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大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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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這樣一個人。

你一定聽說過他的大名,卻不知道他的傳說。

他掌控著你最珍視的東西,你卻懼怕他靠近你身旁,甚至連他的身影、他的眼神、他的每一個音容笑貌你都想忽視。

他向你走來,安靜的腳步,仿佛你出生時安詳的睡眠。他有一副好看的面孔,嗓音清澈,他走到你身邊,說起他的母親。那是位獨身的母親,她的故事消散在千萬年前的奧林帕斯山脈中,她穿著墨色的大衣,在天地間孤獨徘徊。他說她是位仁慈的母親,賜予大地和平與安寧,接著他向你介紹他自己。

他說他名叫達納特斯,揚起手中的權杖。

然後你死了。最後的記憶是他冰冷的黑色眼睛裏浮現的笑意。

他就是這樣的人,噢不,他是這樣的神。

他不是宙斯的兒子,他遠離了眾神狂歡和安息的奧林帕斯,他舍棄了神殿的榮耀與光輝,他是黑暗世界最古老的居民,你一定聽說過他的大名,卻不懂他的傳說。

他掌控著你最珍視的生命,你卻從未向他獻祭,從不歌唱他的繁忙,讚美他的盡職,你恐懼著他,逃避著他,憎恨著他,不愛他。

可你終究躲不掉那雙黑眼睛冷冷的一瞥。

無論你貧窮或富有,健康或衰朽,權傾天下或卑微佝僂,滿懷期望或絕望厭世,快樂或哀傷,想活或是求死,無論你愛他或恨他。

他來取你性命,迅捷無雙,接著他走了,無欲無求。

他是死神。

伊路米-揍敵客在酒店登記薄上簽下名字。達納特斯。

這是他小小的惡作劇。

伊路米出生在著名的殺手世家揍敵客家族,今年二十七歲,父母健在,兄妹五人,他排行老大,伊路米雖然年紀不算大,卻已經是黑暗世界的知名人士,迄今二十年的職業生涯寫滿了這個殺手的光輝履歷。

他是天生的殺人機器,所有人都相信,當他漫長的生涯結束時,亡靈的數字註定要在揍敵客家族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今天是伊路米到B市執行任務的第三天。

他已經準備停當。

在漫長的暗殺生涯裏,伊路米成為了一個完美主義者,每次出門他都會做好完整的計劃,無論家族會議是否要審查他的日程,他都會反覆斟酌每一個步驟和時點的安排。沒有僥幸心理,不犯錯誤。重壓之下加倍冷靜、臨機應變。

伊路米不是個容易自滿的人,但平心而論他覺得自己幹得不錯,十歲第一次單身出門,從此以後開始獨擋一面,多年的刀口舔血對他千錘百煉,如今,源源不絕的訂單是對他工作能力的最大認可。他很欣慰。整個家族都對這個長子的成就感到欣慰。

這一次,伊路米獨自接了價值十億戒尼的大單,對這個年輕的殺手而言,這筆訂單可是裏程碑式的事件。如果成功完成任務,加上以前不斷投資的資產和存款,他積累的資金就足以買下天空競技場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了。

天空競技場——聞名遐邇的格鬥聖地。經營著這個介乎於黑白之間生意的,則是一家神秘的公司。即使登陸職業獵人的專業網站,關於這家公司的資料也只顯示著“天空集團”這個簡單的名字。更進一步的信息,則需要支付高昂的價碼才有可能窺見。

伊路米賺了很多錢,在他認為應該出手的時候,也一擲千金。

沒有人知道這筆交易的□□細節。

獵人網站的加密信息裏只登記著,揍敵客家族的伊路米已經跟天空集團草簽了股權轉讓協議,支付了預付金,一切準備停當,只等伊路米資金到位,這座偉大建築的一半所有權就將易主。

關於購買天空競技場股份的計劃,除了家人,伊路米還跟一個人提起過。那個人名叫西索,名義上是一個魔術師,但通常打扮得像個小醜,實際上則是一個奇怪的獵人,官方認為他是個變態殺人狂。

伊路米跟西索認識很久了,說起來很巧,他們正好是在天空競技場認識的對手,後來因為種種生意往來,成了熟人。伊路米認為西索此人還是頗有頭腦的,雖然有些玩世不恭的做派,但意見也有參考價值。於是在上一次到天空談判之前,他約了西索吃飯,順便聊聊自己的投資計劃。

西索顯得十分吃驚。這人平時總是穿著小醜服裝滿世界竄來竄去,今天難得西裝革履一回,表情卻更豐富了。西索盯著伊路米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差伸手來他臉上捏一把確認倒底誰在做夢了。

伊路米無視他的眼光,有條不紊地介紹自己的計劃。我現在幹的不錯,估計往後幾十年也可以靠這行為生,但是,伊路米點起一支煙,煙霧升起來時他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冷靜地繼續說道,這行風險太大。經過我長期觀察,世界上賺錢的生意很多,有些利潤雖然及不上我現在的生意,但風險和代價比較小,如果以後某一天,我打算退休了……

西索眼睛擠成了一團。退休?他語氣誇張的低聲說,這個世界怎麽了?我聽說你弟弟,奇牙回家了,莫非他威脅你了?把你放在家裏功高震主?

哦,沒有的事。伊路米一臉無辜地說道。我跟奇牙雖然關系一般,但我們都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事實上他希望我能夠多幫他,但是,伊路米撣了撣煙灰,我也得為自己打算。等奇牙那邊上了軌道,我的事情就沒那麽多了,我也有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以前太忙了,沒時間考慮,最近閑了一點,我想了想,自己有不少積蓄,投資其他產業我不熟悉,天空這邊我經常過來,是筆賺錢的生意。

西索想象了一下伊路米衣冠楚楚坐在董事席上的情景,覺得很想笑,他覺得對面這個人的腦子突然壞掉了。他真的很想笑,他大笑起來。伊路米你真是有趣,太有趣了。他說道。

伊路米還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聳聳肩。你沒想過退休以後做什麽嗎?西索。

西索又笑了半天,停下來說道。伊路米,我是個魔術師,我不靠賺別人的錢過活,我靠觀眾的眼球就夠了。他擠擠眼睛,我很樂意一輩子站在舞臺上。他抽出一張牌,它瞬間變成鮮花,又燃成灰燼。那是最有趣的,我怎麽會放棄這麽有趣的生活呢?

哦。伊路米想了想,恍然大悟地一敲手。你從來沒工作過,當然不需要考慮退休了。簡單說,你是個無業游民。

西索哈哈大笑道。對。我是個無業游民。

笑聲凝固了,因為他看到伊路米冰冷的黑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幹嘛?西索警覺的說。

但你也很有錢,對吧,西索?伊路米說道。

西索沈默了。

跟我一起幹怎麽樣?伊路米說。你四我六。

少跟我來這套。西索忽然惱火起來。小醜用紙牌的一角指著咫尺之遙的殺手,惡狠狠地說。我不會趟你的渾水的。你以為你能金盆洗手,躺在錢堆上安享晚年?你以為你是誰,伊路米,你是個殺手,見錢眼開,六親不認。

等等。伊路米說,糾正一下,家人我是不殺的。

好吧。西索呵呵笑道,總之想要我命的人很多,但估計還及不上想宰了你的人數一半多。你現在還活著是個奇跡,我見過太多殺手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掛了。你活著說明你實力不錯,但這建立在你持續不斷的練習殺人技巧的基礎上,一旦停止殺人,你只有死路一條。

西索的紙牌上浮現出一具骷髏的相態,他笑瞇瞇地看著對面面無表情的殺手。

你說的對。伊路米點頭道。所以…

所以我是不會傻到當你的保鏢的。西索搶先說道。

是合夥。伊路米說道。

你另請高明。西索說道。

殺手沈默了。他蒼白的臉色有些暗淡,黑漆漆的眸子裏光線泯滅,一片死寂。他按掉了煙,顯然對方□□裸的拒絕讓他感到不悅。

西索感到了一絲透骨的殺意。要動手嗎?小醜興奮起來了。你打贏我的話我就考慮…

伊路米直視著他。西索,我只是邀請你,並不是需要你。懂了嗎?

西索攤開手。我太囂張了嗎?

還好。伊路米站起身,黑色的長發瞬間從肩膀滑落下來,閃著鐮刀般冷徹的微光。差不多了,我還要開個會。今天就到這兒吧,下次再聯系。

西索沖著殺手笑了笑。OK,請自便。為了表示歉意,今天我請客。

伊路米點點頭,揚長而去。

離座的瞬間他聽到小醜說。伊路米,失去揍敵客家就令你這麽痛苦嗎?

啊,說到這兒,有件事一直令黑道中人有些不解。伊路米是揍敵客家族的長子,也是一個出色的殺手,可家族內定的繼承人卻不是他,而是他離家出走了五年的三弟,奇牙。

關於揍敵客家族這一不同尋常的決定,道上有過諸多流言蜚語。直到奇牙在獵人世界裏嶄露頭角,顯現出自己的天賦之後,流言才逐漸消散。

不過,依然有不少人對失去繼承權的伊路米的心態感到好奇。難道他一點也不妒忌自己的弟弟嗎?難道他一點也不感到憤怒、痛苦嗎?

好奇歸好奇。敢當面問伊路米這個問題的人,西索還是第一個。

西索覺得伊路米會立刻行動,用銳利的手刀或者念釘還擊自己的挑釁,但他錯了,黑發的死神側過臉,他甚至覺得那張蒼白的面具上浮現出了一絲無意識的微笑。他靜止了,他並沒有發動念,也沒有任何舉動,甚至沒有殺氣,可店裏瞬間一片寂靜,仿佛所有人都被某種不知名的氣氛催眠了,變得如同墳場,在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唯一有生命力的東西是殺手隨風輕拂的發絲。還有冰涼的夜風。

伊路米什麽也沒說。

西索註視著他走出了店門,隨即悄無聲息的消失在茫茫夜幕中,桌子上還留著餘溫尚存的香煙灰燼。也許那就是傳說中死亡的陰影吧,西索回味著伊路米帶來的那一剎那的窒息感。比以前更淩厲了,但卻失去了那種仿佛死亡本身般空虛的冷靜。你會死的。西索在心裏有些遺憾的想。這是你第一次被我激怒,伊路米。我還以為你真的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呢…

死神是沒有弱點的。

他一視同仁,無欲無求。摒棄了世上所有的樂趣,拒絕任何誘惑,不會墮落,不會變質,他甚至說,自己連希望也一起拋棄了。

如此他成了不滅的神祗。

達納特斯。

伊路米在登記薄上寫道。

這次任務結束之後,他打算給自己放個假,他跟席巴商量過了,因為奇牙已經回家準備承擔責任,為了讓奇牙盡快適應以後將要擔任的角色,伊路米把自己百分之六十的任務量交給奇牙指揮,剩下百分之四十交給柯特和靡基,是時候讓他們獨立接單了。

他跟奇牙也打過招呼,雖然是弟弟,但作為正式的繼承人,他希望自己保持一種應有的,嗯,態度。奇牙沒有反對,兄弟倆面對面站著。

那天夕陽將沈,滿天緋雲,紅艷欲滴。伊路米張著無神的眼睛,沈默地凝視著久未謀面的弟弟。奇牙的銀發在微風中輕輕騷動,宛如波斯貓柔順的絨毛,這是不變的。但其他都變了。弟弟長高了不少,神情,眼神,氣質,不再是從前在他跟前戰戰兢兢的小孩子了。

揍敵客家族的繼承人。他終於見到他了。伊路米想。等了很久,他真等了太久了。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人,不去改變臉上冷漠的表情。有時他也奇怪,為什麽自己沒有那種沖動——走上前,一把抱住他天才又任性的兄弟,狠狠地揉他柔軟的頭發,或是佯裝嚴肅的嚇唬他,然後兩個人開懷大笑。

全然沒有。伊路米迅速回溯歷史,查找揍敵客家兩兄弟關系形成的開端。他找到了,那段記憶在他腦海深處。奇牙出生那天伊路米沒有出差,每當揍敵客家有小孩誕生,家族警備都會升至最強等級。傑諾在山頂用他的圓籠罩主屋,席巴守在產房之外,伊路米則全權負責山下和外圍警戒。

他想起來了。奇牙的生日。那天晚上的夜空格外黑暗,他獨自隱藏在試煉之門內側的一棵樹上,皎潔的月色灑在林間。伊路米屏息觀察著四周。月至中天,露水開始沾濕他的頭發。

人影閃動。

最後時刻了,他已經沒有興趣盤問或是了解訪客的來意,所有敢於靠近的人統統殺光。那瞬間伊路米感到手機特殊的震動。哦,他仿佛聽到嬰兒的啼哭響徹了枯枯麓山地夜空,哦,他又有一個弟弟了。他長什麽樣子,他叫什麽名字,他是不是很有天賦,他會像靡基一樣好吃嗎,他會不會跟自己很像……

伊路米瞥了一眼蒼白的冷月,雲層緩緩掠過的剎那,他揚手幾枚釘子直直射進對方眼睛裏,慘叫的剎那,他猛地從樹叢中竄出,伸手捏斷了聲源的脖子,血噴了他一臉。淒厲的叫聲戛然而止,伊路米已經轉身躍上了通往產房的道路。

那段路很漫長。樹影搖曳。

他幾乎奔跑了一百年那麽久。

後來弟弟們長大了。伊路米偶爾也想想為什麽奇牙會直覺地害怕自己,雖是兄弟卻不親密,那恐懼仿佛與生俱來,刻在他的骨頭裏。伊路米想了幾次,最後他想起那個夜晚,自己映入初生的弟弟眼中的第一形象,大概小孩都怕鬼吧,而自己卻滿臉血汙,猙獰如鬼。

那時候奇牙看見他就開始哭,伊路米想,於是他站在兩米開外,遠遠地看著那個銀發的小腦袋。血順著他的指甲往下滴,啪嗒。

啪嗒。

夕陽的深紅漸漸化為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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