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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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昇的確是被丟在天津了。那夜,他偏要同車夫一起上前去看熱鬧,不想那群賊人又劫了另一批車,他好奇過去看的時候,昱家的車匆匆離去了,待他反應過來,已經是晚了。

昱昇再頑劣也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他無助的站在大街上面,瞧著逃命人群,走路的、趕著馬車的還有騎著驢的,頭一遭覺得不知所措。好在昱昇平日膽子大些,他沒有哭鬧,傻楞楞的跟著人群走,走了沒幾步又想著父母想必發現了會回頭找他,於是又停了腳步站在原地,他甚至想著他父親給了那些土匪那麽些錢財,能不能求他們送自己回家。

正當這時候,一個瘦高的男人瞧見他,拿著燈籠照了照,挺和氣的問他:“小孩,你怎麽了?”昱昇擡起頭,臉上有點慌亂,但是還是誠實的說:“我找不到我家了!”

那男的聽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下,問他:“你家在哪?”

昱昇說:“我家在磐岔胡同。”

那男的哈哈一笑:“走!我送你回去!”

昱昇並不太相信這個男的,但是他也知道留在這兇多吉少,於是他動著心眼說:“我家裏很有錢,你把我送回去,我爸爸媽媽會給你好多錢的!”

那男的嘿嘿一笑,一雙骨瘦如柴的大黑手拉住昱昇:“走咧!小少爺!”

昱昇跟著他走了幾米,又有點後悔,他喋喋不休的問:“若是我家裏人找來,怎麽辦呢!”

那男的說:“不礙事,我們腿腳快,一會兒就把你送回家去了。”

昱昇突然發覺不對,他掙脫著那男人的手,粗著聲音給自己壯膽:“可是我爸爸媽媽都不在北京了!他們往西邊去了!”

那男的不做聲了,拉著他走的更快,昱昇慌忙地想甩開那男人,誰知那男人伸手將昱昇一扛,口氣粗魯道:“你只管乖乖聽話!我給你送回家!”

昱昇尖叫起來,渾身亂顫:“你放開我!你是拍花子的!”

那男的道:“你再亂叫我就把你活埋了!我是拍花子的又怎樣!你不是說你爹媽有的是錢?拿你換個錢罷了!不跟我走!你連小命都保不住!”

昱昇嚇得死命掙紮,好歹也是個半大小子,那男子招架不住,狠狠的將他往地上一摔,這一下倒是狠的,若不是穿的多,摔得站不起來也是可能的,他一把拎起昱昇的脖頸子,像是拖著個死小狗一般:“再不聽話我就弄死你!一輩子瞧不見你的爸爸媽媽!”

昱昇狠狠地瞧著這個男人,心中又怕又恨,只得跟著他走,走了一會兒,那男的又解了褲腰帶把他的手綁在一起,往他嘴裏塞了個什麽就丟到一個騾子車上面。

昱昇嗚咽了幾聲,開始還在馬車裏面活魚一樣的亂蹦,不一會也累極了,只得任由這車把他拉走了。

待那人把昱昇卸下來,已經是深夜,昱昇又困又累,踉踉蹌蹌的跟著走,一直走到一間房子裏面,屋裏面點著個破煤油燈,裏面還有個婆娘在嗑瓜子,瞧見昱昇,站起來挑眉道:“從哪兒弄來個孩子!”

那男人嘿嘿一笑:“撿的”

那婆娘臉色一變,把個手掌裏面的瓜子殼子甩了瘦子一臉:“撿的?家裏有一個吃白飯的還不夠!你是不是瘋啦!是不是你在外面的野娘們兒生的!”

那男人推著昱昇進到旁邊的一個屋子裏頭,回頭對那婆娘說:“胡咧咧什麽!有野娘們兒還跟你混著!你瞧著他這個打扮,京城裏面大宅門的少爺!不定哪天爹媽就來拿錢買回去了,實在不成,賣給誰家當小廝,也不白幹這一場!”

昱昇被推搡著關進小屋,他驚恐的四處張望,那男人關上門,昱昇趴在地上,可惜手被綁住,怎麽掙紮都弄不開,屋裏又黑又冷,外頭那瘦子同那婆娘不知道再說什麽,昱昇感到了巨大的驚恐,忍不住哭了起來,那瘦子也不理,由著他哭鬧。昱昇累了一天,又受了驚,這會兒筋疲力盡,哭著哭著也就睡著了。

第二天,昱昇被幾聲腳步驚醒,他尚未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先瞧見雙穿著破布鞋的腳,昱昇掙紮著坐起來,擡頭瞧見門口有個男孩子正在看他。那男孩比昱昇高出一頭,身體帶著些窮人家孩子特有的黝黑和結實,他的辮子盤在腦袋頂上,大約是為了幹活方便,一身粗布的褂子,雖然穿著樸素,但是濃眉大眼的倒是挺精神,臉上帶著一股稚氣,看起來年紀並不比昱昇大多少。

他端著一碗飯,瞧見昱昇睜開了眼睛,便徑直走過來,把碗放在他邊上。昱昇手還捆著,睡醒之後,只覺得胳膊腿都麻了,他雖然害怕,但是還是壯著膽子對那男孩說:“你能給我解開嗎?”

那男孩瞧了瞧他,答非所問的說:“我爹讓我看著你。”聲音帶著些天津話的俏皮音,尾音往上挑著。往常,昱昇跟他父親去家裏的店鋪,聽見有天津夥計說家鄉話的時候笑得肚子都疼,這會兒倒是笑不出來了,他掙紮地爬起來,眼睛裏面還帶著些淚花:“我不跑!你給我解開!我連家都不知道在哪兒,我往哪兒跑?”

昱昇生來皮相好,又是個少爺,養的嬌貴,一身好肉白白嫩嫩,頭發烏黑,一根小辮子甩在腦袋後面,大額頭、寬面門、厚耳垂、天庭飽滿,老話講一臉的福相,他日長成必是個做大事的人,一雙鳳眼像極了太太,眼角微微上挑著,唇紅齒白,小小年紀就生的一副風流的樣子。把杵著大高個子端著一直破碗盤著辮子傻楞楞的男孩甩的幾個胡同兒。只可惜如今遭了難,衣服和臉都不甚幹凈,辮子也亂亂蓬蓬,一雙眼裏楚楚可憐,看了叫人好不憐憫。

那男孩瞧見他狼狽的樣子,想了想,真個直眉楞眼的把碗放在一邊,蹲下身伸手替他解開了繩子。昱昇雙手獲得了自由,心裏面盤算著想跑,他站起來假裝活動手腕,眼睛瞄了一下外屋沒有動靜,估計那個瘦猴一般的男人不在家,他心中有譜,趁著那男孩去給他端飯,從他後面一把將人推開,扭過頭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外沖,腦袋裏面就是快跑,管他跑哪兒去呢,反正比被拍花子的關起來強。

男孩毫無防備的被他推了個大馬趴,飯也扣了,碗也碎了。一時沒反應地瞧著他沖出了院子。

昱昇跑到院子裏面,正看見昨日嗑瓜子的婆娘在院子裏面餵豬,瞧見他也是一楞,昱昇顧不上管她,瞧準了路便往外跑,可惜大門緊閉,他伸手去推門的時候,那婆娘已是一個棍子砸過來,不偏不倚正正打在昱昇的後背上頭,昱昇嗷的叫喚了一聲,少爺脾氣發作,撿起棍子要打那婆娘。

那婆娘可不比家中的女眷們那麽沒有氣力,轉頭就抄起門口的火筷子,照著昱昇沒頭沒腦的揮打,昱昇也毫不示弱,揮舞著那棍子和她對峙,廝打中只聽得吱呀一聲,原是那被推開的男孩正從屋裏出來,那婆娘見狀連忙對他吼了一句:“還不快把這猴崽子摁住!”那男孩聞言連忙過來,徒手就抓住了昱昇手裏棍子,使勁兒一奪,昱昇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是被那男孩鉗制住雙手,一個擰背制服在院子當間兒了。

那婆娘見狀冷笑一聲,舉著火筷子在昱昇後背抽了兩下,甚是解恨,想要再打又唯恐昱昇亂叫引來旁人,只得氣喘籲籲地叫那男孩把他重新捆好,男孩捆的時候,那婆娘想起什麽一般質問那男孩:“好好的怎麽掙脫了?是不是你解開的!”男孩低著頭不說話,那婆娘冷笑:“到底是翅膀硬了!吃裏扒外的東西!白吃這麽些飯菜,倒是能看不住一個猴崽子!”

那男孩一聲不吭,只低著頭把昱昇扭送到屋子去了。

昱昇第一次逃亡失敗了,被那比他高一頭的男孩給拎回去扔到了墻角,他雖是個少爺,自小也是有師父教著功夫的,在學堂裏面就沒有一個能打得過他的,自己也就得意起來,再跟師父學的時候,便偷懶不肯好好用功,這回一下子讓個野小子一招制住,昱昇紅著眼睛暗想要是能回家,一定好好地學功夫,再也由不得這些人欺負。

那男孩把他扔進去之後,昱昇怕被打,又覺得求饒太跌份,只梗著脖子學那些市井潑皮一般說:“是個爺們兒就坦坦蕩蕩的來,若是綁了我再打還算什麽好漢!”誰知那男孩卻也沒有打他,只拿了繩子綁好後捧著碎碗出去了。一直到晚上都再沒有進來過。

昱昇蹲在墻角,心裏盼望著爸爸媽媽來找他,這會兒總是覺出家中的好來了,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挨餓,他瞧著門口倒在地上的飯,心裏頭滿滿地委屈,如此光景還不如不跑,倒還能吃碗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昱昇正迷迷糊糊的要睡著,聽得打由門兒外頭又熱鬧起來,他連忙從墻角站起來,趴到門口去偷聽。這木板門的隔音很差,外面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是那個昨日綁了他的瘦子回來了,那婦人跟他絮叨著什麽白眼狼吃裏扒外,摔了碗,還放人想弄死她。然後就是那瘦子的叫罵聲,昱昇心裏盤算著這是在說哪個?就聽見那男人吼了一嗓子:“你跪下!”昱昇被嚇得一激靈,他尋了個門縫兒,趴上去偷看,原是那瘦子在訓兒子,罵的好不難聽。昱少爺平日裏街頭巷尾罵街的話倒不少知道,卻沒見過誰家父母這樣辱罵孩子。誰知道那男孩倒是個骨頭硬的,直楞楞的梗著脖子站在那不動,也不爭辯也不跪,那婆娘坐在一邊的板凳上,冷笑著添油加醋。

昱昇心眼子活絡,他想,那婆娘八成不是那傻楞小子的親娘,不然怎麽會這樣待他,昱昇的使喚丫頭翠兒當初就是給後娘慫恿著被爹賣了,心裏頭對後娘恨之入骨。一直偷偷的告訴昱昇,別看那兩個小姨娘如今對昱昇百依百順,那是因為太太在當頭壓著,若是沒有太太,不定要怎麽虐待他和姐姐,學堂裏面有同窗家裏續弦的後媽,當真是待人十分不善,動輒便對同窗惡語相向。入學堂的孩子正是喜愛調皮搗蛋的年紀,若是在課堂上挨了先生的手板,昱昇他們的親媽總要心疼一番,最多不輕不重的呵斥兩句,那有後娘的同窗回家還要再跪到半夜。

有後娘真是可憐,只是昱昇想起今天被那男孩一個擰肩膀給撂倒的事兒,心裏便又覺得解氣。他趴在門縫處瞧著那楞頭青站著挨打,不免又覺得他傻,怎麽就不跑呢?

那瘦子踢了兒子幾腳,見他不肯松動,也有幾分心疼,到底是親生兒子,做幾下樣子給後婆娘看看罷了,誰知那榆木疙瘩一般的倔小子就是不給他臺階下,他下不了重手,又怕後婆娘不解氣,幹脆朝著關昱昇的小房子這邊過來,邊走還邊尋了個理由道:“這個臭小子要跑!我教訓教訓他,便再也不敢了!”

昱昇本是趴在門縫邊上看熱鬧,誰知道這禍事跑到自己頭上,眼看那瘦子直直沖沖往屋子走過來了,嚇得他連連往後退,等門一開,他一頭沖出去,撒丫子就往外跑。

瘦子一把沒拉住他,反身追他,那撒了歡兒的昱昇邊跑邊罵:“你還是不是人!分不清是非清白就打兒子!聽那賊婆娘的話!都說後娘心腸毒,我算是瞧見了,那街上拉客的窯姐兒都比她有情義!”

昱昇的嘴兒叭叭叭的說,把那婆娘氣的臉都青了,轉身也要打他,昱昇眼看不好,幹脆躲在男孩後面對他嚷嚷:“你是不是個漢子!挺大的個子了凈受這個賊婆娘的氣!瞧她那肥頭胖腦的樣子,今日瞧她餵豬時候都沒分出來她和豬有甚麽兩樣!”

那男孩本來直挺挺的站著,既不抓他也沒有護著他,聽他這樣一說眼珠子瞪的老大,想笑又不敢笑,生生憋的從耳根子開始紅了,倒是那追著出來的瘦子聽見昱昇這樣說話,一個忍不住笑了出聲。把個婆娘氣的坐在地上撒潑道:“我的娘啊!這是什麽日子啊!我伺候你們這一家老小!還要受這樣的氣!被個小雜種這樣罵!還不如死了算了……”

那女人嚎得好不淒慘。那瘦子哄她不過,只能板了臉,覆而抓起昱昇,昱昇躲閃不及被他拉住一條胳膊,那瘦子一揚手掌就要打,昱昇嚇得縮了脖子,正是這時候,那一直沈默著的男孩竟然是一把將昱昇拉開,小聲道:“爹!你別打他。”

那瘦子氣喘籲籲的踹了男孩一腳,擡腳又想踢昱昇,那瘦子兒子這次倒是精明了些,見勢不好連忙拉起昱昇往小黑屋裏面跑,兩個人跑進去關上門,死死的抵住,昱昇在他後面直喘,緊張的聽著外面的動靜。那婆娘依然在哭,只是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然後是那瘦子勸慰的聲音。

似乎風平浪靜了,昱昇出了口氣,坐在地上。那男孩還抵著門,直楞楞的站著。這會兒,昱昇倒是沒有被他抓住的憤恨了,他試探著問男孩:“那潑浪貨不是你親媽吧?”

男孩點點頭。

昱昇又問:“你親媽呢?死了?還是讓這婆娘趕出去了?”

那男孩沒說話。

昱昇瞧他不說,也不甚在意,倆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著,男孩護著他一次倒讓昱昇放松了些警惕,他問那男孩:“你叫什麽?”

男孩聲音很小的說:“黎漠”

昱昇一楞,倒覺得這個名字真好聽,不像是這樣一個鄉下腦袋能有的,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很不好的可能:“你不會也是誰家的少爺,讓他們給綁過來,沒人贖,就給他們當兒子了吧?”他說的小心翼翼,唯恐萬一自己的爹媽也不想要自己了,也得給這瘦子當兒子,受那跑頭子貨的氣……

黎漠搖了搖低著的頭:“沒有,那是我親爹。”

昱昇哦了一聲:“那他怎的那麽狠的打你?”

黎漠又不做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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