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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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宛如跋涉了幾千裏的雪路,四肢僵冷,頭痛欲裂。散著柔光的天花板在眼窩裏轉了幾個來回終於停下來時,滿面都是暈眩的淚水。

我仿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無始無終,再難蘇醒。然而我又似聽見冥冥中誰的喃喃低語,終是睜開了眼。只那夢中的模糊記憶已是遙不可感的碎片,零星在腦海深處載沈載浮。

我嘆了口氣,心裏彌上一點遺憾的感覺。

而後摩挲著身下的被褥良久,方是回過味來哪裏不對了。

……這……是哪裏?

我下了床,走到窗邊掀起簾子粗粗一看,外頭正下大雪,室內暖風開得足,玻璃已淅淅瀝瀝蒙上了些水霧。

我壓下心頭滋生的怪異,再環顧這屋子,只覺分外眼熟,卻總想不起確切的地點。又下意識般摸了摸頸上墜著的串子,整個人就由外而內慢慢凝固了。

我終於想到要去套房的鏡子前看一看。

鏡子中是個面色蒼白的小姑娘,十來歲的模樣,一雙琥珀色的眼仁如深潭般凝重。她目光微微下移,盯上了胸前那串沈香的佛珠。

我摘下那串遺失已久的龍點墨繞了幾圈盤在腕間,不動聲色地皺了眉。

現在,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了。

我似乎,還是沒有從夢境裏真正醒來啊。

坐回床上思索良久的我漸漸能回憶起之前的一點事情了。

目前的我,應該確乎是個死人才對。

是被宗家的族長,我名義上的堂兄羅恩晨一杯酒灌下去毒死的。

說來好笑,那還是我們的合巹酒呢。

我揉了揉額頭。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死而覆生到我11歲與羅恩晨見面之前嗎?

還是……黃粱一夢呢?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探探具體的時間。然後,我聽到了敲門聲。

很節制,很禮貌。令我錯覺那外面站著的就是羅恩晨了。

我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在緊張,不由覺得好笑了幾分。如果時間真的是這一節點,那麽現在他也不過是個只比我大1歲的小孩子而已。

況且,他小時候悶葫蘆似的,可和長大以後那副性子差得遠了。

好對付得很。我把沈香壓在枕頭底下,只手開了門。

門外頭那人卻是羅驊,我那大伯的禦用副手兼專職司機。他也不進門,只站在門口對我簡要交代了幾句。

我關了門,逐字消化他的消息。

我的頭仍舊很痛,像有幾條熔火的鋼索在血肉中翻攪,讓我無法安靜思考。但我依然試圖抽絲剝繭,將符合條件的有效線索一條條從腦海中提了出來。

如果我那到19歲為止的記憶不曾作假,現在的時間節點上,我已同羅恩晨見過一面,並在之後的洗塵宴上不慎與他們一家三口聯合做了一場戲,狠狠坑了我那不得安生的小堂姐羅敬純一把,初步幫助宗家將三個分家的態度試探了一遍。

而後,在今夜即將舉辦的私宴上,一步步把自己送到了宗家嘴裏。

我揉著太陽穴喘了口氣。今天是羅恩晨的父親羅弈仙,也就是宗家三爺特意辦的夜宴,將華夏五家中與羅家交好的兩家龍頭都請了過來。然後再順便給乖兒子確定了合適的藥人,給大伯打了預防針——那時候的大伯還很護著我,不是他們伸手就能索要得來的。

我想了想,記憶裏悲劇的源頭基本就是洗塵宴上莫名其妙的相遇,然後被迫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令三夫人青眼相待,開始設計自己。

雖然之前的相遇已經發生了,但是如果今天這場子不去,那也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說起來,也就是今夜,我們兩個人才算第一次意義上的說話吧。

我覺得不管那記憶是夢裏也好,上輩子也好,同我那遠房堂兄生生糾葛,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真是讓我本就混混沌沌不堪重負的腦子雪上加霜。那杯毒酒下去之後,我們也算兩清了。

我不想再像那樣過一輩子了。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所以,不要再見了。

我想了想,著手開始收拾簡易行囊。然後將那小背包往櫃子裏一塞,倒在被子裏開始裝昏迷。再過一會兒,沒有等到人的羅驊順利發現了抱恙的我——其實我小時候在野地裏養得皮實得很,不怎麽生病的。就是身子骨長得瘦弱些,具有明顯的欺騙性罷了。

羅驊就向大伯打電話了。而那時候的大伯果真還是心疼我的——只要不把我和他的獨子羅聿棠放在同一層面,我還算是個貼心小襖了——就囑托羅驊安頓我好生歇息,不必去那宴會了。

實話說,我並沒想到有這麽容易。這下聽羅驊將空調按了幾下出去了,有些偷偷開心起來。而笑

著笑著又想到,我之後那些個好朋友們竟都是在這夜宴上陰差陽錯初識的,便有些笑不出了。

但想了想,大概知道他們之後出現的地點,就也不再啰嗦,起身給前臺打了電話,按計劃行事了。

這一趟,我不準備回大伯所掌的塞北分家。

我打算去找師父。

我手上這沈香串兒就是師父給我的告別禮。想當初他把我養到5歲又將我還給羅家時,我是有多難受不解。但經歷過這許多波折後,始覺他才是真智者。他知我要歷這一劫,也無法斷我因果,只能贈以至寶後放手,可謂仁至義盡。

也是我在回憶起這諸多長輩時,唯一位不生雜念,只餘溫暖的人了。

前臺服務生聽說我要訂兩張就近發車去並州的票,一時有些怔懵。盡管我已盡量壓低嗓子,耐不住11歲小女孩的音色脆嫩,不太可靠。

我卻深知多說多錯,只道是長輩留言,要他們盡快將票送來。因我目前身無分文,雖這麽一來極易暴露我的行程,但是那宴會可是要到淩晨才結束的。

想想我這中轉時要投靠的居然是我不怎麽親近的父親,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那記憶中,我知曉最終真相的時候,他也不過是個被執念與愛意所困的可憐人罷了。我想了想,決定將那個我幾乎耗了半條命才得知的真相提前告訴他,也好令他盡早與母親團聚。

事實證明,大酒店的工作效率還是很驚人的。他們甚至還叫了專車將我護送去了車站。當我在綠皮車廂落座時,心裏終於安定了幾分,困擾我許久的頭痛也輕了幾分。

我就靜靜等著發車。

這個時候的我本來應該做什麽來著?

啊,對了,和羅恩晨暢談過去,相互交底吧。

我摸了摸腕上的佛珠。

這件珠串,在我被羅恩晨的死對頭宋司禮帶走的時候,當作告別禮物贈給了他。而後來他腦袋卡殼不記得我時也一直戴在身上,落得好一個深情模樣,引得無數名媛淑女競折腰。

我都要忍不住鼓掌了。

而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將師父的東西亂送人了。

同樣,他也不會再忘記我了。

我想,這樣對大家都挺好的。

車頭開始轟鳴。我將珠子一粒粒盤過去,思索著接下來的行程,內心卻切切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我正要說服自己不要多想,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有一件事在最開始就不對了。

而我因為與它分別太長時間,導致本應對它無比熟稔的我,居然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

沈香的位置錯了。那我每夜睡前撫過無數遍的龍身缺了一道。

——珠子缺了一顆,而線依然完整,沒有從中斷裂的痕跡。

我內心不由悚然,並將之輕易與我這奇詭的經歷相聯系起來。

……我大概不是在做夢了。

那之前的夢,大概真是我真實所經歷的。

因為無論何時,我敢說直到我死時,這串龍點墨都是完整的一環,不會欠缺任何一顆。而現在,龍角的位置明顯短了一段。

我不由冷汗涔涔。再摸一遍確信少了一粒,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這時,窗外的風景飛逝而去,而有人湛湛停在我身側。

我下意識往窗邊一擡眼,竟嚇得向後一靠,直直貼在了椅背上。

12歲的羅恩晨分外平靜地看著我的倒影,一雙嶄新的小牛皮鞋踩在瓜子皮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對鄰座露出驚艷神色的大叔大嬸道,“抱歉,借過。”然後整整齊齊地坐在我對面。

我想我戴著口罩呢,怕什麽。他就伸手一扒拉,給我摘開了。

我瞪了他一眼,這小孩怎麽這麽沒禮貌了?

不對,千不該萬不該,他怎麽就在這兒出現了?

他對我笑了笑,“該吃藥了。”不由分說給我塞了一嘴什麽東西,我一驚,咕嚕一聲吞了進去,這才發現是一粒山楂糖。

……我本能地覺得有什麽事不太對勁了。

但我看著他這張臉,暫時失去了交流欲望,就沖他一伸手,把口罩要了回來,往臉上一扣,雙眼一閉開始裝死。

然後旁邊的夫妻就抱著雙倍的交流欲望開始與他攀談起來。無非又是人口普查那一套,而本來應該對外人體現出自閉情結的羅恩晨則對答如流,我都能想到他笑得假模假樣的樣子。

我在想為什麽我的計劃會落空——本來買兩張票是為了營造出我被別人帶走的假象,這樣追查起來也會導致一個錯誤方向。大伯都不一定能這麽準確地找到我,憑什麽他就光明正大地坐過來了?

說不生氣是假的。

並且看他這樣子,很有可能同我遭逢了相同境遇。

我暗道一聲晦氣,怎麽就能相同了呢。

這可萬萬不能相同。

“明日中午才到呢。”他耐心回答完了隔壁的問題,“我們去補個臥鋪吧。”

我裝死,他就自個兒站了起來,看樣子是準備找列車員套磁了。旁邊大叔意猶未盡,“小姑娘哎,你哥哥…”他話音未落我已一陣風刮了出去。

開玩笑,誰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麽藥。你們現在替他說話,一會兒還不知道被賣到誰手裏呢。

既然面前這個不是12歲小孩兒,我也不必再與他虛與委蛇了。我一口氣跑了幾節車廂,估摸著他暫時追我不上,瞅著一個梯子就爬,往暫時空著的上鋪一卷,再把被子一裹,劇烈的心跳才慢慢開始回淌。

我算著他大概找不到人了,預備聽到下一個報站先下去再說。等在車上實在被動,保不齊除了他還有半個車廂的人等著呢。

我把頭蒙得緊緊的,只留一條小縫換氣。

我實在怕了。被他抓住,根本就沒法跑了。

這輩子還長著,難道還得再被洗一次髓給他當藥人,然後被毒死嗎?

想想都覺得夠了。

然後我毛骨悚然地感覺有人在扯我的被子。

就像是躲在角落箱子裏的冒險者終於被怪獸翻到了那樣恐怖。要是我真的只有11歲,差不多要被嚇哭了吧。

於是我露出一雙眼睛,楚楚可憐地向外一望,看見一片黑暗中羅恩晨正站在梯子上,一雙眼睛熠然生輝如有星墜。

“你來啦。”我服軟道,“我累了,先來躺會兒。”

“下來吧,補到軟臥了。”他道,一邊幫我卷被子。

我無可奈何地扯住被子。“知道了,就來。”然後慢吞吞地隨著他進了小包廂,心裏頭直犯嘀咕。

這到底怎麽找到我的?

“你怎麽沒去吃飯啊?”我決定先發制人。

“我一開車門,沒有看見你,心就涼了一半。”他款款道,“還好前臺知道你的動向。”

得,都暴露了。誰叫我現在沒錢不是。我面無表情。

“那……怎麽回事兒啊?”

“我……做了一個夢。”他有些猶豫道,“很不好的夢,我很擔心,就來找你了。”

我瞇了瞇眼。“我也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夢到我死了,就醒了。”

他似乎有些小心翼翼了。“我們做的不會是同一個夢吧?”

“不是。”我道,我們是同床異夢的人,你可千萬別忘了這一點。

他哦了一聲,也不再說話了。

我又好奇起來。看他這副樣子,似乎也不像是記得上輩子的事情啊。

但是劇情不是按我記憶中那般發展,也是說不準的事了。萬事萬物皆有牽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我還是懂得。

不過這動靜有點大,我就不得不懷疑了。

“……你的意思是,你夢見我死了?”我不懷好意道,“怎麽死的啊?”

“沒有。”他否認道,“我找不到你了,然後就醒來了。”

………………

這麽說來,我對這一個小孩兒是不是太有惡意了。

不過想到記憶裏他和他們一家所做的事情,現在這一點點不算刁難的刁難倒是無可厚非了。

“哦。那你就這麽跑過來了?”我說,“我是臨時接到家裏電話,有急事找我才忙著趕回去的。”

“啊?我以為你多出來的那張票是給我的……”

小朋友你是哪裏來的自信啊?

我無語望蒼天。“叔叔嬸嬸知道你出來了嗎?”

“不知道。”說著他面龐就升起一抹疑似紅暈,“感覺像是私奔一樣。”

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我現在有教訓孩子的沖動,但是為了不進一步暴露自己,只能先哄著小少爺玩兒了。

“是啊是啊。”我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剛好邀請你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羅恩晨顯出一副期待的神情來。

我想,他鬧這麽一出,合著又該我出名了。這麽一來,就算我不參加羅氏夜宴,大概也被三夫人欽定到待宰名單首位了。

如今最好的打算是在並州把他甩掉——拜托父親留住一個小孩,應該不算為難吧。

我隱約記得我們從前的交流都是十分客氣的。甚至到我在他家住了三年之久後,他待我的態度也仍是一派疏離冷淡。所以現在這個流露出幾分熱情的小孩子在我看來是有些不可思議的。

我們一起長大的歲月中,我親眼看著他怎麽從不茍言笑地抗拒世俗,到不動聲色把一片冷漠藏在和顏悅色之中笑納外物。

但是毫無疑問,他比從前更像一個孩子了。

“你餓不餓?這邊可以送餐的。”他躍躍欲試道。

“是嗎?你對中國鐵路還是挺了解的嘛。”我有意無意試探道。

“嗯,來之前看了一些相關報道,一直很想坐一次了。”他道,“謝謝你,我感覺很開心。”說著眼眶竟有些紅潤了。

……???

這就天真可愛得過頭了吧。

我冷眼旁觀,他卻對著我笑了笑,“我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原來是這樣啊,把本該發生在樓頂的談心搬到火車上來了嗎?

我暫時緩了一口氣,暗想現在情勢暫時對我有利,大伯那邊應該還沒有和三爺正式攤牌。就算撕破臉,只要他還沒弄到那個箱子,他都會暫時站在我這邊了。

想到那個箱子,我就有點肝疼。

如果沒有記錯,那箱子裏裝著的佛女參可是引得幾家勢力瘋搶的。而大伯亦是想分一杯羹的原因是,我那堂哥羅聿棠目前情況危急,需要那寶貝吊命。但那參萬年不遇,被滇南分家從陳家口中黑下之後,直言是要獻給宗家羅老的。

羅老羅麟成,也就是羅恩晨的爺爺,心臟不好,但是他一個人也用不完那整整一株參。當時大伯便是想借著由頭搞一點參來,就很順手地將我交換出去了。

事實證明,那參是沒有用的。

而我那堂哥的命,還是機緣巧合之下被陳家姑娘保下的。

這就很有意思了。

目前箱子應該還在沈家。還要再過一陣子,大伯和三爺才會徹底攤牌。但我不敢保證情況一如記憶中發展。畢竟最想避的人都懟到眼前來了不是。

我又看羅恩晨一眼。他坐在我對面,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被看得有些發毛了,“怎麽了?”

“我……只是很開心。”

……我知道啦你都說了三遍了!三遍!

“我也挺開心的。”我違心道,“所以你猜明天我們下車會看到熟人嗎?”

“別擔心,不會的。”他安撫道,“說好了是私奔。”

可是你又不是我,你這一手失蹤只會攪得半個華東都不得安生吧。

“行,那明天見啦。”我一擡手把燈關了。小孩兒眼神太可怕,像要把我看出一個洞似的。

他見我躺下來,還幫我掖了被角。然後就坐在黑暗中,繼續幽幽盯著我。

我挺煩的,翻身就把頭蒙上了。

然後他似乎輕輕說了句什麽,之後就只有車輪碾動在軌道上的聲音,輾轉反覆,駛向我上輩子離開後再未曾涉足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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