

人群聚集。喧鬧鼎沸。

集塔剌古走向擂臺，人群讓開一條通道。舞臺的中心燈火輝煌。

對集塔剌古來說這是全新的體驗，習慣於隱藏在暗處的死神終於走上了前臺。他沈默地走著，快速地掃視著全場。

給揍敵客家族預留的VIP席空無一人。

旁邊的包廂裏透出人影與光線。董事長到了。

集塔剌古走上擂臺，最後一分鐘，西索還沒到。

他耐心地等待著，小醜的習慣是出人意外，他知道他會來的，以某種難以被預測的方式。

最後十秒。

集塔剌古皺起眉。忽然，有人狂奔著向擂臺沖來，人群如退潮般散開。那人滿臉是血，眼眶往外滴著血，他大叫著。“快逃！”

他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奔上了擂臺。

接著他的身體爆炸了。一片血霧中升起一個奇怪的紅心圖案。

西索？！

巨大的爆炸聲讓集塔剌古幾乎錯過了某種微妙的聲響，它越來越近，那是什麽？仿佛有什麽重要的事被自己忽視了。

紅心碎成無數碎片。

最後一秒。

集塔剌古的手機響了。

他只來得及聽到這最後的警告，巨大的爆炸聲和地動山搖導致瞬間失去的平衡把手機甩到了幾米開外。

地震？

集塔剌古瞥了一眼窗外，一艘巨型飛艇正飛速向他們沖來。

人群四散奔逃，但卻無處可去。

哭喊瞬間震天。

猝不及防間伊路米也摔進了塌陷的巨石中。天頂尖銳的避雷針穿透屋頂向他急速下墜。

伊路米猛然躍起從避雷針中穿過，他順手抄起一根鋼筋，在即將失去最後平衡的地面上一撐，撞破玻璃躍向空中。

天空碧藍。

飛鳥在雲層中來回穿梭。

陽光從天頂傾瀉而下。

地面仿佛遙不可及。

伊路米聽到天空競技場從半空中倒塌的轟鳴，他的眼角瞥見那座壯美華麗的現代神跡帶著斷壁殘垣向地面撞去。

急速下墜中他向空中成群結隊的飛鳥扔出無數釘子，5、10、15、20、25、夠了，飛鳥仿佛聽到那死神的召喚，淒叫著結成一團向他飛來。就是現在！伊路米翻過身，在□□控的鳥群身上一借力，跳向正在傾斜的天空競技場外壁。

轟——

巨塔終於著地。

伊路米從二層窗口一躍而下。烈日從身後強烈的射來，仿佛萬箭穿心般火辣。

殺手站在一片廢墟中，茫然四顧。

半空中猛撲而來的狂風狂烈地敲擊著他的黑發和衣角。像要將一切撕成粉碎。哭聲、□□聲、漫天灰塵交織出人間地獄的慘景。

伊路米蹲下身，抓起一把塵土。

那塵土上仿佛還沾著鮮血，他買下天空股權所支付的那些用無數生命換來的金錢，正粉碎在沙礫上嘲弄的看著他。伊路米握緊了拳頭。仿佛電光石火，消失了，他艱苦的職業生涯贏得的財富，一瞬間在他眼前化為灰燼。

伊路米曾經覺得自己不是愛錢的人。現在他確定自己錯了。

狂風撕扯著殺手的黑發。灰塵彌漫。

我想我可以生存。

廢墟裏傳來一個女人微弱的□□，她半個身子被巨石壓得粉碎，死灰般的嘴唇不斷抖動著，似乎在朝殺手懇求或是祈禱。

伊路米踢出一顆石子。正中她的頭部，她死了。

“這就是死神的仁慈麽？”

啪、啪、啪。

“太精彩了。”

伊路米轉過身。

“我是說伊路米先生剛才飛身而下的特技。”殺手認出這聲音是天空集團的董事長，他正滿面笑容地向他走來。

“你沒死？”伊路米揚起眉。

“我也是個獵人哪，”董事長扯下面具，向殺手伸出手，“獵人協會帕裏斯通，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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