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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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昇在床上睡得很沈,天已經大亮,暴雨過後,艷陽高照,他卻覺得眼皮沈重。直到一陣砸門聲才把他吵醒,他揉揉屁股,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但是敲門聲卻沒有停下來。昱昇惱了,他爬起來,光著身子左顧右盼了半天,黎漠不在屋裏,應當是去照顧昱思惑了,阿滿昨晚大約是睡在前院的下人房裏,他隨意披上一件外衣,閉著眼睛打開門,看見趙老六急忙忙的站在門口:“大少爺,出了事了!”

昱昇眼睛都沒有擡起來:“又怎麽了?”

趙老六說:“昨個夜裏,大煙館的老板,讓人一槍給斃了!”

原來,香餌胡同有一位姓王的人家,少爺年輕時候不服管跑出去參軍,如今竟然效力在北洋政府,正該衣錦還鄉的時候,發現家徒四壁,連宅門都抵了印子,老爺因為放印子吃大煙,欠下了一屁股債,太太忍不了其中苦楚已經上了吊,王軍官大發雷霆,帶人徹查大煙館,老板才站出來說了一句話,就挨了槍子。放給煙民們的印子,老板是保人,他這一死可亂了套,那軍官還下了一道死命令,所有印子都充公,他們這些放印子的東家,全都抓了瞎。

昱昇被嚇得魂不附體,他萬萬沒想到會出這麽一檔子事,家中的錢全都抵在大煙館,這麽一來,豈不是連周轉的都沒有了?

他顧不得身上的不適,急忙穿了衣服跟著去,昔日人滿為患的大煙館今日大門緊閉,好幾家放印子的人都在這裏鬼哭狼嚎,昱昇上前連踹了幾腳門,也不見裏面有動靜,趙老六連忙拉他:“小祖宗,快不要踹了,人家手裏可是有槍有炮的!”

槍炮自然不好惹,饒是昱昇也不敢對著槍炮造次,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廂還沒有想出辦法。北洋政府那邊稅款偏偏又加了項目。尤其是家中有宅門的,活活是打算扒下一層皮來。

老爺病著,昱昇花錢又一向大手大腳,如今放印子的錢充了公,手裏一下子沒有銀子周轉,這樣只出不進,昱昇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偷偷變賣了家中的奇珍古玩交稅款。

一時間家中別說下人的月錢,連主人的飯菜吃飯都清淡了許多,除了老爺那裏不敢不送些魚肉蛋品,他們吃的和下人吃的差不多,下人吃的恐怕還不如之前看門牲口吃的。一雙弟弟妹妹連私塾都不能去讀了,昱家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別說是成親沖喜,怕是連宴請賓客都湊不齊銀子了。

老話總說,錢財來去不由人,昱昇總覺得自己坐擁個金山,如今一場大雨瓢潑下來,才知道那不過是沙土堆積,經不起風吹雨打,水一澆就無影無蹤,他當家半年有餘,如今已經捉襟見肘,家裏多是女眷孩子,他又不肯跟黎漠商量,一時間,只覺得束手無策。

趙老六倒是給他想了個辦法:“少爺,不如把老宅抵出去吧?”

昱昇一驚,立刻反對:“這絕對不成!”

趙老六說:“少爺,您務實一些吧,眼下就要揭不開鍋了,還背著債務,如今這軍閥好生厲害,好好的人說斃了就斃了,若是交不出稅款,把人就地正法了怎麽辦?”

昱昇也犯愁的很:“不然,就遣散下人,把些個用不到的東西,都典當了吧。”

趙老六說:“我的大少爺,您可著街上去看看,當鋪裏的東西都堆積成山了,賣不出什麽上算的價錢。再者如今四處都在打仗,都說打不到北京,可是這哪兒有準呢?要我說,把大宅抵出去,還能落下一疙瘩錢,這年頭,真金白銀才是真的,到時候我們這一大家子躲到鄉下去,雇兩個人種地,不也安樂麽?”

昱昇怒道:“安樂個屁!要不是你出的餿主意要去放印子,我能落魄到這樣?不行,房子不能典出去,我爸爸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趙老六說:“我也是為了家裏好,誰有後眼會看到節外生枝呢?不然就先把房契壓在典當行,換他一大筆錢,做點買賣,等這一段風頭過去,再贖回來就是了。”

昱昇說:“贖回來?拿什麽贖?”他越看趙老六越可氣,抄起茶蓋就扔他:“我第一個就把你轟出去!要不是你鼓吹我把錢全都放了印子,家裏至於成這樣嗎?”

趙老六抱著腦袋躲開說:“你急什麽,如今家家都困難。北京城遲早要保不住的,這麽大的一間宅門,納稅都比旁人多些,若是賣了,能省下多少心?外邊都傳開了,就那些個軍閥老爺,瞧上的宅門說住就住,瞧上的大姑娘說搶就搶,昱家這麽個空宅門也是招搖,大少爺,拿主意吧!”

昱昇沒再說話,他瞧著地上粉碎地茶蓋,幹脆把茶碗一齊扔在地上。

房契放在昱思惑的屋子裏,倆人正在屋裏商量怎麽拿出來的時候,被前來找趙老六的趙姨娘聽了個全須全尾。她吃了一大驚,昱家如今值錢的恐怕就剩下這一棟宅門,竟然還要典出去?她早就看明白趙老六為人狡詐,卻沒想到昱昇這麽愚蠢。

一旦讓老爺知道昱昇把整個家都敗掉了,絕對不會把房子留給他,趙姨娘倒是動了心中的小九九,若是房子真的賣了,錢在昱昇手裏,說不準搬到鄉下之後連帶著沈姨娘和自己兩房都攆出去了,他跟趙月朗兩個加上趙老六的錢,滿打滿算也夠逍遙一輩子了。到時候,自己和兒子,才是斷了生路。

趙老六慫恿昱昇典房子無非是想從中打撈一筆,這幾年他從昱家掙的錢,他收的放印子的過橋費,都是無本的買賣,當初昱昇讓他去櫃上,就是生生把整個櫃的錢都送到了他的口袋。可他還是不滿足,原本他想用閨女換一棟宅子,如今卻改了主意,倒不如實實惠惠得了錢,換個清靜的地方當個土財主去。

昱家四分五裂,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唯一不知情的便是昱思惑,他時而迷糊時而清醒,倒也是件好事,不然看到如今昱家的模樣,怕是要被氣吐了血。

一朝秋雨一朝寒,天氣漸漸涼爽下來,昱思惑精神也跟著好了些許,黎漠早早趕來接替趙姨娘照顧他,幫他翻了幾次身,他用一雙枯枝一般的手拍拍了黎漠,啞著嗓子問:“家裏怎麽樣了?”

黎漠說:“一切都好。放心吧,爸爸。”

昱思惑說:“昱昇,還能管好這個家嗎?”

黎漠說:“他長大了,管得很好。”

他這麽說無非是不想給即將油盡燈枯的老爺再加憂愁,他雖然不清楚家中財產出了什麽問題,但是從日漸寡淡的飯菜中也吃出了山窮水盡的味道。如今的昱家就如同昱思惑一樣,掙紮著吊著一口氣在,脆弱的經不起一點折騰。

昱思惑桌上擺著的飯菜,看著很豐盛,但是仔細一聞就知道,有幾道葷菜已經有了味道,不過是端上來擺擺樣子,沖點門面。昱家早晚會撐不下去的,黎漠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還能待在昱家,他對昱家沒有一紙賣身契約,和昱昇也不睦已久,只是如今昱家這樣,他甩手就走似乎有些違背良心,於情於理,他都該給昱思惑養老送終。

也許該送終的不僅是昱思惑,還有如今的昱家,整個社會的王權貴族。

昱思惑喝了點水,似乎有些躺夠了,他讓黎漠扶著他起來,打算去外面透透空氣,黎漠剛幫他穿好外衣,趙姨娘就匆匆地闖進來,她看都沒看黎漠,甚至還匆忙地理了理鬢角,似乎一直都在等這個時刻到來一般,尖著嗓子說:“老爺子,可不得了了,大少爺偷偷放印子把錢賠出去了,如今要把祖宅給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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