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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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蔣迎南就把那三張報名表送去給了何建黨, 何建黨拿著那三章報名表,看了又看, 最後道:“你小子要是考不上, 媳婦怎麽辦?”

蔣迎南笑道:“舅舅你就把心放進肚子裏吧, 媳婦跑不了的。”

這些報名表由何建黨統一收集起來, 然後拿到縣裏去報名。準考證會寄到生產隊, 這年頭高考都沒有照片, 很多地方都出現過替考的事情。不僅這樣, 還有考完之後被人頂了分數上大學的。

蔣迎南還好, 上面還算有人,這種事情不怕發生到自己頭上。有些沒權沒人的考生, 就只能聽天命了。

隔壁生產隊的柯招娣家, 費了老大的勁也搞不到一張報名表。他們生產隊的書記和何建黨一樣, 都是打算按照知青工分來給報名表的。但是聞雎和柯招娣都不出門,怎麽可能有工分?

沒工分家裏又沒人, 還沒錢, 想要和這麽多知青競爭報名表幾乎是不可能的。

聞雎冒著生命危險下山, 這麽長時間忍受白眼和奚落, 就是為了能考上大學,好離開這裏。可是現在連個考試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嘴上沒說, 可卻整宿整宿睡不著, 急的都快禿了。

柯招娣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她知道聞雎心裏壓力大, 可自己卻幫不上什麽忙。她想是自己把他害成這樣的,難道他們兩個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嗎?

白天村子裏的人都去地裏幹活,柯招娣在家做飯。做好飯之後家裏人還沒回來,她想了想進屋對聞雎道:“我上山弄點柴回來,他們回來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聞雎道:“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就弄點松毛。”柯招娣道:“一會兒就回來。”

蔣迎南脖子上頭上搭著毛巾,頭上還帶著草帽,整個人全副武裝的走在路上,絕不給太陽一點可乘之機。葉秋凰走在他邊上,也是一樣的全副武裝,她決不允許自己比男人黑。

兩人正準備回去吃飯,一邊走一邊說話。蔣迎南騷話不斷,葉秋凰不時被說的羞紅了臉。

正走著忽然一顆石頭砸上了蔣迎南的腳,蔣迎南眼睛一瞇,往四周看道:“是誰在偷襲我?”

然後他就看見了站在樹底下的柯招娣,“……”

葉秋凰是久聞柯招娣的大名,可也從來沒有見過人。這下一見柯招娣,她根本不知道是誰,就拉了拉蔣迎南的袖子道:“誰啊?”

蔣迎南嘴巴動了一下,道:“前妻。”

葉秋凰:“……”

兩人尷尬對視一眼,葉秋凰看著柯招娣,女人見女人尤其是這樣關系尷尬的女人,第一就是要打量對方。看著柯招娣拿消瘦的樣子,葉秋凰並沒有起到什麽憐憫之心。她現在的思想很奇怪,一方面覺得還好柯招娣跟人跑了要不然她和蔣迎南就沒有機會,另一方面又想蔣迎南這麽好你還跟人跑,真是不知道怎麽想的。

不過作為一個知識女性的驕傲,她幹不出來那種限制蔣迎南行動的事情,她就道:“她有話和你說吧,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哎,好。”蔣迎南想了想回頭對葉秋凰笑了一下道:“沒有吃醋嗎?看來還是不夠在乎我呀,我真傷心。”

葉秋凰立刻滿臉緋紅,狠狠的瞪了蔣迎南一眼。

葉秋凰是第一次見柯招娣,柯招娣卻不是第一次見葉秋凰了。這次她看著葉秋凰,對方長的好又是城裏來的知青,自己和她一比真是哪兒哪兒比不上。柯招娣一瞬間自卑的厲害,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這一看不好,鞋子上還有一個洞。

蔣迎南走到柯招娣面前道:“有話要說?”

柯招娣驚惶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

蔣迎南道:“別站在這裏了,去那邊說吧。”

兩人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蔣迎南道:“說吧。”

柯招娣看了蔣迎南一眼,問道:“聽說你之前從坡上滾下去了?身子好全了沒有?”

“都好了。”蔣迎南道:“不然也不會下地幹活。”

“那就好。”柯招娣說了這麽一句,之後就半晌沒說話。

蔣迎南道:“有話就說吧,還有人在等我呢。”

柯招娣想說的話很多,但是很多話是沒有辦法說出口的。她羞愧的看了一眼蔣迎南道:“聞雎他……”

聽到這個名字蔣迎南楞了一下,然後才想起這好像是那個知青的名字。柯招娣道:“聞雎他想高考,但是他……我們家沒能弄到報名表。”

蔣迎南點點頭,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道:“你來找我是為了……”

“舅……你舅舅不是書記嘛,他一定能搞到報名表。”柯招娣央求的看著蔣迎南道:“我求求你幫幫我,聞雎要是不能考試,那我們這輩子就完了。”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蔣迎南道:“但是舅舅手裏的報名表都已經分出去了,再沒有多餘的了。”

柯招娣雙眼含淚的看著蔣迎南道:“我聽說了,你們家的兩個知青都拿到報名表了。我知道你喜歡外面那個女知青,你想想看她要是考上了回了城,還願意跟你嗎?你把她的報名表給我吧,我一輩子記得你的好……”

原來她是打的這個主意,蔣迎南瞬間冷了臉。他語氣不變的道:“這個我沒有辦法答應你,我不能拿秋凰的一輩子開玩笑,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我沒有辦法了!”柯招娣低聲嘶吼,狀若癲狂的看著蔣迎南道:“你不能拿她一輩子開玩笑,我的一輩子就行嗎?我已經被你毀成這個樣子了,我還給你生了兩個孩子……我……”

“別說了。”蔣迎南道:“秋凰的報名表是不會讓出來的。”

“不活了嗚嗚嗚嗚……”柯招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我活不成了……”

蔣帶妹背著個背簍從山上回來,看見葉秋凰站在原地,就道:“怎麽站在這兒呀?”

葉秋凰看了一眼樹林拐角的位置,這時候一陣哭聲從那裏傳了出來。蔣帶妹道:“怎麽回事?”說著他就要過去看。

葉秋凰拽住了他,道:“別過去。”

“怎麽了?”蔣帶妹奇怪的往那邊看了看,“我哥在那裏?”

蔣迎南一臉晦氣的從樹林裏出來,就看見蔣帶妹懵逼的看著自己。他道:“上山去了?背簍裏有東西?”

“有。”蔣帶妹小聲道:“有一只狗獾呢,好久沒吃過了,我想死這個味道了。”

蔣迎南想了想,對蔣帶妹道:“背簍給我。”

“啊?”蔣帶妹一臉不明所以的把背簍拿下來,道:“怎麽了哥?”

蔣迎南拿著背簍又進了樹林,他走到正坐在地上哭的柯招娣面前,伸手把背簍裏一只肥壯的狗獾拿出來,道:“這個給你,你用這個走走門路吧。別的我真幫不了你了,你哭也沒用。”

柯招娣看在那只還在動彈的狗獾,一把把狗獾抱在懷裏,又從地上抓了兩把松毛把狗獾蓋住。蔣迎南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道:“這是帶妹好不容易從山上捉的,希望對你有點幫助。”

之後蔣迎南拿著個空背簍出來了,蔣帶妹一看如遭雷劈,“我肉呢?”

這時候瘦弱的柯招娣從裏面走出來,她面黃肌瘦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紅腫,佝僂著腰懷裏抱著個東西。出來之後受驚似的看了他們三個一眼,然後匆匆走了。

蔣帶妹不說話了,雖然他傻但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蔣迎南拍拍蔣帶妹的肩膀道:“晚上去捉只兔子殺來吃吧,兔子也好吃。”

蔣帶妹還能怎麽辦呢,當然就只能同意了。

葉秋凰見蔣迎南情緒低落,有些話想問又不問。她知道即使關系最親密的人也有一些話不想說出口,她不會去主動問,只會等他自己想通了開口。

吃完午飯之後,家裏的人都去午睡去了。

蔣迎南坐在堂屋後門口吹風,葉秋凰給他倒了一碗涼茶。蔣迎南喝著涼茶,就把柯招娣找他的事說了。

葉秋凰聽完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麽。蔣迎南嘆氣道:“我一直覺得對她有所虧欠,能幫的自然會幫,但是拿你的名額來幫她,這我做不到。”

輕輕握著蔣迎南的手,葉秋凰頭輕輕靠在蔣迎南肩膀上。以前她爸爸有煩心事的時候媽媽就是這麽做的,每次媽媽這樣做之後,爸爸就會平靜下來。

蔣迎南對她好她知道,如果換成別人是根本不會給她考試的機會的。他不僅幫自己爭取名額,還托人弄了書給自己覆習。葉秋凰道:“我舍不得你。”

蔣迎南微微偏頭,“嗯?”

“一想到如果考上了,就會經常見不到你。”葉秋凰道:“我就心裏難受。”

“答應我一件事。”蔣迎南道。

“嗯。”葉秋凰點點頭,“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蔣迎南:“考試一定要全力以赴的考,知道嗎?不準放水。”

葉秋凰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柯招娣拿著那只狗獾找了隔壁生產隊的書記,現在這種時候肉還是很難得的,尤其是狗獾這種難得的山珍。柯招娣的聰明之處就在於,她沒有找自己生產隊的書記。

如果找自己生產隊的書記,書記萬可以拒絕她,然後以一切公有的名義把這只狗獾給留下,那樣她就什麽都得不到。找別的生產隊書記就不一樣了,談的攏就談,談不攏把事情曝出去,狗獾最後也不會屬於這個書記。

隔壁生產隊的書記也明白這個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抵抗的了肉的誘惑,就把屬於自己生產隊的一張報名表給了柯招娣。

柯招娣拿著那張薄薄的報名表,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她瘋了一樣飛快的往家裏跑,跑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下來。站定在原地看向了蔣家的方向,這下什麽都結束了她想,再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吃過飯在洗碗的聞雎見柯招娣傻站在門口,就出來道:“站在這裏做什麽?怎麽不進屋?”

柯招娣拿出了那張報名表,道:“報名表,我弄到了。”

一開口,忽然淚流滿面。

“真的?!”聞雎興奮的跑過來,把報名報拿在手裏反覆看了幾遍,然後一把摟住柯招娣道:“你怎麽弄到的?啊哈哈哈哈……太好了,我能考大學了!我能考大學啦!”

兩個人像傻子一樣摟在一起,柯招娣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她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是件大喜事,為什麽自己會哭……

稻子都割完了之後,下起了大雨。

晚上蔣迎南躺在床上,外頭是嘩嘩的雨聲。雨夜總是會讓人思緒起伏,蔣迎南也不例外。他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沒有睡著。再過幾天就要去高考了,那之後他就會走上一條與原主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開始忍不住想從前想以後,從前的自己是什麽樣子,以後的自己又會是怎樣。

他還記得以前的自己是怎麽讀書工作然後結婚生子的,如果那天他沒有穿越,現在的自己又會是什麽樣子?是妥協了回家生孩子,還是堅持自己和婆家和老公關系變得僵硬?

不管這些假設有多麽可能發生,那也都是假設了,他現在不再是那個無奈的女白領了,他現在是個男人。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都是一場夢,一場自己給自己編織的夢。要不然怎麽睡前想著做男人就好了,然後就真的變成男人了?

是夢就會醒,蔣迎南有點害怕,萬一真的夢醒,自己又該怎麽辦?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外面一片晴朗萬裏無雲。

小寶敲開了蔣迎南的門,道:“哥,你怎麽還不起來呀?家裏就你最懶。”

蔣迎南下了床,伸手捏著小寶的小臉蛋,捏的小寶慘叫連連,他道:“你這個不幹活的小孩,有什麽資格說我?三天不給你糖吃。”

蔣小寶哭著飛奔下樓去找何翠芝告狀,結果被何翠芝又訓了一頓。

走到樓梯處,正好看見葉秋凰在樓下擺放碗筷。她若有所覺,擡起頭來正好和蔣迎南對視上了,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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