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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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昇一路坐著馬車,屁股本就傷痕累累,這樣一顛更是疼的要落下汗來,他咬著牙死死攥著那塊玉石不出聲。

馬車一路往天津走,昱昇坐不住了就半跪在車裏,腦子裏來回來去想瘦子的大雜院叫什麽名字。若是黎漠還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也就是那裏了,瘦子就埋在那邊,就算黎漠不住在那,也是要去祭拜的。

昱思惑虛弱地躺著床上,眼皮虛虛地半搭在眼睛上,一口一口往外吐氣,昱愔坐在他枕頭邊上,替他順氣:“爸爸,我回來了,我回來了爸爸,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

昱思惑摸摸女兒的手,吃力地看著屋裏的人,卻看不見昱昇和黎漠,他伸出手指,費力地吐出一個昇字。昱愔說:“爸爸,昇昇,他受了打,還起不來床,他……”

趙姨娘突然哭了起來:“老爺!如今您還想著那個忤逆子是不是?他跟本就不在宅子裏頭!您可要給我們做主,姑奶奶就要把我們轟出去了!”她拉過昱翺:“老爺,這也是您的兒子,大少爺都是要把老宅賣了的人了,您還是一樣的有偏有向麽?固然是嫡庶有別,可是大少爺他是個敗家子啊,祖宗這麽一份家業,要給他敗光了您才甘心麽?”

昱愔回過頭呵斥趙姨娘:“這有你說話的份兒嗎?你給我出去!”

趙姨娘如今已經什麽也不怕了,只是一個為了兒子爭取利益的母親,她伸手指指昱愔:“老爺!您看見了吧?當著您的面姑奶奶就這麽欺負我們,您不把宅子留給昱翺,咱們昱家就完蛋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麽活?還不如帶著我們娘倆一起上路呢。”

昱愔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麽!自古至今就沒有聽說過能把老宅留給庶子的……”

趙姨娘不接昱愔的話茬,只對昱思惑說:“老爺,您現在臥病在床的時候,誰在您面前伺候您?是我!是沈姨娘!姑奶奶一年回幾次娘家?大少爺更不要說!太太過世的時候,他若是在大不列顛也就罷了,他在上海摟著窯姐過逍遙日子呢!自從把家給了他,我們過得什麽日子,昱翺連上學的錢都被他收了去放印子!如今賠了個底朝天,黎漠多麽難得的孩子,給昱家做牛做馬,結果昨晚上竟然讓姑奶奶給攆出去了!他給昱家當牛做馬都落下這麽一個下場,何況是我們呢?老爺,我們也是伺候您一輩子的,也是給您生兒育女的,老爺您是不是要我們都去大街上要飯去才成呢!”

昱思惑手指跟著一個痙攣。昱愔氣急敗壞,站起身來沖著趙姨娘罵道:“好啊,我說這個家裏怎麽亂成這樣,原來是你這個搬弄是非的破浪貨充當攪屎棍,你的那些破事哪件見得了光?如今家裏長房還在,輪得著你指手畫腳?”

趙姨娘終於正面接招:“你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誰是破浪貨!誰是攪屎棍子?朱家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這麽個禍害回去,吃著婆家的,夠著娘家的,恐怕這天下的便宜都讓你占去了吧?”

倆人越罵越不堪入耳,昱思惑被他們吵得急火攻心,卻說不出話來,他焦急地一下一下捶打著床鋪,卻無力阻止眼前這混亂的場景,沈姨娘帶著兩個小的一齊開哭,那聲音仿佛他自己死了一般,趙姨娘和昱愔互相指責幾乎要扭打起來,趙管家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昱思惑只覺得胸口越來越沈重,呼吸越來越痛苦,他想伸出手,卻發現再也用不上力,他想再看一眼兒女們,這算是最後的一個願望了,然而他最在意的孩子卻不在身邊,他依稀覺得自己是錯的,是失敗的。

昱家多年的祖業就要在他手裏毀於一旦,即便不毀在他手裏,也一定會毀在昱昇手裏,養出這樣一個不肖子,他覺得愧對祖宗,如今要去見祖宗了,昱思惑多少想補救一下,他看了看躲在一邊哭泣的昱翺,又看了看昱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力氣揮手把桌上擺著的藥碗推到地上。

那清脆的聲音,倒是起到了震懾作用,女人們停止了爭吵,趙老六連忙跑到昱思惑面前,低下頭問:“老爺子,您還有什麽話?我聽著那。”

昱思惑眼皮完全蓋住了渾濁的眼珠,顫抖著的嘴唇發出最後幾個聲音:“宅門留、留給昱翺。”

昱昇在天津四處打聽,終於摸索到那雜院裏面,雜院沒有什麽大改變,只是如今那裏已經住了幾戶人家,並沒有黎漠的影子,昱昇心裏一下子撲了空,又困又乏,他一路車馬勞頓,身上又疼的狠,靠在門口的大柳樹上,全然沒有了主意。

他跟黎漠兩個好壞也一起了這麽多年,心中是絕不肯讓黎漠離開讓的。昱昇瞧著手心裏趴著的那塊玉蟬,心裏只覺得慌亂得厲害,天津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若是找一個人,真不是容易的。

天氣悶熱的很,叫人透不過氣來,汗珠順著昱昇的臉往下淌,昱昇跑來的時候太匆忙,對路線又不熟悉,如今又找不到人,他越想越難過,汗水殺得眼睛生疼,幾乎要落下淚來。只是黎漠不在,他便是落淚了,誰會看呢?

不一會兒,打從院子裏,跑出來兩個小孩,年紀瞧著差不離,兩人互相推搡著打鬧,昱昇茫然地瞧著,仿佛還是他跟黎漠在這院子的光景。稀裏糊塗轉眼已經十幾年過去了,這期間多少事情,他都不記得了,唯有跟黎漠在間大雜院的相依為命那一段,鐫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心中越發苦悶難受,黎漠可惡的緊,他竟然動手打了他。他打他還不告而別,怕是真下了決心,想離開他了。

太陽刺目的讓人閉眼,渾身仿佛置於一個大蒸籠中,昱昇靠著樹旁發呆,屁股上的刺痛感好了一些,只是偶爾時候還會痙攣一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昱昇心裏又後悔起來,是他的錯,他不該那麽欺負黎漠,如今黎漠橫下心一走了之,他要去哪裏找人?他低著頭,從喉嚨中發出微微的哽咽。還不如當初聽他的話,乖乖去留洋,找個一官半職做,還不如不去放印子,不讓他從櫃上回來。

想來,之前的種種沒一樣比得上黎漠離開讓他難受。

兩個孩子拿著根竹竿子在樹下仰臉看著,小個子的一指,大個子的便用竹竿上的蜘蛛網去黏,原來是在捉蟬。

昱昇瞧著,突然想起兒時黎漠也帶他在這裏抓過,只是他們捉蟬不是為了玩,而是為了果腹,那時候拐他那瘦子被洋鬼子打死,黎漠帶著他整日東躲西藏,抓到什麽吃什麽,那仿佛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東邊走過來個憑天轉,老遠就吆喝著:“酸梅湯來~~~~冰的哦~~~~”

昱昇只覺得自己幹渴的嗓子冒煙,招手叫過來,那擔子從幾層厚棉被裏面掏出個帶著冰塊的盒子,撿了兩塊放到小碗裏,倒了碗紅紅的酸梅湯遞給昱昇,昱昇端著牛飲一氣,這樣一碗冰涼的水下了肚,他倒是清醒了一點。

黎漠家不在這裏了,難不成也不過來祭拜瘦子的墳?昱昇決定就在這裏守著,他偏不信等不到黎漠。

那邊兩個小孩也不打蟬了,站在旁邊看著那盛酸梅湯的小碗,歪著頭,涎著臉,將那黑乎乎地手指放在口裏。

昱昇瞧著怪可憐的,多少有些同命相憐,於是爽快地又打了兩碗,遞給那大個的孩子:“拿著喝吧!”

那大的遲疑了一下,小的卻已經連忙搶過來,迫不及待的放在嘴裏喝了起來,那擔子擦擦汗笑:“這兩個猴崽子,碰上好心眼的大老爺了!”

那小的仰著脖子喝的幹凈,抹抹嘴又盯著哥哥的碗瞧,那大的卻是懂事的,只抿了一口遞給小的,昱昇看的覺得有趣,不甚在意的同那個大的搭話:“你們倆是這家的孩子?”

大孩子點頭稱是,小孩子偏偏也搭話:“就搬走了!”

昱昇心中一激靈:“怎麽要搬走了?”

小孩子說:“從北京來了個大財主要買我家房子,說是之前就在這裏住哩!”

那大的拉了小的一把:“別胡說!”

那小的不服氣的嚷嚷:“我怎麽胡說了,娘還說了多要些個,搬出這個院子哩!”

那大的揚手要打,小的酸梅湯也不喝了,轉頭就跑,大的遠遠追過去,一轉眼兒兩個都不見了。

昱昇連忙付了幾個大子兒給挑頭,因為小孩子家家嘴裏顛三倒四的說不清,昱昇又追到他們家去,對那家裏的婦人謊稱自己是買主的朋友,特意來送錢給他,約好在這裏見面卻不見人。

那婦人聽說是來送錢的,立刻笑臉相迎,吹噓起這房子的好處來,昱昇心道這個破地方他住過那麽多日子,好處半點沒有,壞處倒是能個三天三夜,面上依然帶笑應承。

婦人說起買家,果然是個姓黎的外鄉人,長相也相符,昱昇頓時放下心來,只要他跟黎漠服軟,黎漠一定會跟他回去,昱昇揉揉屁股,甚至覺得即使跟黎漠留在天津,他也是肯的。

如此說了一會兒,昱昇又問那婦人是否知道黎漠如今的棲身之處,那婦人說:“那是不知道的,也不是本地的,怕是住了個客棧,畢竟是帶著女眷,不方便。”

昱昇一下子楞住:“什麽女眷?”

那婦人道:“那少爺帶著個女眷,像是沒過門的媳婦兒,好看的很”又疑惑道:“你不是說你們倆是朋友,你怎麽不知道呢?”

昱昇怔怔地問:“那姑娘是姓趙麽?”

婦人說:“那我倒是沒有問,只是聽見那黎主顧叫她什麽月朗,還有個十幾歲的小廝,長得虎頭虎腦黑黢黢的。這樣一說我想起來了,好像說是要去拜他父親的墳,你若是知道在哪裏,不如去那邊找找看。哎?怎麽說走就走了?”

難怪他走的痛快,原來他不是一個人?自己左擋右防,到了最後想不到還是攔截不住。

昱昇一直走出昔日的大雜院,每一步都像觸及身上的傷口,疼得撕心裂肺。

楔子

誰坐江山,依然風起雲湧。誰得天下,依舊日月交替。日子照常過著。生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滾輪,一路向前,若不回首,怕是不易察覺時光冉冉。

清王朝倒臺,北京城裏只淡淡的換了名稱,天也並沒有塌下來,政權的輪換並沒有帶給老百姓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男人的辮子剪了,時間久了也覺出好看來,女人放開小腳,才覺出大腳的好處。富人依然有富人的逍遙,窮人依然有窮人的苦楚。只是北京城裏,多少富饒人家都改頭換面起來,之前的皇城根下面的皇親國戚都困頓了,樹倒猢猻散,不得不靠著自己的雙手討生活。

軍人和商賈成了上流社會主要構成。軍閥實權在握,和做土皇帝沒有什麽兩樣,商人牟利賺錢,買賣面前分出了三六九等。東家們有了雇不完的夥計。倒是之前貴族落魄下來,成批成量的販賣自己之前的府邸的珍寶,想方設法的賺些利頭養家糊口。

磐岔胡同早也不是鼎鼎大名的昱府專屬,那宅門的圍墻拆掉一半,前院改成無數個小門臉和作坊,倒是平添了幾分生氣。尤其是傍晚的時候,原本高門緊閉的院子大敞大亮,幾家租住在這裏的人家邊乘涼邊聊天,免不了要說起東家的閑話來。

這所氣派的院子本來姓昱,原本也算是個沾邊的皇親國戚,靠著俸祿吃飯,後來出了個敗家的大少爺,吃喝嫖賭放印子,簡直是無惡不作。爹娘都給生生氣死了。昱老頭臨死原本以為做了一件明白事,把宅門留給了妾生的小兒子。

誰知,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妾也不是好惹的,成了當家主母後,囂張跋扈,前腳老爺子沒了,後腳就把大少爺的東西一並都扔了出來,說是老爺子臨終跟他斷絕了父子關系,大少爺回家竟然是連老爺的靈位都沒有瞧見。

要是說這大少爺是惡人有惡報,沒多久連老爺另一個妾和女兒也被這毒婦一並趕出來。好好的昱家四分五裂,倒成了妾把持的宅門。這姨太太的表哥是管家,倆人合計租出去了幾間偏房,拿著錢放印子,吃喝玩樂。

聽昱家的原本的看門說,那管家和妾室不甚幹凈。無奈昱家老爺子已經歸天了,大少爺至今不知道在哪裏,二少爺又是那女人親生的。誰來管這件閑事?

如今又是民國,男女感情不和,離婚都是可以的,更何況是死了丈夫的?據說如今這昱家的大事小情都是趙管家說了算,誰敢得罪他呢,真叫他混成了名副其實的一家之主。

大家夥當是樂子說,事情也難免添油加醋:一個賣大餅的男人說這昱家大少爺遲早要回來的,他兄弟在政府裏面做事,聽去過上海的少帥說,那昱家的少爺如今成為大亨了。

那邊一個賣醋的問起什麽叫大亨,賣大餅的撇撇嘴:“這都不知道,就是大財主。比大財主還有本事,聽說是個幫派的頭領,哪天就能帶著人殺回來!”

這麽一說倒是有幾分戲文裏面的意思,大家都感興趣起來,仿佛剛剛在他們嘴裏那個十惡不赦的大少爺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要身負血海深仇大英雄,就要報仇雪恨。

大家夥恨不得要親眼見大英雄怎麽嚴懲這對狗男女,討論得興致勃勃,對大少爺的喜愛程度也多了幾分。最後還是位有文化的先生,捋捋胡子說:“若要是這個大少爺回來,那我們要去住哪裏呢?”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又不希望這個有辱家門的大少爺回來,最好死在外面才好。

種話大家並不當真,說說也就罷了,然而世間輪回總是機緣巧合,一語成讖,用老百姓的話叫說嘴打嘴。他們歡愉聊天的同時,昱家的大少爺也正趕在回北京的路上。

一路上,火車飛快地行使,穿過南方濕熱的空氣,逐漸駛入北方的幹燥。咣當咣當的鐵軌聲把思緒拉得很遠,漸漸地從上海的富麗堂皇中轉回記憶中的青磚紅瓦,一別五年,就算是最無情的人,聞到故鄉的氣息怕是也要落下淚來,更何況這裏還有他的親人。

過去的種種就像是這車窗戶外面的景色,留也留不住,忘也忘不掉,就算閉上眼睛不看,一幕一幕也早就刻在心口,時不時就要回味一番。

昱昇抿了一口茉莉香片,那冒著頂尖兒香氣的濕熱熏得人鼻子發酸。他手指輕輕敲打著車窗,倒是上海夜總會裏的一首陳舊曲子。

他對面坐著一位盛裝的女人。她燙著頭發,摩登又美麗,只是肚子微微隆起。她並沒有聽出這拍子的旋律,但是卻知道昱昇最喜愛哪首小曲,她清了清嗓子,毫不忸怩地唱出聲音來,引得周圍的乘客紛紛側目,柳如黛聲音是一等一的好,倒是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喝彩。

昱昇又抿了一口茶水,隨著歌聲閉上了眼睛。都說往事如風,可他偏偏覺得刻骨銘心。這些年來,受苦楚的時候也好,享樂的時候也好,過去的事情總也讓他難以忘記,再也放不下別的人。

轉眼已經是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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