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昱昇對錢並沒有太多的概念,他來到上海之後,一直住在德泰飯店裏。李廣德見白花花的銀子讓飯店掙走了一半,頗有些不甘心,倒是建議昱昇去租一間房子住,昱昇看了看,便宜一些的環境太差,他住不慣,好一些的要一年起租,還不如飯店合算,便也罷了,黎漠來找他,昱昇叫他一起住德泰飯店,黎漠是個仔細的人,一問房價,心裏咯噔一下,老爺太太給昱昇的錢估計早就讓他揮霍的所剩無幾,若不是黎漠來尋他。照著李廣德的主意,昱昇還打算發電報去再討一些來。

黎漠瞧著這個敗家子,氣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但是他到底偏愛昱昇,又覺得都是因為遇人不淑,人的模樣舉止再變化本性也是難移的,李廣德少年時代就不是東西,如今能改多少?八成就是他做了扣兒讓昱昇往裏鉆,這次把昱昇帶回去,黎漠絕對不會讓他再踏上上海一步。

吃過晚飯,昱昇把黎漠帶去自己的房間,沒有外人在,他不再端著架子。甚至帶了些看見親人後的嗔嬌,他牽著黎漠的袖子問:“哥哥,媽媽的病真的熬不過去了麽?”

黎漠最受不得他這副樣子,聽他肯又叫哥哥,心裏的氣消了大半,只剩下幾分無奈:“你還知道媽媽的病?昇昇,你怎麽跟李廣德這種人混在一起?你知道家裏為了讓你去留洋費了多少力氣?你說不去就不去,你讓我怎麽跟爸爸交代?”

昱昇瞧著黎漠的臉色,知道他不再生氣,於是抿了抿嘴唇沖他撒嬌道:“哥哥,我聽說去大不列顛可辛苦了,他們是吃生肉的。再說我這一走,三五年都見不到你,你一點都不上心麽?”

黎漠半年不見昱昇,憤慨和思念此消彼長,難道話多起來:“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臉,如今家裏的狀況,你知道供你出來多麽艱難?姐姐嫁人就是一大筆,媽媽眼看又要花錢……”

昱昇打斷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早就跟熟人打聽清楚了,去大不列顛讀書不就是為了講洋文麽,我這些日子已經跟著一個神父學習了很多,你就放心吧?”

黎漠說:“什麽叫神父?你在這邊哪裏有熟人?難道是李廣德?他是什麽人你不知道麽?”

昱昇說:“就是在教堂裏面的神父,就好比少林的和尚、白雲觀的道士。都是講經的,就是他們不供奉菩薩,供奉上帝。”

北京也有這樣的洋教堂,只是黎漠沒有進去過罷了。若是學洋文就跟留洋一樣了,那麽誰還花大價錢把孩子送出去,怕是早就把那個教堂當成私塾了。黎漠瞧著昱昇那不谙世事的臉,心裏頭愁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嗎,又不忍拂去他的興致,只能不動聲色的替他想別的出路。

昱昇頓了頓,又有點膽怯地問:“哥哥,爸爸知道我在上海嗎?”

黎漠瞧著他那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又有點心疼,嘆氣道:“爸爸還不知道。”

昱昇這才松了一口氣:“哥哥,你千萬不要同爸爸講,爸爸老頑固,必定是說不通這些道理的,到時候不打死我才怪呢。”

黎漠說:“你知道爸爸要生氣,還要這麽做?你實在不願意去,就回家說清楚,竟然藏在這裏不聲不響。你知道我找不到你多著急?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一家子老小怎麽活?”

昱昇知道黎漠是答應了,心裏松快了許多,他伸手抱著黎漠胳膊說:“我知道錯了,我本來也想早早回去的,結果在上海病了一場,多虧了李廣德照拂。怕家裏擔心才沒有說的。”

黎漠被昱昇抱住的手臂驀然一燙,他還來不及細細體會這種感覺,就聽到昱昇說自己病了,連忙問:“怎麽病了?什麽地方不舒服?就算怕家裏擔心,你也至少告訴我,我好過來照顧你。”

昱昇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也不是什麽大毛病,鬧了個風寒,早已經好了。哥哥,我要同你商量一件事。”

他這幾年一向囂張跋扈,竟然跟黎漠說起要商量。黎漠不用想就知道是昱昇有求於他,果然,這少爺大大咧咧地說:“我在上海病的時候,多虧了李廣德家的一個小夥計照顧我,病好得才快些,這小廝倒是挺有眼力價,又會伺候人。我們把他贖了帶回北京去好不好?”

黎漠沒想到他是這個打算,他想了想說:“如今家裏日子不如從前,下人們能裁的人都裁了。李廣德對你有恩,小廝照顧你照顧的好,我們留下點酬謝就是了,這時候贖個人回去不合算,除了贖錢以後還要給月錢,添碗筷……”

昱昇打斷他嚷道:“你整日在櫃上,家中除了女人就是老頭小孩,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今我也是這個年紀了,難道整日還讓丫頭給洗澡穿衣服嗎?家中哪裏就差這麽一個人了?”

他說得的確有幾分道理,只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黎漠還是有點猶豫:“現在世道太亂,說不準哪天就要打仗,家裏能節省還是要節省。這幾年全家都靠著櫃上這一個進項,你弟弟妹妹又小……”

昱昇有求於人,又知道黎漠吃軟不吃硬,幹脆小時候那樣抱住黎漠的胳膊搖晃:“好哥哥,求求你了。這孩子也是可憐人,你也曉得李廣德那是個什麽東西,他跟我咱們也算是出了火坑,你救救他吧!一個人小廝而已,還能在家賣賣力氣呢。”

黎漠瞧著他眼神一閃一閃,像極了小時候的賴皮模樣,只得嘆了口氣:“那你把他叫過來,給我看看。”

昱昇眼睛一亮,趕忙點頭答應,歡快地跑出去。沒一會兒就領著阿滿回來了,阿滿對黎漠作了一個揖,低眉順目地看著倒是老實聽話。黎漠瞧他身子瘦小,模樣周正,一時也挑不出什麽毛病。阿滿又會察言觀色,黎漠問了幾個問題,他都對答如流,昱昇當著阿滿的面,倒是又恢覆了他少爺的一面,只坐在椅子上耷拉著眼皮不說話。

晚上,昱昇做東,邀請了李廣德等人一齊聚會,黎漠對李廣德表示了謝意,李廣德雖然十分舍不得昱昇這位財神爺,也知道當家做主的並不是他,心中盤算著等他做了昱家的主人再聯系也不遲,故而在酒桌上也勸昱昇在北京好好住下。

末了,昱昇談起阿滿的贖身錢,李廣德說了一個數,頗有點獅子大開口的意思。這一是因為如今世道亂,誰也不能把寶押在以後,能賺一筆是一筆。二是他也摸不準昱家如今的財力如何。

黎漠沒有做聲,昱昇手裏又沒有錢。他礙於面子不想殺價,又怕黎漠反悔不給他贖,阿滿心中更是害怕,紅了眼睛哀求李廣德少要些,李廣德知道黎漠是生意人,但是他總歸是個下人,下人就要聽主子的。他打定主意也不肯讓價,兩個人都按兵不動,倒是急壞了那一對。昱昇借著酒勁對李廣德嚷道:“你這個人實在是太不爽快,自打我來,多少銀子都花在你們身上,如今還要這麽訛人?不就是個小廝麽,老子不要了,回京城去想買幾個買幾個!”

李廣德眼裏閃過精光,哈哈一笑:“罷了罷了,阿滿七八歲的時候就讓我買下來,聰明伶俐的我也沒有讓他做過什麽重活。既然跟你這麽投緣,這樣吧,阿昇,我們各讓一步。這個數好不好?”說罷,比了一個低了幾成的價格。

黎漠還沒有說話,昱昇已經答應下來:“好吧,今日你把他的身契拿來,人我就領走了。”又對黎漠說:“你拿錢給他。”

黎漠本欲再往下等等,卻稀裏糊塗被昱昇定了。昱昇談下了價格,他也不好再反悔,只得起身去拿銀票。見他走了,李廣德笑著對昱昇一碰杯子:“成了!恭喜阿昇,收了個佳人。”

昱昇一笑:“還得說你的計謀好。”他對喜滋滋的阿滿說:“快給你李老板作個揖,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再用不著跟他低三下四了,哈哈哈。”

阿滿聽話地一鞠躬,李廣德也跟著大笑起來,那笑意卻沒有傳到眼睛裏半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