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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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黎漠做了警告,但是似乎並沒有什麽用。這天下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經過幾個下人的嘴,胡同裏外的街坊們,幾乎都知道昱昇回來了。連住在昱府的幾個租戶都知道了,他們七嘴八舌又想看昱家的笑話,又害怕自己被牽連要換住處。

如此以訛傳訛,昱家在他們口中比戲文裏還要傳奇,那昱昇簡直成了衣錦還鄉的金科狀元。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昱家宅門裏,趙老六自從把持了大權,把牟取錢財的興趣改成了揮霍享受,他把下人住的前院連帶著走廊、廂房全給租出去,得了錢吃喝玩樂放印子,本來日子還算闊綽。誰知道,他放印子的時候又認識了一個交際女子,喜愛的很,為了她竟然吃起了大煙,要知道這大煙雖是毒,卻是那事時助興的好幫手,趙老六抽了鴉片,感覺自己年輕了二十歲,在床上跟這女人夜夜笙歌,快活得很。

只是,如今住的地方越來越小,趙姨娘對他們的意見越來越大,大家又低頭不見擡頭見,摩擦爭執也與日俱增起來。

趙姨娘本指望著把旁人都轟出去後,靠老宅的租金保障她和兒子往後的生活,至於留著趙老六,一則是為了家裏有個男人能撐著門面,二則是讓自己個兒的夜間有個消遣,誰知道養虎為患,搭幫過日子沒幾年,家裏別的指望不上他,錢倒是被他把持在手。

趙老六如今小人得志,要把自己當年的虧欠都找補回來。整日吃大煙,跟傍家玩樂,惹得趙姨娘幾乎恨到皮肉裏面,卻又是趕不得,生怕他破罐子破摔將和自己的醜事抖落出去,她又悔又氣,只怨自己當初沒有一並把趙老六攆走。

外面四處都傳戰亂的消息,房子價格低賤的厲害,靠著租金只維持他們娘倆,日子也還算光鮮,若是養著這麽一大家子的閑人,只能勉強過個普通人的生活,趙姨娘一想到這一家的吃穿都是在用昱翺的資產,就憤恨的很。

昱家在昱思惑未過世前就已經衰敗下來,昱翺繼承的本來也就是個空殼子,現在趙老六吃大煙,又弄了個相好的在身邊養著,只要拮據,就開始打家中擺設古董的主意,簡直要活活惡心死趙姨娘。那趙月朗在她眼中更是可惡,不僅不肯出閣,還在招贅了一個女婿住在府裏白吃白喝,趙老六有外心,趙月朗跟她不睦已久,趙月朗的丈夫雖說還算老實,卻也沒有什麽長處,每日只是在家做些賣力氣事情,跟個長工也差不多。

這昱府如今哪裏還有個家樣,人心不古,個頂個都欺負他們孤兒寡母。如今又聽說昱昇回來了,趙姨娘更是心驚膽戰,唯恐他要找她秋後算賬。

趙姨娘這廂不好過,趙月朗那邊也是悔恨不已。她是個有主意的女子,當初黎漠被趕走,她下了決心,一路偷偷跟著去了天津,黎漠卻不為所動,趙老六派人來天津找她,黎漠不肯回去,只勸她一句不要誤了自己。

至於昱昇,她不敢接近一步,唯恐他要把當日被逐的仇恨報在自己身上。

如今這兩人,一個是京城中最大當鋪的老板,一個開了達官貴人爭相消遣的舞廳,都長了本事,有了出息。倒是自己,愛慕這個又貪心那個,落得個這樣下場,當真是一步錯步步錯,若是當初她一心一意跟著黎漠,今日該是多麽快活?或者她肯跟著昱昇一起去上海,那麽如今也要算是個榮歸故裏的太太了。

她正憐惜著自己,正趕上她那三歲的兒子去拿趙姨娘放在桌上的水果吃,小孩子貪吃本是正常,誰知道那趙姨娘一股邪火無處散發,竟然伸手在孩子頭上拍打一下道:“一點規矩都沒有!這是你能吃的?這是留給少爺吃的!”

如今,家中的傭人只剩下小梅子一個,只管負責伺候趙姨娘母子的起居,剩下的粗活累活都交給趙月朗入贅的女婿。趙月朗的兒子全靠著她自己看管,整日只能在空蕩蕩的宅子裏跑著玩,已經是可憐,今日為吃了個東西竟然挨了打,孩子哇哇大哭起來。趙月朗也算是個潑辣女子,她走過去抱起孩子,怒呵道:“不過吃你一個爛葡萄,你撒什麽邪火!少爺?如今哪裏還有什麽少爺?”

那趙姨娘本就憤恨趙月朗一家子在家裏白吃白喝,瞧見趙月朗接話,她掐著腰尖酸道:“翺兒就是少爺!是昱家名正言順的少爺!是這房子的主人,你們娘倆住在這,連個下人都算不上!下人還知道幹活呢,我供你們白吃白喝就夠可以的了,不要蹬鼻子上臉!”

趙月朗心中也正火氣旺,她冷笑道:“下人?我當下人也比當個你強,老爺屍骨未寒你就把人全家都給攆出去,如今又扒著我爸爸不放,你不是下人,那你怎麽跟著跟一屋子下人糾纏不清呢!”

趙姨娘和趙月朗交惡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又被她戳了痛處,撲上去就抓趙月朗的頭發:“好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敢在我家裏大放厥詞,今天我非要撕爛你的嘴!”

她這一抓,不偏不正打到了孩子的胳膊,那孩子哇哇哭的更厲害,趙月朗也急紅了眼,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對著趙姨娘也抓過去:“你罵誰是娼婦?你這不要臉的破鞋!昱老爺若是泉下有知,想必都要從棺材裏面蹦出來呢!”

趙姨娘和趙老六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誰也不敢提在明面上,如今趙月朗開了這個口,讓那趙姨娘惱羞成怒,如同街頭潑婦一樣,撲上去又抓又咬:“我今日非撕爛你這張賤嘴!”

那趙月朗豈是好欺負的主兒?兩個女人在屋裏撕扯起來,嚇得孩子哇哇大哭。

小梅子聽到動靜慌忙從廚房跑出來,開始只是攔著勸著,趙月朗畢竟年輕,漸漸占了上風,將個趙姨娘摁在身下,抓著頭發打了幾個耳光,小梅子見主子挨了打連忙伸手去拉偏架,兩個女人又將趙月朗摁住,對著面門抓了幾把。

正打到不可開交之時,趙老六從外面回來,見此情景,連忙扯開兩個女人,只見她們打的已經是衣冠不整,趙月朗臉上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趙姨娘頭發散了,臉頰腫了一塊。

小梅子去打水來給趙姨娘擦臉,趙月朗抱著兒子轉身上了樓。

趙老六把趙姨娘從地上扶起來,趙姨娘聞著他身上帶著一股子陌生的雪花膏味,冷笑了幾聲,對趙老六說:“你現在出去找房子,帶著你那姑娘姑爺一起給我搬走!滾得遠遠地!”

趙管家微微斜眼瞧著趙姨娘:“你說什麽胡話?”

趙姨娘拿著小梅子遞過來的濕手巾擦臉:“我說胡話!今天我還跟你說個明白!宅子是老頭子留給我和我兒子的!如今我兒子還沒長大,房子卻要你們敗沒了!都給我滾蛋!我一天都不想看到你們了!”

趙老六笑了兩聲,安撫道:“好了,你是不是瘋魔了!不要胡說八道了,一會我去說月朗,讓她不許在這樣了,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小梅子,扶太太去休息吧!”

趙姨娘滿腹心酸,自作孽果然不可活,她定了定心思,攔住趙老六說:“你不要跟我插科打諢,我同你講真的!今日之後我們各走各的路吧!我也不再是大戶人家的姨太太,用不到管家丫頭伺候了!”

原本趙老六和表妹在這深宅中傍在一處,也生出幾分感情,只是感情再深於他而言也抵不過不勞而獲的吃喝享樂,加上如今床邊有了新人伺候,活計又有個木訥的女婿操勞,他還樂於撇下幫人家養兒子的名聲:“你若是定下主意,這麽辦也成。”

趙姨娘雖然打定了主意,卻也沒有想到那負心表哥真如此絕情,竟一口答應下了,當即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她哭了兩聲,用手撫著心口道:“你把宅門的租金拿出來,從此之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趙老六說:“哪裏還有錢了,家中這麽多人要吃飯,昱翺又要念書,當初又是征稅,我這手頭也就是幾十塊。”

他還沒有說完,那趙姨娘立刻火點炮竹一般炸起來:“你說甚麽!那房租一收就是三年的,怎麽可能就剩幾十塊?家裏一點現錢都沒有,你讓我們娘倆怎麽生活?”

趙老六說:“這我也沒有辦法,姨奶奶,您這是好命,天天只管睜開眼吃閉上眼睡,家裏的操持可都是我,說實話,我還往裏面填補呢。”

趙姨娘吼道:“你少糊弄我!你當我是老頭子呢?我告訴你,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錢咱們對半分了,從此不再來往。”

趙老六冷笑兩聲:“成啊,但是這個對半分,得算上這宅門,把宅子一賣,一人一半。”

趙姨娘說:“放你娘的狗屁!宅門是我兒子的,你算個狗屎你也想分?”

趙老六說:“表妹,這就是你的不對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麽地也算是昱小少爺的幹爸爸,總不能你們娘倆吃肉,我在旁邊喝粥,再者說,如今這昱家大少爺可是從上海回來了,聽說混的還風生水起,他是個什麽東西咱們都心知肚明,你不賣這房子,當心到時候雞飛蛋打。”

趙姨娘怕的就是這個,她嘴硬了一句:“這是他爸爸留給他弟弟的,他才不稀罕。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他回來這麽多天了,也沒有說過要把老宅要回去……”

趙老六冷笑:“那是因為大少爺以為姨太太立著貞節牌坊呢,要是大少爺知道姨太太把他父母的靈位都扔了出去,跟管家不幹凈,別說把您轟出去了,把您游街示眾都不好說。我是個下人,賤命一條,大不了回鄉下老家去讓閨女女婿給養老,您呢?您還要不要臉面?要是昱翺少爺知道了,他呢?他還能不能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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