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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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肩並肩靠著對方坐在沙發上,謝景視線無法從白夜含笑的面孔上移開,白夜削瘦了些許,但身材看起來更加精壯結實。謝景琢磨了一下時間,“早知道你都知道了,還猜到了那麽多,剛剛就不鬧情緒了,白白浪費了那麽多時間。”

白夜,“啊?”

空氣安靜兩秒,兩人面面相覷。

“哦,”謝景眼神微微游移,鎮定地說,“我說得對啊,時間是都浪費得差不多了啊,你就那啥,也不那啥啊。”

什麽那啥,也不那啥的啊?白夜看著他,剛剛膩歪的時候,他的襯衣領口的兩個紐扣被白夜解開了,從他的這個角度可以看見謝景形狀優美的脖頸被收進鎖骨線條裏,白皙的皮膚上靜脈血管顯得異常明顯。白夜只感覺自己的心底像是盛著熱流,他再次擡手,緊緊地擁抱住他,把臉埋在那滾熱的頸窩中用力吸了口氣,“怎麽不告訴我呢?”

奇怪的是,白夜說這話的語氣並不是想要從謝景這裏得到什麽答案,反而像是在質疑自己一樣。質疑自己為什麽不能得到戀人的信任?

空氣溫熱而安靜,謝景沒有任何猶豫,反抱住他,將下巴緊緊貼在他的側臉上,“對不起,我錯了。”他微微往下移了一點,說話時連嘴唇都幾乎貼在一起,“我不是不信任你,相反,這世界上除了你,也沒有誰值得我這樣掏空心思去打算了。”

其實說實在話,從小到大,哪怕是後面經歷了那麽多的事,謝景自覺心底沒有擔心過什麽,也沒有害怕過什麽,可是這些事只要一和白夜扯上關系,他就真的覺得自己對不起他。誠然剛開始他有目的的接近白夜,才導致他被牽扯進來,所以愧疚自然是少不了的。但是他怕白夜知道了,會不願意讓他一個人就這麽過來。更怕——

“真的,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我只是怕你知道後就……”

白夜以為他說的是,自己知道後就不讓他涉險了,不過如果按照當時的情況,或許大概率真的是這樣。

結果沒想到謝景說的是,“我就沒辦法下定決心去做這件事了,其實仇恨悲傷這種東西真的沒辦法在生命中存續那麽久,我遇到開心的事情就會把那些不開心的都忘光光了。在你身邊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就很……”他露出那麽一點無奈但是又很樂意狡黠的神情。

謝景仰頭看著他,親昵地用嘴唇在白夜的下巴磨挲了一下,“知道嗎?仇恨不一定會使人強大,但是安穩幸福的時光肯定會讓人變懶。”

“而且,我也想,也想——”謝景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什麽勇氣一般,“光明正大的和你站在一起,就起碼別人知道你的愛人不是一個受你庇護的人。我也想能和你並肩站在一起,這樣以後上門提親的時候也有點底氣。”

白夜笑著,也不反駁他,“嗯,我知道。”

謝景臉色騰一下地爆紅,他裝作若無其事的從白夜衣衫下擺探進去,摸了摸自家隊長的腹肌,“確實瘦了,不過還好,底子還在。對了,就算是查到當初周曼的事情,你懷疑我有目的接近你,但是這點證據好像是太少了吧,你是怎麽確定的?!”

一提到這個,白夜神情立即嚴肅起來,“不得不說,你真的會演戲,我就算了,就連沈叔叔都認為你一點都不願意回去津安,誰知道你一開始就是抱著這個心思的?”

謝景臉色訕訕,“那……那要是你們不註意到的話,我也懶得回來的啊,畢竟到時候我兩頭不討好,一點把握都沒有。”

他這話說得對,如果謝景沒辦法讓高層那邊知道當初聶聞溪、聞雲、廖善華等人的事情有問題,那麽他確實是兩頭不討好。一方面他不願意待在津安,但是廖善華的事情不解決,他待在恭海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安全性,只要查出當時廖善華的事情和他有關,他有幾張嘴也說不清,處境肯定會陷入兩難。

“說得也是。”白夜挑眉,“我剛開始沒有往這方面想,我也是認為你只是逼不得已,所以才回來的。後面我察覺到了一個誤區,那就是任霄和任歌的關系,他們這樣勢如水火,而你和他們兩個的關系又是那麽模棱兩可,當時任霄提到你的母親曾待在任歌的身邊,所以任歌可能會認為你是他的孩子。但是後來我仔細想了想,畢竟你曾在代庭的手底下待了四年之久,只要是有心,隨便做個親子鑒定就能知道的事情,為什麽任歌不去做?雖然像一般的高官或者政務要員做親子鑒定很有可能存在對官聲造成打擊的問題,但是這在任歌的這裏是完全沒有這個顧慮的。而他不去做鑒定,卻任由底下的人默認你和他的關系,這一點本身就很奇怪。直到那天我們在綏山對峙的時候,任霄強調了你身上流著你母親的血,換句話來說,是不是其實他們壓根不在乎你是誰的孩子,而是因為你的母親?”

謝景邊聽邊點頭,少傾才說,“任霄掌握津安最大的獵妖交易網路,他利用妖類血統制造可以使人吸食了變得癲狂且依賴性極強的混合型毒品,這一點我相信你們肯定也有所察覺。我這麽些年其實一直都在等一個契機,任霄這麽多年一直不對任歌下手,並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他似乎是有點忌憚任歌,任歌手上似乎掌握了什麽東西。而那天晚上,在他抓到任歌的時候,我確實也聽到了,好像是任歌有什麽合成配方來著,而近期他打算去當時任歌藏在綏山的那個工廠,但是具體的日期我不太確定。”

白夜點點頭,“所以你是打算以一己之力解決他們?”

謝景有些飄飄然,“我也沒這麽厲害,充其量我就是打算為聞雲報個仇而已。再說了,你們都知道這些事情了,我後路也有點保障,到時候解決完了好跑路不是。”

揩油揩夠了,謝景把自己的手伸出來,但是很快被白夜一把按住了,“多摸幾下,待會兒估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摸了。”

“啊?”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白夜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津安一直以來都是上面極其防範的地方,你剛剛說的這個線索,早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被線報傳回了,上面以沈叔叔為首的作戰部署已經初步擬定,我們打算調遣人員將他們圍在綏山附近實施圍剿,並且上面對這次行動非常重視,而且又是天賜良機,絕對不能錯過。”

“啊?”謝景這下是真的蒙圈了。

“你啊什麽?我說得不夠清楚?”

那時候在綏山的安排,雖然沒有料到任霄會親自出現對他造成了一定的打擊,他原意確實是打算等代庭解決了魏爻,然後跟著代庭去找任歌的。結果任霄的出現打亂了計劃,不過後面借由白夜,起碼讓任霄真的以為他確實是沒有退路了,所以最後的結果至少算不上壞。

就算是白夜最後知道真相,那也沒有什麽,白夜恐怕也只是會想著來接自己回去或者是等他自己回去。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層,上面早就對於津安盤踞的勢力早就有了想要一舉鏟除的心思。不過這也正常,畢竟當年他也算得上的第一批被派往津安的組織人員了,雖然過程很坎坷。

不過聽到白夜這樣說,謝景本能有點瑟縮,“不是,你就那麽信任我?萬一我已經反水了呢?你就不怕我回去就把你們的計劃告訴任霄去?”

白夜沈吟半晌,緩緩道,“那我現在就把你帶回去,這樣不就不用擔心了嗎?”

“哦。”謝景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倒是真想現在就跟著白夜走了。他貪婪看著白夜,好一會兒聽見自己小聲說出口的居然是,“你剛剛是不是兇我了?”

緊接著白夜表情空白了一瞬,“嗯?我什麽時候兇你了?”

“就剛剛啊,你說我啊什麽,還反問我難道你說得不夠清楚。本來嘛,你說得也沒有多清楚啊,那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也是很正常的?!”

小皮臉似的,白夜眼底浮現出微許笑意,“那我錯了行不行?等任務完成回家了我一晚上不睡覺行不行?”

嗯?這話怎麽感覺怪怪的?!

“砰砰砰——”外間有人敲門,接著楊煥那張桃花臉從門縫裏跳出來,“你們好了嗎?時間已經到了,最後的環節已經走完了,現在要忙著聯絡感情的都在下面,該散的也散得差不多了。”

考慮到楊煥剛剛幫了自己的忙,白夜神色不算難看,微微擺了擺手,“你先去,我馬上來。”

時間過得這麽快?謝景看著白夜意識到可能將要發生什麽的時候,突然一下子又慌了,“這個消息應該是準確的,但是給你們傳遞消息的人確定安全可靠嗎?也不是說我們不信任你們的安排,畢竟你們的組織內部的情況實在是有點糟心。”外面寒風呼呼地吹動窗框,謝景緊緊註視著他的臉,“還有除了那個九處的處長還有誰和你一起來的沒有?楊哥吳姐他們來了嗎?你一個人待會兒會不會不安全,我不確定今天這個拍賣會任霄他有沒有安排別的人過來,到時候你被發現了怎麽辦?不行,你壓根就不應該來的,實在是太危險了!”

白夜沒說話,一用力將謝景拉了起來抱在懷裏,接著他低下頭,在那溫熱的嘴唇上印下一個親吻,兩人呼吸顫栗糾纏。

謝景那焦急無措的聲音好像直接敲在白夜酸楚的心尖上,白夜貼在他的耳畔,輕聲低語,“有什麽危險的呢?我不過是活這麽一輩子,總有人值得我不遠萬裏的趕來。你能為我這麽做,我為什麽不能為你這樣做?”

謝景覺得眼睛發澀,幾秒的時間好像是幾個世紀一樣漫長,他終於慢慢伸手反抱住了白夜。他們在巨大的動蕩與疾風暴雨將要驟降的前夕,緊緊擁抱著,藉由這個動作,從彼此相擁的溫度裏攫取無窮的勇氣和信心。

謝景一口一口吸著埋住他鼻腔的味道,拼命咽下咽喉裏不斷絞緊的酸楚和苦澀,“你還是沒說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局勢是這麽詭譎不明,也許他們應該忙著商量接下來的對策,要怎麽應對,但說出口的,卻永遠都是這些明明也沒什麽重要的話。

白夜看著他,傷感地笑起來,“記不清了,也許最初就是從那一瞬間開始的吧。因為當我發現喜歡你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喜歡你的了。”

那個最初坐在走廊孤獨一人,擡頭的時候卻仿佛實實在在的等待著一個披星戴月趕來的眼神,足以讓白夜任何時候都為之心動。

謝景撇嘴,“明明就是哄人的,你就是喜歡這麽哄我。”

“那我再給你一個實質性的理由。”白夜從裝飾的插瓶裏面輕輕巧巧地抽出一枝嬌艷欲滴仿佛立馬可以掐出水的玫瑰花,就這麽插在謝景一身西服上釘著鍍金紐扣的前襟口袋裏。接著流裏流氣地吹了個口哨,“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正所謂食色性也!”

謝景微笑起來,“挺好,這個理由我信了。等到時候回家了,我給你燉大骨湯喝。說實話,原來一直答應給你做的,後面老是被耽誤了。”

“哪有,那明明是你懶好吧。”

“你好意思說我,你也懶啊。不行,一想我心裏就不平衡,還有你老是讓我洗碗。”小景同學開始翻舊賬了。

白夜看著他,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然後慢慢從兜裏摸出了什麽東西,接著戴在了謝景的脖頸上,霎時觸到那冰涼的觸感,讓謝景整個人觸電般的一顫。

——那是個戒指。

“那也沒辦法了,你戒指都準備好了,總不能退貨吧?”他低垂著眸子,裏面映著謝景的臉孔,“我會改的,以後我都洗碗。”

堂堂六處的處長,恭海特情支隊長,家裏有車又有房,能讓他心甘情願的說出這話的,也就只有謝景了。

“行了,知足了。”謝景明明是想笑的,但是他的眼神傷感而溫柔,他按著白夜的頭湊在自己面前,低頭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說,“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在世上行走,遇到你之後也是。”

他捧起白夜的臉,註視著他墨黑的瞳孔,“因為我不能與你一起,誰讓你是白夜,也是朝朝暮暮呢。”我永遠向光而行,我永遠向你。

白夜恍然看著他,他的戀人已經生出無限的勇氣,轉身出了門,帶著約定向那無邊的黑暗地界一步一步走去。

·

津安木嶺山,升龍寨。

宅院前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燒,烤乳豬被翻了個面,焦黃的皮面滲著油珠,掉進火裏劈裏啪啦一陣響。

堂屋裏面酒氣熏天,幾張大圓桌周圍坐滿了人,全部都在插科打諢,說著當地的方言,不太聽得懂。

趙昭吸了口煙,在門檻上蹭了蹭高幫防水靴上面的泥巴,“魏爻,你管管你底下的人,老是一個勁灌人酒是怎麽回事?自己輸了就耍賴皮?!”

魏爻隨手抓了塊牛肉扔進嘴裏,淡淡道,“玩不起就不要玩,不要吵人,再過幾天就要進山了。渡洲地界比不過津安,今年天氣也不知道會不會和往常一樣。”

“呵!”趙昭嗤笑一聲,“那是你操心的事情啊?再說了,渡洲人傑地靈,是了,是了,津安冬天不冷,但是渡洲冬天也不至於大雪封山啊,你們至於跟這寨子裏面找人探路嘛?!”

“不找當地人,難道找你?我警告你別沒事找事。”

“額……”趙昭無語,轉眼看到謝景一個人坐在門前篝火那裏,跳躍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反射出挺直的鼻梁,襯得瞳孔熠熠生光。

周圍環境極其喧鬧,反倒顯得他那裏有種區別於其他地方的安靜來。趙昭吸了吸鼻子,剛剛灌酒多了,步子踉踉蹌蹌地朝他走過去。

謝景好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頭往趙昭的方向一看。

趙昭剛想擡手打招呼,冷不防被一個身影擋住了視線,是——任霄。

篝火搖曳竄動,堂屋酒宴的喧雜遙遙傳來,謝景沒往回看了,繼續烤火,足足過了一根煙的工夫,一道腳步踩著碎石走到了近前。

“天氣還是有點冷。”他這話聽著倒是像在自言自語。

謝景看他,“唔。”了一聲,說,“是有一點。”

“你說這像不像以前的時候啊?”不知道是不是他聲音太輕淺的原因,混合著篝火燃燒的聲響,總給人一種難以描述的微妙感,就像是在無聲是透露著一種感懷的情緒一樣。

謝景搓了搓指尖,在火光映襯中說道,“不太能想起了。”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太久了,忘得差不多了。”確實都忘得差不多了,他再回頭看時,所能記起的不是那些沾染著血汙的人聲嘶吼、不是一望無際的曠野、不是燃著篝火的盛夏,而是在那個冰冷陰森的走廊一步步朝自己而來的人。

有句話謝景說得對,仇恨確實不一定能讓人強大,安穩幸福也容易讓人上癮沈溺。但也唯有那情意會讓人生出無限的勇氣、無盡的決心,以及願意為之奔赴的孤註一擲的信念。

任霄說,“忘了好,忘了也好,畢竟那也算不上什麽太值得讓人緬懷的日子。”

謝景不知道說什麽,良久應了一聲,“嗯。”

任霄也沒有吱聲,他就這麽站在謝景的身旁,半晌才說,“春天快到了。”

“也不是吧,反正津安的冬天和春天也沒什麽差別。”

任霄沒說了,恐怖的安靜籠罩了一切。

終於,任霄慢慢垂著視線,緊盯著謝景,“對了,上次我讓趙昭帶你出去,你玩得怎麽樣?還開心嗎?”

“……”謝景烤火的手指尖倏爾一頓,登時一股滾燙的血全數沖上他的頭頂,但卻讓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一樣。

他察覺到什麽了嗎?

謝景後背已經滲出了微微的冷汗。他沒吭聲,調轉視線迎上任霄的註視,悠然烤了會兒火,甚至連眉梢都不動一下,才慢慢說道,“也沒什麽好玩的,主要是趙昭給我說,你沒有給他錢,我倒是看中了樣東西,但是身上沒有錢。”

任霄倒是楞了一下,“這樣?”他,“嗐。”一聲,“趙昭太不懂變通了,不過也怪我沒有提前給他打招呼。”

謝景目光微微閃動,“也不用,反正他是個生意人,無奸不商嘛。其實也不是很想要,沒了就不要了。”

任霄似乎有些無奈的聳聳肩,“早在很久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有時候確實太無欲無求了,這真的說不上是個好習慣。”

無欲無求?

火光照耀下,謝景眼眶深處晦暗不清。

他突然站起身,等量身形站在任霄的身前,迎著任霄的註視,慢慢微笑起來,“也不是啊,我——”他語氣一頓,似乎有些隱而不發的感情,“我挺想見見母親的。”

任霄這下是真的楞住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半晌他終於帶著同樣的笑意,勸解一般地拍了拍謝景的肩膀,“好,到時候我帶你去見你的母親,她很想你。”

謝景眼底的笑意更清晰了,“嗯,我知道,你跟我說過的。”

任霄點頭,“那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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