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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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莊子回京的路上, 蘇眉不知嘆了多少回氣,走到半路就恰好遇到來接的吳子森。

她撩著簾子看表哥笑容燦爛地一張臉,後知後覺地驚訝道:“你故意把請帖送莊子, 就是為了讓我離開夫君回京來!”

吳子森臉上的笑就變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閃躲著去望天,含糊道:“怎麽能說是故意,本來就是有人找你,給你送去不是應該的嗎?”

“你變了,你不是我那個憨厚的表哥了。”蘇眉此刻心情是說不出的後悔,直接朝外喊要折回。

她平時聰明得很,這次卻中計了!

吳子森在邊上忙說別,“表妹, 你都能想到,林三那老狐貍能想不到我是故意的嗎?既然他放你離開, 說明他也支持你去多散散心的。”

他的話穩準狠地一刀紮蘇眉心口上了。

她剛才就在想怎麽夫君一點也沒有吃醋的意思,她肯定會見到外男的, 還讓她離開, 是不是其實沒有她想的那麽在意自己。

要知道他出去能見到別的姑娘家,她肯定醋得要把整個莊子都淹了!

吳子森簡直是在她傷口上撒鹽,氣得她嘴一癟, 重重把窗簾摔下。

她這個時候是不能回去, 話本裏也寫了,男人啊, 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她現在回去, 不就是讓他更覺得自己離不開了!

蘇眉坐回原位,把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把略淩亂的裙面撫平, 一張俏臉端得一派嚴肅。

紫葵原本還擔心姑娘鬧脾氣,轉眼就見到她端莊自持的模樣,暗暗吃驚。

姑娘這樣還真有點兒忘記事情前的氣勢了。

蘇眉自個兒和林以安較上勁兒,林以安在她離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每隔一刻鐘就喊來秦叔問沿路安排的人妥當不妥當,有沒有什麽消息送來。

秦叔兩條老腿就不斷來回,到後來都忍不住笑著揉膝蓋,打趣他:“三爺若真放不下心,現在出發還能趕在關城門前進城。”

林以安聞言垂眸,繼續去看手裏的書,仿佛沒聽見那番話。

秦叔朝他握書的手看去。

他們三爺有一雙好看的手,修長白皙,連骨節凸起那塊都是精致優雅的弧度,而如今那骨節上是一片猙獰的青白色。

也不知是他是用了多少力氣來壓下想追上去的沖動。

秦叔就不再勸了,搖搖頭離開,心想三爺和三姑娘的事恐怕還有得磨,忍不住替兩人惆悵。

**

蘇眉從莊子一路趕回侯府,在家歇了一日,次日才出門去赴宴。

陳家二姑娘閨名陳渺渺,起這個名兒的時候說是因為大師批命她五行缺水,陳大人筆一揮,就有了渺渺二字。

而陳渺渺也人如其名。渺渺,水急勢大也,她脾氣比一般閨秀都要來得強勢和急躁一些。

那日在林家的宴會上,她就不滿清宜縣主趾氣高揚的為難,幫著蘇眉還嘴諷刺了幾句。或許也有著陳大人身為大理寺少卿的原因,陳家兄妹身上都是一股正值,總是看不過不公。

蘇眉坐在馬車上細細回憶在林家宴會那日,一並把以前背下陳渺渺的喜好重新在心裏默默念一遍。

剛做好準備,她便到了陳家大門。

跟著一路護送過來的吳子森剛報上家門,後邊就再來一輛氣派的馬車。

“眉眉姐姐。”

蘇眉正想著是不是張家四姑娘,張詩敏到了,就聽到她與自己招呼的聲音。

蘇眉探頭去看她,只見在身後的馬車窗子探出一圓臉小姑娘,朝自個笑得燦爛揮手。邊上還跟著位年若十七八的少年,正無奈對著張詩敏輕聲斥著叫坐好。

那少年見到她,在馬背上就朝她拱手一禮,喊一聲蘇三姑娘,優雅有禮。

蘇眉眨眨眼,想這就是張詩敏的兄長了,微微笑著點頭,重新在馬車上坐好。

她們一行入了陳家,馬車一直到垂花門前才停下,她還沒下車來,已經聽到吳子森和張家大公子相互問好的寒暄聲。

等她扶著紫葵的手站穩,張詩敏高興地上來挽住她胳膊,姐姐姐姐地喊個不停,說想她好幾天了。

蘇眉聽著,心裏湧動一股歡喜,對這樣一幕亦覺得十分熟悉。

在垂花門邊上候著的陳渺渺甩著帕子過來,朝親密的兩人哼一聲,吃味地說:“我這請了幾趟才把你請來,來了卻又看不見我似的,就和這嬌氣包你儂我儂,要氣煞我也。”

陳渺渺拖著長腔,把蘇眉說得一怔,忙想抱歉要向她見禮問好,哪知陳渺渺先一步挽住她左胳膊。

“好了,現在一人一邊,算公平了。我暫且原諒你。”

蘇眉左擁右抱,又再楞楞神,下刻嫣然一笑,倒是晃了兩人的眼。

張詩敏如釋重負地在邊上說:“姐姐笑了,太好了。你不知自打那日後,我們就多擔心,如今總算是放心了。”

“那個臭水池出的臭王八,眉眉為何要因為他消沈,不過是先前摔倒身體未大好。敏兒你想多了,而且今日不許提什麽林家木家,一個相關的字都別提,臟了我耳朵!”

陳渺渺嘖一聲,橫眉豎眼地一通罵。

張詩敏連連說是,蘇眉就被兩人挽住要往裏走。

吳子森此時與她告別,“我晚會再來接表妹。”

卻不想張大公子攔了他:“世子鮮少進京來,張某厚著臉皮想與世子交個朋友,不若今日就借陳府這寶地,借陳兄的光請世子喝杯酒。”

“你倒是會狐假虎威。”一道帶著調笑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是陳詩敏兄長趕到,朝著吳子森和兩位到家裏來做客的姑娘一揖,笑道,“進了我陳家都是客,客隨主便,沒有茶都不喝就要走人的道理。”

吳子森實則也擔心蘇眉應付不了與昔日好友相處的場面,如今既然得主家邀請,也就順勢留下。

公子哥兒自有他們相處的一套,蘇眉他們就分成男女各一邊,在花園賞花喝茶說話。

陳渺渺和張詩敏久不見她,先關切一通她的身子,聽她說腦袋鼓了個大包,兩人還站她身後去扒拉她頭發看。

當時蘇眉淌了不少血,如今那塊傷口雖然已經愈合,可到底還是留了個指甲蓋打小的疤痕。

“還好頭發能遮住,換了別的地方,又遇到那混賬東西,真是一輩子都毀了!”

陳渺渺不讓別人提林恒禮,自己倒是氣憤得一直放不下。

張詩敏抓著機會,笑著就要拿茶灌她,陳渺渺斜斜看過去,激她道:“茶有什麽好喝,也就你這個豆丁離不開,你要是罰我喝酒,我還能覺得你有點本事。”

“眉眉姐姐,她又欺負我,我過了端午就及笄了,哪裏豆丁了!”張詩敏喊得驚天動地地響亮,把遠處的三位公子都喊的往這兒看。

張大公子抱歉朝兩人笑:“舍妹被寵壞了,在家也這樣大呼小叫的,實在不成體統,見笑見笑。”

陳大公子道無礙:“小姑娘家,活潑些才好。我那妹妹倒不大呼小叫,就是一張利嘴,三兩句能把你氣死。”

吳子森握著杯子,遙遙看著蘇眉的身影,露出笑道:“這麽一說,我家表妹性子倒是十分可愛了。”

兩位公子神色一頓。

這吳家是武將,所以不懂謙虛吧,他們那只是客套話。

不過他們有點兒認同吳子森的話,蘇眉在閨秀中是出了名的溫婉美人,美人可愛,在理。

兩人就都點點頭,引得吳子森驕傲地挺了挺胸。

這頭才說著,有婆子跑來給陳大公子匯報:“公子,我們實在是勸不住姑娘,她要帶兩位姑娘喝酒!”

陳大公子第一反應就是不允許,吳子森插嘴問道:“我表妹怎麽說。”

婆子被問楞了,默默回去又問了一遍蘇眉的意思,回道:“三姑娘說也想嘗嘗。”就很無奈。

吳子森笑得燦爛:“那就給她酒,饞貓一樣,饞一回不好受了,下回就不饞了。”

在場的兩位公子就有些一言難盡地望著他,保定那邊風氣也太豪爽了,而且姑娘家萬一真喝醉了,是不是不太好。

可吳子森心裏都是表妹高興就好,他已經把表妹得罪了,哄她高興了,自己日子就能好過!

於是,陳大公子也不好說什麽,吩咐婆子給拿果酒,不多飲不至於醉。

這邊給了準話,三個小姑娘那頭便沒有了顧忌。

頭一回這樣喝酒,學著長輩們玩酒令,喝到中間又認為太過按部就班,久了就枯燥不好玩兒。陳渺渺便提議酒令繼續,輸的人要加一樣以誠待人。

誰輸了,贏家發問,問起什麽都要如實回答。

蘇眉先前還覺得自己沒問題,怎麽摔了腦子,連帶讀的書都給摔掉不少似的,後頭漸漸吃力。

“眉眉又輸了。”陳渺渺臉頰微紅,也不知是酒意染的還是激動的,“我來問我來問,眉眉心目中的郎君是怎麽樣的!”

“就是夫……夫君那樣的。”她捂著嘴,打了個小小的酒嗝,說了句實話。

張詩敏嚷嚷著:“罰酒罰酒,姐姐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她連連擺手:“就是夫君那樣的,我沒說謊呀!”

然而兩人可不懂,又灌了她一杯,灌得她喝完後又捂嘴打嗝。

婆子真怕了她們的沒節制,上前阻攔不叫再喝了,還拿出長輩來,才算把三個玩兒上頭的小姑娘給勸服。

蘇眉從來沒沾過酒,果酒也沒有。

以前出門赴宴,她都是只有紫葵在身邊,生怕自己沾了酒要鬧笑話,從來嚴以律己。今日有吳子森一句話,嘗了回新鮮,沒收住嘴,這會就覺得頭暈乎乎的。

張詩敏說要去官房,陳渺渺見她走路都歪的,不放心跟著過去。蘇眉就讓紫葵扶著,沿著湖邊走走吹風。一趟走下來清醒總算不少,想著在中午的席面上應該不至於失態丟臉。

嬌俏的小姑娘飲過酒,胭脂一般的紅暈就在臉上久久不散,那雙杏眼顧盼間流露的風情足於讓任何人心動。

蘇眉本就生得美,只是往前太過端莊,那份美總給人疏離感。

可今日的蘇眉在陳大公子和張大公子眼裏卻是大大的不同了。

或許是因為她酒後露出的嬌態,連聲音都是柔軟的,直讓人連耳根都發酥。

陳大公子算是常見到她的,往前家裏人不是沒試探過他,想跟蘇家結親。是他覺得自家門第比不上蘇家,覺得會委屈三姑娘,想都不曾想就壓下念頭。

如今那個念頭在見過她不曾流露的一面後,就像春天的野草,開始在心頭瘋狂生長。

現在蘇眉跟林家退了親,他們家是不是能夠有一點兒的機會?

陳大公子覺得自己俗不可耐。但這念頭滋生歸滋生,很快就先被想起的一件事給兜頭澆了盆冷水。

他怎麽就忘記了,她極大可能要進東宮!現在京城都傳遍了,蘇眉被皇帝看中,多半要給太子為正妃。

別人都說蘇眉這是大難過後的後福。

於是,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陳大公子就吃得毫無滋味。

而吳子森從頭到尾都笑著,高興地想喝醉了的表妹果然不記仇,還給他布菜呢!

不想,到末了,他把滿滿一碗菜吃個精光,蘇眉很神氣地說:“表哥記下剛才的菜名了麽,記好了,回頭我要給夫君做的!”

一句夫君差點沒把吳子森嚇個好歹,一桌的人都詫異看過來。

他結結巴巴忙解釋:“表妹醉了,夫子,夫子!我姑父給她尋了個夫子,沒事兒就讓她聽夫子的課,打發時間……”

蘇眉就睨他一眼,托著腮幽怨地想起林以安。

不過夫子好像也沒稱呼錯,她敢和昔日好友來往,多虧他的教導。

“我想夫子了。”她抿抿唇,難過地道。

吳子森腸子都悔青了,用過飯,忙不疊就要帶著她告辭,就怕她再口出驚人之言。

陳渺渺和張詩敏沒想到她酒量那麽差,抱歉地送表兄妹到大門處,陳大公子和張大公子亦一同和吳子森告別,相約下次相聚的時間。

蘇眉打開著馬車的窗子,趴在窗邊跟好友道別,說著說著還要掉眼淚,愧疚得不行:“我對不住你們,下回再見你們,我一定記起來。”

喝多了的小姑娘雲裏霧裏,再次酒後真言。

陳渺渺和張詩敏一頭霧水,都當她是真醉得不輕,沒有深想。

陳大公子跟吳子森話別後越過他,把用幹凈水囊裝著的解酒湯遞到蘇眉跟前,極力壓著臉上的熱氣道:“三妹妹,舍妹頑皮,灌你喝了那麽些的酒,實在抱歉。這解酒湯是府裏廚房的獨門配方,比外頭都好使些,你路上喝一些,應該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還是陳兄考慮妥當,謝過陳兄了。”吳子森大大咧咧地道謝,讓陳大公子一陣羞愧,逃也似地重新回到妹妹身邊。

見大家面色如常,暗暗慶幸那番關心的話有妹妹在裏頭而冠冕堂皇,沒把心思在別人跟前顯現出來。

蘇眉就此別過,吳子森騎著馬,十份郁悶地瞥了馬車好幾眼。

差點差點就要捅婁子了,他不該讓表妹喝酒的!

酒後吐真言,真的不騙人!

吳子森懊惱著,領頭剛走到陳家胡同口,被一人攔住。

他們一行停了下來,他和蘇眉就聽到林以安的聲音從早候在此處許久的一輛馬車內響起。

“眉眉,要與我共乘嗎?”

吳子森還沒反應過來他怎麽就下山來了,蘇眉已經掀了簾子跳下車,朝著那邊過去,嘴裏還喊著夫子。

林以安在車門邊撈她一把,將她拽了上來,奇怪地盯著她道:“什麽夫子,又胡言亂語什麽?”

蘇眉見著他就沒有骨頭一樣挨了過去,臉頰在他肩頭蹭蹭,去聞他身上那淡淡的熏香味,無由來的覺得踏實。

“夫君就是夫子。”她伸出指頭,虛虛點了點他。

她挨近了,才發現她喝了酒,味道倒不薰人,反倒帶著一股子果子的清香,有甜甜的味道。

他把人從肩頭拉起來,左右打量她,氣笑了:“可真行,一眼不見,成醉貓了,還把人送的東西揣胸口呢。那麽寶貝?!”

蘇眉晃了晃腦袋,低頭看自己胸前,忽地就笑得燦爛,那青蔥似的手指朝自己一指:“夫君看,大圓瓜!它自個長了!”

林以安就忍不住扶額,她真是醉的不輕,說的話越發火辣得讓人面紅耳赤。

她一出剛上演下一出緊接著而來。

夫君喊出來後,也回想起自己正生他氣,把他猛地推開,自己氣呼呼坐到他對面。

“陳家哥哥真好,人果然長的好看,才學也好,不負盛名。張家哥哥也好,那雙桃花眼也太溫柔了,我特意問了敏妹妹,張家哥哥還沒說親,大我兩歲,配我似乎也不錯。”

成了醉貓的小姑娘還不忘打擊報覆,掰著指頭開始數別的男人家的好。

林以安即便知道她醉了,亦被她說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更何況,他親眼看見陳大公子給她遞那個水囊,如今還叫她揣著呢!

她離開莊子這兩個晚上,他就沒睡踏實,那種牽腸掛肚從來沒有過,才有他急急追回京。

然而小娘子還真的去賞別的美男了,瞧連人家桃花眼都看得真切呢。

“眉眉,過來。”他氣得有些咬牙切齒,聲音沈了下去。

蘇眉呵呵一笑:“不去,你個糟老頭子。”

林以安煞時挑了眉,胳膊一伸就把人撈到懷裏,按著她肩頭不讓她動,低頭在她耳畔道:“眉眉剛才喊我什麽?”

“三叔是糟老頭子。”

林以安真真被氣得心臟疼,擡了她下巴,讓她看清楚自己:“你瞧瞧我怎麽就老了,眉眉,我今年八月才及冠!”

“嗯……比陳家哥哥還年長。”

林以安倒吸一口氣,把往下滑的小姑娘一把托起來,抓了她的手放嘴邊輕輕啃一口,發洩一般。

蘇眉被他咬了指尖,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低頭瞧見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唾沫。

“眉眉說,該喊我什麽。”

他異常認真,俊朗的五官是與平素溫柔相反的霸道。

那一句不是詢問,而是威脅。

蘇眉心頭一跳,本就滾燙的臉頰不知為何更燙了,那熱氣讓她連眼眶都濕潤起來。

她唇動了動,還是掙紮了一下問:“那你在意我嗎,你是不是醋了……”

她那麽在意他,可她離開他卻不阻攔。

好傷她的心。

林以安一楞,低頭又去吻了吻她的指尖,長嘆一聲:“在意啊,不在意又怎麽能日思夜想……”巴巴趕回京,在這胡同口守株待兔!

本還幽怨的蘇眉頓時彎眼就笑了,邊笑著邊趴到他肩頭,在他耳邊喊:“以安哥哥……”

那一聲哥哥又嬌又甜,化作麥芽糖一般,纏綿在林以安心尖上。

作者有話要說:  早起的咕咕有更新,五點就起來碼字的我驕傲得擡頭挺胸!

昨天欠的債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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