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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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的太陽未落至西山,空氣中的熱流令人窒悶。夏風吹來陣陣暑氣,無一絲涼爽。七月的天。 付月山換上一件簡單幹凈的白T,穿上黑色五分褲、白色板鞋,踱著不太情願的步子,投身進入炎熱暑天。他習慣性地轉動手指,可那手指上可供轉動的東西卻被他落在門後,他覆而進門,勾起車鑰匙就急著想往車裏鉆去。“小山,又忘記拿鑰匙啦。” 對門屋子的二樓上,坐著一位慢悠悠地搖著蒲扇的老爺子。屋子旁栽種了一棵老樹,很高,在二樓的某一角落處傾灑了一片陰涼。“欸,李爺爺您不熱麽?這天氣太熱,您還是要保重身體。” 付月山站在車旁,擡頭望去,說道:“我接完我弟弟回來,就去給您和奶奶看看身體。”“好嘞。” 李爺爺中氣十足地笑著說道:“今晚和小河過來吃,老太婆熬了綠豆粥。”“行。” 付月山轉了幾圈鑰匙,說道:“那我先走了。”路上是一片郁郁青青,只是他無精力欣賞。淩晨夜裏剛完成兩場大手術,此刻的疲倦顯露於疊了三層的眼皮上,充斥了紅血絲的眼睛裏,以及不太好看的臉色裏。繁盛的綠色往後褪去,接踵而來的是高低不一的樓房。車開始駛向一道不太熟悉的路,付月山打開導航,聽著車裏唯一回響的聲音。到達目的地時已將至六點。車停於何處,付月山不大清楚,這是他難得碰巧有時間來學校接付月河。他拿出手機,撥打了付月河的電話,剛接通,就被無情掛斷。付月山不知付月河掛電話的原因,還沒待他想通透,斜前方不過三十米的柳樹下,有一人沖著這輛車用力地揮著手,大笑著喊道:“哥,我在這兒!”那笑得跟個傻豬似的,就是付月河了。付月山緩慢前駛,離得近了些,才發現付月河的身旁,還有一人。此時的天仍然亮著,夕陽在遙不可及的天邊,晚霞還未畫滿天空,偶有幾片雲邊透著暖色的光。那人逆著光,寬而挺直的肩膀上趴著一層旖旎的淺霞光。他著西褲白襯衫,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柔發往後梳理,有些許垂落額前,隨意卻並不慵懶。他看著文儒溫雅,高挑挺拔的身形給他添了些瀟灑的意味。付月山開門下車,付月河便蹦噠著到他身邊來,咧嘴笑說:“孟老師,我哥來啦,謝謝您陪我在這站了一會兒。”“沒事。” 孟輕舟朝付月山微笑,擡手看了看手表,又對付月山微微頷首:“那我先走了,不做打擾,再見。” “孟老師再見。”“再見。”付月山在原地有點兒怔楞地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不發一言。付月河拎著行李箱放置後備箱,在副駕駛上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見他哥有動一下的征兆。他打開車窗,喊道:“哥,你魔怔了麽?人影早就沒了。”付月山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裝扮,心裏說著自己不著調。他動了動腳趾,踩著油門走了。付月河坐他的車時很愛聽歌,車裏放的都是他喜歡的歌,後座上還有他哥給他準備好的零食。車裏正放著一首純音,悠揚的音樂聲遮蓋了付月河“喀嗤喀嗤”吃薯片的聲音。付月山心不在焉,全然不知道他弟弟已經吃了兩包薯片。待車駛入熟悉的綠蔭路時,他才開口問道:“你們老師姓孟?”“啊。” 付月河索索指尖,答道:“教大二的。不過我暑假過後升大三了,我還挺想被孟老師繼續教的,講課很仔細,也不刻板,對學生又負責又好。”“是不是叫孟輕舟?”“你怎麽知道?” 付月河放下手裏的薯片,瞪大了眼鏡:“你認識?”付月山輕輕撇了付月河一眼,淡淡道:“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還未靠近家門口,在付月山家對門門口站著的李爺爺正笑呵呵地搖著手裏的蒲扇,嘴裏還念叨著什麽,聽不清。付月河迫不及待,扯開安全帶就沖下車給李爺爺一個全方位擁抱。“哎喲,哎喲,小河怎麽又長高了。” 李爺爺笑起來時臉上皺紋更深:“進家裏去,走,老太婆!小山小河來咯!”季奶奶手擦擦身上的圍裙,站在廳門邊上熱情笑著說:“來!快來!做的全是你們愛吃的。”踏入廳門,飯香四溢。付月河幼稚地吸著狗鼻子,順著香味兒去到廚房,偷了一片剛炸好的肉,塞進嘴裏砸吧砸吧吃起來。季奶奶拍了他一巴掌,佯怒道:“你也不怕燙到。二十歲的人了,沒有你哥一半兒的穩重,哪兒能娶到漂亮女孩兒。”“要娶也是我哥先娶,我還早著呢。” 付月河眼睛瞟了瞟四周,問道:“李子呢?”“在房裏學習呢吧。” 李爺爺指了指偏裏的一間房,嘆了口氣,輕聲說:“估計是關著門練習走路呢,不想讓我們知道。” “啊…” 付月河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付月山起身,說道:“我進去看看情況。”他壓低腳步聲走到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過了幾秒鐘才開口,問:“李季,我可以進去嗎?”房裏的情況他不知,但是一直沒有任何聲音任何響動。他大概能猜到,李季正在慢慢地做回輪椅上。須臾過後,房裏的女孩兒才甜甜地說:“可以,進來吧。” 付月山打開房門,就見李季坐在輪椅上,手上捧著一本書,另一只手拿著一支鋼筆。她擡頭微笑:“月山哥哥。”“嗯。” 付月山點了點頭,走近,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在看什麽書?”“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李季合上鋼筆,取起書簽夾在剛做完批註的那一頁,進而合上了書,與付月山對望,說道:“這是你以前和我說,你很喜歡的一本書。”付月山靜望一會兒,便垂眸看李季的雙腿,問道:“會疼嗎?”“偶爾,有時候會疼得睡不著。” 李季將右耳邊的頭發撥到耳後, “月山哥哥,大學開學前會好的,是嗎?”李季六月份高考完,與一幫同學朋友興沖沖地計劃旅游。他們一會兒計劃去宏偉的北京天安門看升國旗,一會兒計劃去熱情的重慶品嘗各類美食。就是未曾預料過,會在登山時,不慎摔下山坡,摔傷了腿。一行人裏摔了兩個,李季和另一位同學。而那位同學,直到現在還在醫院裏。“應該可以。” 付月山摸了摸李季的頭頂,安慰道:“別想太多,會好的。”只是可能會有些後遺癥。他沒有和李季說。她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能止於現在這一道坎。對於一個即將投入全新生活的她來說,突如其來的意外無疑是人生一大噩耗。十幾歲的年紀,渴望翺翔於碧空,渴望穿梭於雲間,渴望摘星星摘月亮。而如今她正像是折了羽翅的傲鳥,重重摔落在沙泥之間。悲傷就此油然而生,生生不息,以為再也飛不起來。李季苦笑著,手垂落在近乎無力的腿上:“是嗎?”安慰的話在喉口打轉,最終因為太過蒼白被扼殺。付月山站起,拍了拍手,說:“走,出去吃飯吧。”炎炎夏日裏的一碗冰過的綠豆粥再清爽不過,綠豆粥裏加些麻葉,是季奶奶的獨家習慣。付月山的碗裏沒有麻葉,他對麻葉過敏。事實上他過敏的食物不少,除了因為當初吃了季奶奶煮的綠豆粥而過敏,他沒有和季奶奶說過他對麻葉以外的食物過敏。原因無他,他們二老對他和弟弟實在是太好,再多一點麻煩,付月山都不想給。兩個膝下無子女的老年人,十多年前“撿”了一個小孫女養到長大。他們在這片地方住了好幾十年,承受過“季奶奶不孕”的涼言涼語,目睹了一帶變遷,還有付月山家庭的劇變。“季奶奶,我等會兒吃完給您看看身體。李爺爺沒再喝酒吧?” 付月山問。“哼,老太婆管得忒嚴了,我豈敢啊?” 李爺爺不滿地撇撇嘴,有些委屈。付月河咽下一大口肉,幸災樂禍道:“李爺爺,您在電話裏可不是這麽和我說的啊。” 說罷,他開始扯著嗓子模仿道:“我又不怕老婆,哪兒能被老太婆管住啊,該喝就喝,崩慫。”他的背毫不意外地挨了李爺爺的一巴掌。“喲,老頭子忒囂張了。不服管?我看你今晚是要被我丟出去餵蚊子!” 季奶奶瞪眼說道。付月山給付月河夾了一筷子的青菜,不帶看撅起嘴巴的付月河一眼,說道:“李爺爺,您上次出院的時候可嚷嚷著要戒酒的啊。”李季笑著附和道:“就是,爺爺別說了做不到。”“一屋子人來討伐我喲,老頭子我喝不到酒,難受的喲,我一難受就沒勁兒釀酒咯。”付月山一聽,立刻反駁道:“您難受我給您開藥,別耍賴,答應過我的葡萄酒還是得釀。”“我得喝一點兒吧。”“行,只要您別太猛,肯適量。” 付月山豎起尾指,用拇指比了小小一截,說道:“只能喝這麽多。”李爺爺抿緊嘴,時而擡眸偷瞟付月山一眼,時而低眸思考斟酌。一起一落,周而覆始。有總比無的好。李爺爺妥協道:“行吧。”晚飯過後,付月山拎著付月河的行李回了趟房子。他取了小箱子準備給季奶奶看看身體,匆忙間瞥了一眼二樓客廳的全身鏡,遂又退著步子,站在鏡子面前打量著自己。今日見孟輕舟時,形象有夠差。打開廳門,對門院子的燈已打開。李季坐在季奶奶身旁,付月山和李爺爺在另一角坐著下棋,桌上放了幾種類的水果。付月山走向屋檐下的一角落出,伸手拉了懸在半空中的麻繩。白熾燈亮堂的燈光倏地灑在了空寂的院子裏。“來,小山,坐這兒。” 季奶奶拍拍身旁的一處位置,笑容慈祥。“欸,來了。” 付月山加快腳步,路過李老爺子時還摸了摸他那快禿了的頭:“李爺爺,您年輕的時候帥麽?”李老爺子聽這話,嘴巴就精神。他甜蜜地瞟了季奶奶一眼,又故作神秘地看了看提問者付月山。大約是李季和付山河給予的反應夠好奇,氣氛渲染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道:“這個問題不該有問號。” “這牛吹得有水平。” 付月河聽罷,放下了一顆白棋子。季奶奶 “嗐” 了一聲,說道:“這個老頭子沒吹牛,年輕的時候可帥,挺多女孩兒追,不帥我不會嫁給他。”“有照片嗎?” 付月河問道。“有,有,被我鎖起來了,等會兒上樓去拿給你們看。” 季奶奶笑著說。李季手肘撐於桌上,掌心托著腦袋,說:“奶奶,爺爺長得多帥啊,照片都要鎖起來,我都沒看過哩。” 付月山輕輕放好季奶奶的袖子,將東西歸置箱子原處:“沒什麽問題。季奶奶,今晚的飯菜口味偏重,您和爺爺還是吃清淡些好。”“你們回來,我才做一頓,平常我和老頭子李子都吃得清淡。” 季奶奶起身便要去二樓拿照片:“我去拿照片,給你們看看老頭子年輕的時候是怎麽迷倒我的。哎喲。”付月山蹲在李老爺子一旁,手貼上他的後腰,問道:“這兒還會疼麽?”李老爺子夾著棋子的手晃了晃,嘴裏說道:“不疼咯,你給拿的藥挺有效果。”付月山略微皺眉:“不疼了您也別可勁兒造,少忙重活,我不在家你就喊小河。” “知道了。” 李老爺子拖長聲音,眼睛環繞一周,念叨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是小啰嗦。”“來了來了。” 季奶奶手裏捏著照片,從樓梯口那邊兒獻寶似的跑著過來。付月山急了些,提醒道:“慢點兒。”“沒事嘞,不會摔。” 季奶奶將兩張照片端端正正地放置於桌面上,指著其中的一張合影高興著說:“這是我倆結婚的時候拍的。”老舊的黑白照片裏是一對幸福的新人。新郎側頭深情凝視嬌倩的新娘,新娘挽著新郎的手臂,歪頭歡笑,情意濃綿。“這得有…” 李爺爺微擡頭作思考,手指還在掐算著年份:“得有四十多年了吧,拍照片的時候二十多歲,老太婆剛滿二十歲就急著鬧著說要嫁給我,嘿嘿。”李季:“奶奶,我能理解您為啥著急嫁給爺爺了。”另一張照片是李爺爺的證件照,小小一張,男生的俊氣卻框不住。濃眉大眼,眼睛稍許深邃,氣質看著有些冷,與如今總是笑瞇瞇的和藹的老頭子差別大了。只是,時光未曾改變過他精致的五官,他看起來還是一個俊老頭子。季奶奶笑了笑,說道:“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優秀啊,我趕緊趕慢就是趕不上。”“那就是爺爺拉了您一把,然後你們就墜入了愛情的漩渦?” 付月河很夢幻的猜測道。“哪兒能啊。” 季奶奶說:“他年輕的時候傲的,我摔得鼻青臉腫,他還過來笑話我了,然後我們就認識了。”“啊??” 李季發出了不解的疑問。季奶奶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孫女的額頭,說道:“你爺爺說,我摔得好笑,逗悶兒。”付月河和李季在一旁笑得牙不見眼。付月山在一旁不知細細盤算什麽,忽而,他問:“那是您倒追的李爺爺麽?”“是啊。”“倒追難麽?”“啊?” 季奶奶有些怔怔地望著付月山,答道:“細節都忘得差不多了喲。”李爺爺取了一小塊哈密瓜放進嘴裏,隨後說道:“老太婆當年啊,寫信,信著寫著就寫成了情書,還問我能不能輔導她,她說如果不過關的話回家就要挨打了。我當時也有些喜歡她,有靈氣,我哪兒舍得她被打。”“欸,你別說,你爺爺還是第一個誇我漂亮的人。” 季奶奶捂臉害羞道。照片裏僅二十歲的季奶奶,確實不是精致的長相,不算漂亮,只是氣質幹凈自然,眼睛很大。不是溫柔溫婉的長相,倒是有些小孩兒的跳脫和活潑。李爺爺哼哼道:“那是你本身好看,不然我不會費勁兒誇你。”季奶奶捂著臉,仿佛還能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四十多年前在心上人眼前嬌羞不已的模樣。而忽然,季奶奶話鋒一轉,話題饒了個十八彎:“小山二十八了,也該成家了。”“還早,還早。”李季捏著話尾,也說:“還早。”“是該慢慢找,急不得。” 季奶奶溫柔摸了摸付月山的軟發,笑道:“這東西也奇妙,有快有慢。無論如何,別去湊合。總該要找一個溫柔合適的人,慢悠悠地過上溫暖平凡的日子。”付月山笑得溫柔,眼裏帶著光亮:“我也是這麽想。” 夜晚的風不再悶熱,天地間沁漫清爽。蟲兒不知停歇,躲在黑暗裏吱吱地叫。忽而風大了些,把付月山屋檐下的紅燈籠吹得搖晃。付月河走過小院子,打開廳門進了裏屋,付月山緊隨其後,隨手將白熾燈熄滅。他關上木門,垂眸細想了一會兒,叫住了付月河。“怎麽了哥?” 付月河站在梯級間,轉身問道。“有你孟老師的聯系方式麽?”“啊,有。電話和微信都有,你要哪個?”“都要。”付月河取出兜裏的手機,解了鎖遞給付月山,疑惑道:“可你不是說他不認識你麽?”付月山存了號碼,加了微信,將手機還給付月河,笑道:“小孩子。洗澡去,我一樓,你二樓。”夜裏十一點,付月山脖頸間掛著一條藍色毛巾,濕漉漉的頭發順勢往下嘀嗒。他手指捏著玻璃杯的杯口,時而淺飲一口冰水,盯著半天沒有動靜的手機發呆。他記憶裏的孟輕舟與以往有些不同。歲月只往無覆,流年不曾停歇,他心底裏的溫柔一隅,許久不見,情景還是一如往初。你依舊光芒萬丈。我一直記得你,你從未認識過我。只是為什麽,看起來沒有以前開心?安靜許久的手機忽而振動了一下,付月山拿起一看,是微信通過了孟輕舟的好友驗證。他盯著聊天頁面上的唯一一條系統消息發楞,片刻過後,他才低頭緩緩打字。“孟老師您好,我是付月河的哥哥,付月山。”孟輕舟消息很快發過來:“您好。”規矩合理的打招呼似乎是他們約定好的禮貌,沒有熱情,也沒有初次相見時,付月山年少時的怦然心動。開端只能是這樣平靜,接下來的路,需要付月山朝著孟輕舟的方向奔去。原以為是時隔十二年後的久別重逢,其實從未有過“別”。孟輕舟與他,是三十歲與二十八歲的初次相見。付月山對著窗外被突如其來的大風吹動的樹發呆,突然輕輕笑了一聲。他說:“風太猛烈了。”隨後大字躺在床上,嘆一聲:“多年沒見過,威力居然一分沒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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