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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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日,我們終於等來一個人。

那人卻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宋司禮。

我正和羅恩晨一並踏入山門,就見他站在側殿前與方丈交談。我看著那道熟悉的剪影,一時停住了腳步。宋司禮就看過來,見到我也是微微一怔,再看到我身後的羅恩晨,神色卻是一變,多出幾分玩味之情。

他怎麽會在這裏?我內心忍不住咆哮一聲。

上輩子我第一次見到宋司禮時,他剛剛成年不久。而到他與羅恩晨正式見面時,已經是20多歲的青年了。

現在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周身仍舊透露出往後涼薄妖異的氣息,一雙鋒利的眸子如同刀片般往我們兩人身上招呼過來。

住手,是友軍!我這句話卻是說不出的。

雖然我們上輩子彼此利用得異常開心,但這輩子的相識卻委實太過提前了些。

我想了想,不經一抖。

難道那時候,我的資料竟是他親自到沙州取證的?

不由深感榮幸了。

那……他遇見師父了麽?

我想著心中忽然結了疙瘩,這便沖宋司禮與方丈一頓首,當作路過問好,徑自領著羅恩晨回房了。

我卻忘了,宋司禮從來不是這麽好打發的。

他直接與方丈道了別,從容地將我攔下了。

“羅小謝。”他喚我,“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這樣叫我,仿佛我們很熟的樣子。

我故作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你哥哥,找你好久了。”

不是,提前了這麽些年,這句話還是能脫口而出嗎?不會太隨意了嗎?

“哥哥?”我道,“你認錯人了,我沒有哥哥。”

“你有,不過羅家人沒有和你說起罷了。”他道,“你本名宋……”

“打住!”我無情打斷他,“我餓了,有什麽事等我吃完飯再說。”

他便住了口,神色奇異地打量我。

“你現在和母親小時候一模一樣。”他瞇了瞇眼,“我不會認錯的。”

我又抖了抖雞皮,覺得他的目光愈發變態了起來。

“她是我妹妹。”一直保持沈默的羅恩晨終於道,“你就是認錯了。”

夭壽了。這倆現在懟上不是要命。如果我沒記錯,如今的宋司禮可是離發起那震驚黑白兩道的黑色審判不遠了。

那是他為報父母無故喪命之仇,在巴格馬蒂邊境以極為殘忍的手段處理了他叛逃的三叔,所制造的駭人聽聞的規模屠殺事件。那個時候,他不過才16歲。

這是個真正從小時候手上就沾血的主,惹不起也躲不起。

只要被他判定為仇人,那基本就是半只腳跨進棺材了。

所以說,上輩子他選了由我來除掉他的心腹大患,真是敗筆啊。

我輕咳一聲,“不管認沒認錯,再晚一點就沒飯了。”順手將羅恩晨一攙,“你還想喝我做的白粥不成?”

“可以。”宋司禮也跟了上來,“我還沒喝過妹妹做的粥呢。”

你等等,誰是你妹妹啊?我剛才沒承認呢!

羅恩晨對於我肯與他表示親近很受用,拉著我就走了。

我已不敢想宋司禮被冷遇至此,會不會即時動手將我們直接斬殺。不過這輩子我也沒打算與他深交,畢竟母親的事我都清楚了,就更不願同宋家有半分關系。

總之,用餐時沒再見到那個冷面黑心小魔頭。

但我知道不能掉以輕心。現在就想在師父回來前,我究竟還能遇到多少熟人。就算在這裏碰見湯亞廷,我覺得我都不會感覺意外了。

然後幾日後的下午,我就真的在月牙泉旁看見了他。

群英薈萃,蘿蔔開會。

我嘆了一口氣,不想再去問他也來到這裏的緣由,轉身就走。可湯亞廷明顯不這麽想,他像餓久了的狗見到肉一樣撲了過來,“姑娘姑娘,別走別走,給我帶帶路唄?”

我只想嘲笑他。真正的姑娘見到你這樣早都嚇跑了,就不能正常一點,少一些張牙舞爪麽?

我可太知道他的脾性了,這就將臉一板,“雲水之間跋涉而來的旅人,你又將往何處而去呢?”

他臉上的殷勤之色便被驚疑不定取代了。“你是,你是這湖的妖精嗎?”

——和我料想的別無二致。

湯亞廷小時候被茉修拉夫人追殺出了心病,是個平日生活中一個不慎就上了刀尖浪口的性子。如此敏感多疑,神經兮兮,也不知道長大了是怎麽扳過來的。

我嘖了一聲。除此之外,這人還十分信神話故事裏那一套,總覺得自己會時不時碰上妖怪精靈什麽的。

對此我表示,無從置喙。

他見我十分冷漠,自個兒已是信了六七分,態度卻更加好了。

“我想去月牙寺,月牙姑娘能否好心給我指個路?”

……一著不慎還是被起了綽號,好氣。

蒼極寺就在這泉附近,故舊時也稱月牙寺。我就沒好氣地給他指了方向。

像是湯亞廷這種人,你說要親自帶他過去,他就會懷疑你有二心,然後趁你不註意就給你暗算到坑裏頭,非要查清楚你是不是他母親的人才好。

對此我深有體會,點到即止。

他果然信了十分,朝我作了一揖表示感謝,這就顛顛地去了。

我真是太了解這小子了。我想著,不動聲色地繼續轉了幾圈,又到鳴沙山上坐了會兒,看到天邊似是要起沙暴了,這才施施然離去。

心中卻也有些預感,這人都湊到一起了,不發生些什麽可太對不起劇本了。

於是當我在齋殿中看到湯亞廷一臉震驚地瞪著我時,我都能想到他接下來的臺詞了。“妖精也是要吃飯的嗎?”他端著碗坐過來,無視對面羅恩晨不甚友好的臉色,“小月牙,你不會也住這裏吧?”

“啊,對,你說得都對。”我往嘴裏舀了一塊豆腐,“今天的菜色不錯啊。”

“真的嗎?”湯亞廷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這真是我吃過最……”當著諸位師傅的面,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啊,對了,湯亞廷是做菜的一把好手,他的燒烤和煮湯尤其優秀。

我這麽想著,覺得幾日之後不定要開葷了。

就在我期盼著湯亞廷的爆發之時,我那神龍不見首尾的師父終於出現了。

那是一個有露水的清晨。我在蘭草園中漫步。深冬本就料峭的風在這裏又嶙峋了五分,而俗世的除夕就在今夜。羅恩晨自病好了之後愈發嗜睡,和要冬眠似的,整日裏神情懨懨,見到我時眼睛卻仍墜星般亮得發光。

他索性賴在我的房間不走了。我見他也不亂動,那榻也足夠寬敞,便當多了個床件擺設,同床共枕到愈益失了心理障礙。

被湯亞廷發現後倒也因為他的大驚小怪尬然了片刻,想是覺得羅恩晨還是個小孩,仍在無需過於強調男女有別的年紀,卻儼然忽略了自己這個身體比他們其餘人都要小的事實。

當時我想了想,很機智地指著羅恩晨的臉色道,“他最近病總好不了,夜裏需要有人照顧。而且他可是我哥哥,你還要說什麽?”

湯亞廷被我噎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這麽說,妖精也是會生病的了?”

還有沒有誰能來救救這人的腦洞了?

“是是,被你發現了。”我說,“所以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想去附近的山裏打獵。”他說,“這幾日剛磨好了刀箭,給我帶個路吧?”

也不是不可以。

“領你去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吧。”我道,“三危山。”

湯亞廷打開地圖冊比照一下,面色浮動,“你是覺得我看不懂中文嗎?”

他完美遺傳了茉修拉夫人的血脈,金發碧眼,雪膚高鼻,單看外貌,還真不能一眼認出混了華夏血脈。

“膚淺。”我冷酷道,仍是盡職盡責給人帶到了地方。“這兒離蒼極寺有些遠的,你要是找不回來就在此處住一宿,我明日來接你。”

“好好,感激不盡。”他擠眉弄眼道,“等明天你來我有一份大禮要送你。”

我都能想到烤得焦黃流油的腿肉了,不由得有些好笑。

待我又回到寺裏,天已黑透了。這時的齋殿已空了,我便自行去了後廚,想尋點野果來果腹。而我抱著一籃水果往回走的時候,在伽藍殿旁第二次遇見宋司禮。他站在菩提樹下,看著我走近,便迎了上來,不鹹不淡道,“又在吃了?”

我被梗了一下。

“不可以嗎?”

“可以。”他堪稱溫柔道,“不過這樣的素齋吃了許久總會膩味。”

“……”

“我有罐頭,要來嗎?”

這話,怎麽這麽像要誘拐小孩的人販子啊。

“明天就有肉吃了。”我期望湯亞廷能靠譜一點,畢竟三危山物種豐富,而且沒有大型野獸,怎麽著都該有所收獲吧。

聞言,宋司禮瞇起眼,“不來嗎?”

“不了不了。”我忙道,“時候不早,我這就歇息了。”

他卻不容分說將我一拎,提小雞似的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懷裏的果子撒了一地,正想著呼救,他卻道,“別叫,沒人能聽見的。”

不是,你當這廟裏諸位師傅都是不存在的嗎?

我冷笑一聲,當即就要尖叫起來。他卻在我剛提起半口氣時湛湛捂住了我的嘴。完蛋,我想,幾天不見,這下就被劫持了?

宋司禮將我挾到房中後,卻當真在我面前放了一盒魚罐頭。

我:……?

“吃吧。”他在我對面坐好,似笑非笑。

大哥你別這樣我害怕。

我考慮著要不要當即求饒。可就是這樣,他也不會告訴我他的真實目的。

宋司禮此人,最喜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將對方的耐力與心力耗盡之後,再一掌拍死,娛利雙收。

這樣的他,硬碰硬是沒有任何效果的。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於是我看了他一眼,非常理所當然地道,“沒有饅頭麽?”

“?”“沒有饅頭你是怎麽吃罐頭的。”我瞪大眼,“簡直喪盡天良。”

他面上又浮起了奇異的神色,似是在考慮要不要直接將我做成罐頭。

我見他考慮得認真,不由縮了縮脖子道,“沒有就算了,其實也能吃的。”

經驗從上輩子來,我還是很識時務的。

宋司禮就點點頭,從行囊中摸出一張饢來。

……是我為難他了。

於是我違心地享受起這頓遲來的晚飯。但不得不說,這罐頭還真的挺好吃,該不會是他從京都帶過來的吧?我邊想邊拿起罐子看了看。謔,還真是啊。

我在宋司禮目不轉睛的凝視中吃下三條魚後,終於感覺有點噎了。於是倒了一杯茶邊順氣兒邊道,“別光看我,你也來一口呀。”

“好。”他說,“你可真會吃,我都看餓了。”

……這人還真不會客氣啊。

他只吃了半條魚便住了口,擡起眼來望著我,唇邊掛上幾縷淡漠笑意,“妹妹,前幾日我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等等,你前幾日有和我說什麽嗎?

我舉著茶杯,不上不下,只能硬著頭皮道,“尚未。”

“看來我這哥哥當得不夠格,甚至都喝不到你親手煮的粥啊。”

……哦你說粥啊,我以為你要我殺人越貨呢。

“我又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可以的。”我放下杯子嚴肅道。

“甚好,那你準備何時起程…同我一道回去啊?”

我:??!!

……真的是,不知不覺就被繞進去了,不明不白就被安排上了。

“我沒準備和你回去。”我略心酸道,“我要等師父回來和他一起雲游四方去。”

“你這樣不行的。”他勸道,“母親和大哥都在等你,總見不到可是要傷心的。”

不,他們不會。

“那……我再考慮一下?”我看了看他的臉,神色如常,尚可一試。

“可以,但是別考慮太久了。”他居然同意了。

等我抱著兩盒嶄新的罐頭惴惴回了屋,甫一開門,便聽見床上傳來不輕不重的咳嗽聲。“你好些了嗎?”我無精打采道,“看我帶了什麽回來?啊,沙丁魚,可以給你補補身子啦。”

羅恩晨下得床來,對著那罐頭看了幾眼,便蹙眉道,“你去了宋司禮那裏。”

“對啊,這不是看你需要補充營養嗎。”我道,“我舍生取義,有沒有很感動。”

“你……他沒有對你說什麽做什麽吧。”羅恩晨語氣陡然有些急切,他忽然按住我的肩,仔細將我全身打量了一遍,然後惻惻道,“你的臉……”

我沒想到宋司禮只是捂了嘴都能給我整出印子來。

“被野雞撓了一把,不打緊。”我哄孩子一般,“你今兒是不是還沒吃飯啊?來,坐,直接開飯吧。”

“你沒必要為了我去找他。”羅恩晨耳尖都紅了,“你不要這樣,我很難過。”

等等這種患難兄妹的悲情感是怎麽回事?

“我開玩笑的啊。”我忽然生出了當媽的心,“路上遇到攀談幾句而已。這可是我用野果子換回來的呢。”

他狐疑地看著我。

“你不是說過他不好惹,我又會主動送上門?”我只能繼續道,“今天送湯亞廷去三危山,在那邊采的果子。”

他這才低低哦了一聲,卻將罐頭推開了,“我不吃他的東西。”

這個人自從生了病以後,越來越幼稚了。

“好啊。那你就總臥病在床,哪天我被人抓走了都不知道。”我拉開一盒魚放在他面前,靜靜看著他,然後眼睜睜見他白凈的臉蛋憋得微紅。

真好玩。

羅恩晨最終還是被我激將著吃了小半盒魚。而後入寢時,卻說什麽也不肯睡裏頭了,非要和我換位置。

“你不會是怕宋司禮半夜摸進來吧。”我不由失笑道,“他這幾天都沒動靜。況且在寺廟裏搞事也會有所顧慮。”

羅恩晨卻並沒有被我說服。他固執地嵌在外側,“給你擋擋風也是好的。”

這回我沒忍住,撲哧一聲樂了。

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好玩兒啊。

“得了,就你這病體,還擋風啊。”我毫不留情地揶揄道,“以後別痛風才好呢。”

“我沒病,只是有點水土不服。”他終於想到了一個萬能說法,卻絲毫不能打動我。“行了,不爭了。你把被子蓋好。”我說著把床幔也放了下來。

之前我睡在外頭時,乃是盡量避免著將床榻弄成一方密閉空間的。但現今為了羅恩晨這一番十分不明的好意,也只能做一遷就了。

這幔子很是厚重,還起了些灰。我將床褥都壓好之後,就只能看見羅恩晨一雙眼瞳亮閃閃地盯著我。

“睡吧。”我道,“估計明天還有一頓好的等著你。”

他點頭,默默拉住我的袖子,又往裏靠了靠。

大約是今日一波三折,我沒有阻止他這表示親昵的舉動。

但是一閉眼我就想起宋司禮,可以說是睡意全無了。這就有些硬邦邦地躺了幾個時辰,估摸著外頭天亮了,就摸索著爬到床邊,加了件外衣,往蘭草園而去。

我是萬萬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遇見師父的,只道自己眼都有些直了,甚至揉了兩下眼才敢確定那不是幻覺。

“師父!”我道,恨不能手舞足蹈高歌一曲地一路載歌載舞而去。

這個我念了兩輩子的人,現在終於貨真價實地站在眼前了。

“觀寧?”師父也未料到會在此處相逢,但看到我面目有些扭曲的激動模樣,不由得浮起一抹微笑,“別來無恙。”

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怎能無恙。怎會無恙。

這我上輩子再也回不到的故土,真正生養我的地方。我最後的退路,我魂牽夢縈的山高水長。仔細算起,此番重逢也稱得上是客死他鄉,魂歸故裏了。

師父未料到我一見面長淚先流,絲毫不肯控制情緒。只整個人蜷進他的懷中,嗚嗚咽咽個不停,便開始一下下輕撫我的腦袋,安慰道,“何處受了何等委屈,哭成這般模樣?”

可以說,我攢了一輩子的委屈,一輩子的眼淚,都積壓在此處了。

但我甚至說不出口。

要我如何娓娓道來呢?

是最初在羅家如履薄冰的幾年懵懂歲月?是被當作藥引交換出去服下那副失去血性與生育力的伐髓露?是父母至親分崩離析一死一傷一昏迷的悲慘往事?是被宿敵所騙為人利刃最終落得心脈斷裂的局面?還是最後那杯必死無疑的毒酒乃至摯友束手無策再無回天之力?

一步錯,步步錯。

我覺得,當初如果我沒有在師父的默許下跟著大伯離開,就不會有那些痛苦不堪的回憶了。

可是那一輩子的我,太過懂事。總不會為不公的安排做一抗爭,哭泣的次數亦是屈指可數,是族中長輩都會嘆息著愛憐的好孩子。

所以,我永遠不會有糖吃。

導致我最終死亡的局面,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不能說是全錯,每個人亦有自己的苦衷。

是故,我不想再攪入那樣一場局中。哪怕這代價是我會失去親朋,孤獨終老。

那也是好的,不是嗎?

起碼,還有一個不會欺你侮你的人,用愛著萬物的心來待你。

我一邊在師父懷中痛哭流涕,思緒一邊澄澈分明。

“師父。”我終於抽噎著止了淚,嗓子已是微啞,“我想回來,我想回家,你不會不要我吧?”

而我頂上那人,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不曾給我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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