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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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風聲蒼涼,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驚起林間飛鳥,樹杈搖曳晃動,發出,“撲棱棱棱——”的聲響。

白夜站住腳步,躬下身躲在招待所磚土隨便建成的院墻外,他的身後是稀疏的樹木和灌木叢,一路向後延伸,逐漸沒入了更深的山林間,像是一層濃厚的黑色幕布,遮蓋了天地間所有的顏色。

黑暗中看不清白夜的表情,不遠處的招待所大院空地上,停著的越野車隱約聽到模糊地談話聲。

白夜無聲呼了口氣,視線越過還沒有一人高的墻頭,只見招待所二樓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映照著才從雲層裏面探出頭的月亮,反射出冷白的光點。

——那是剛剛村主任給不知道是魏爻還是趙昭安排的房間。

白夜轉過視線,他手機已經徹底沒電關機了,更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估計應該是淩晨兩三點左右。

他知道於此刻的自己而言,逃走應該是最好的打算,因為不論他在怎麽厲害,一個人面對這麽多人,是絕無可能有勝算的。且不說看這個村子裏面的人對他們的到來都習以為常,而那個村主任對他們又是畢恭畢敬,說不定整個村子都跟著有什麽關聯。

再者,盡管隔得遠,但是白夜還是看見了魏爻後腰上明顯帶著槍。真動起手來,他一點也劃不來。

但是從剛剛的談話中,很明顯他們到這個地方是有什麽事情的。

魏爻口中所謂的這一批貨是指什麽?毒品、還是獵殺的妖物?!

少傾月移過半,招待所門前車上的聲音越來越小,趨近消失,那一片空地逐漸恢覆了安靜。

“哢嚓——”有人踩動樹枝的聲音。

仿若弓弦瞬間拉滿,空氣中瞬間出現了一支無形的利箭。

白夜眉梢一跳,瞬間往後一個肘擊,趙昭只感覺勁風貼著耳邊而過,他迅速下腰躲過攻擊,輕聲疾呼,“是我!”

閃電間白夜的腦子裏劃過一個念頭——趙昭沒想害他!

白夜緊繃的肌肉瞬間松懈了力道,趙昭頹然地就勢坐在地上,講真,要不是他估摸著白夜會直接出手,估計那一下要是真的打在他的腦袋上,恐怕夠嗆。

趙昭嘴巴微張,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一點點浸透了裏衣,他抹了抹額際的冷汗,“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過來給你通風報信的。”

白夜,“……”

他輕巧的站起來,未發出一點聲響,“我好不容易讓那個瘟神不要和我睡一個房間,就是好出來給你說事。這裏不能久待,容易被發現,你跟我過來。”

白夜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往不遠處的山林間去了。

林間空氣流動更為冷冽,他們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就這麽面對面望著彼此,陰冷的空氣就好像是成為半流體一樣緩緩浮動著,一點點裹挾著冰冷的濕氣掩蓋住人的口鼻,灌入咽喉,直至肺腑,叫人連呼吸都刺痛不已。

半晌,白夜擡頭看了看不遠處在黑暗中靜靜蟄伏著的招待所,調轉視線看著趙昭,“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抽煙。”

“誒?”趙昭臉色詫異了一下,轉瞬微笑道,“嗐,那不是因為隊裏抽的人也不多,你也不怎麽抽嘛。而且我沒什麽癮,就是最近跟著他們,就……”他聳聳肩,有點不好開口的意味。

白夜沈默不語,盯著趙昭的臉,緩緩地問,“你真名叫趙昭?”

“嗯。”趙昭點點頭,“我九歲的時候過戶的,之前的事情自己倒還是記得清楚,確實是叫這個名字,所以也還算是挺幸運的,找了個同樣姓氏的家庭。”

“我聽過那時候的錄音了,你說你並不知道我的父親要過來。”白夜適應黑暗的眼睛能夠清楚的看見趙昭臉上那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明意味的微光。白夜接著道,“不過後面檢查發現,制動裝置破壞得還不算是很嚴重,而且是短時間內就及時觸發。我猜想你在南錦小區買的房子,只是為了監視我以及觀察周圍的地形,好確保即使是出了車禍,也不會太嚴重是不是?換句話來說,即使你明白自己是對我下手,但還是沒有想過對我下死手,選擇給我留了生機對吧?”

“你要是這麽想也行。”趙昭失聲笑著,然後又說,“畢竟意外事故是不可控制的,萬一當時真的只是碰巧沒有跑到路上,只是在小區路道盡頭就正好發生了也不一定。”

“……”白夜挑眉道,“說得也是,不過我對於你六年前就和他們接觸的這件事比較震驚。”

趙昭挑起眉梢,“哦,怎麽說?”

“其實我倆嚴格意義上說起來,也算是認識十多年了。可到現在我才知道你其實壓根從來沒有忘記從前的事情,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你六年前的時候就已經接觸到了所謂的在津安的那些人。我從來不曾仔細了解過你曾經的生活。”白夜呼了口氣,感覺苦澀的味道一點點從喉管攀爬往上,直至舌尖。

“怎麽說呢?”趙昭皺了皺眉,“其實你不需要了解我是怎麽生活的,以及我經歷過什麽,因為我們之間的相處不需要了解這些,就像其實我對你也談不上多了解一樣。”

“可能吧。”白夜似乎想說什麽,但是話到舌尖又臨時改了口,“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市局找我的時候嗎?”

“怎麽不記得?就是你制服三件套幫我扛蛇皮袋的時候吧?我還給小景說過呢。那時候笑死我了。”

“你就記得好笑了,卻忘記我被稽查組的點名批評,說是搞得像是殺人準備毀屍滅跡一樣,在通報欄上還掛了我一個星期,就拍我扛著蛇皮袋的那照片。”

趙昭笑了起來,“嗐,那是稽查組的那幾個看你長得好看,故意找你事呢。這個是真的,因為當時內勤一實習小女警,拿你當偶像來著,做夢就是能進特情工作,正好稽查組那個叫什麽偉來著的,喜歡人家,這不就記恨上你了。”

“你還好意思說,你讓她幫你幹嘛了,你就把我微信推給她,結果你推了一個大微商,搞得那陣子人家小姑娘看見我滿臉的不可言說。”

當時趙昭心想著反正加了白夜,白夜也不會說話,為了貫徹落實這一點,他就推了一個專門賣保健用品的大微商過去,這樣人家小姑娘肯定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說話了。

“不是啊,那姑娘不是也沒聊過天嘛,這有啥的啊,反正加了你,你也不說話的。”趙昭笑得肚子痛,“而且就算人家心裏覺得奇怪,就你成天冷著一張臉,人家壓根就不敢問你是怎麽一回事。”

白夜搖頭嘆道,“道理我都懂,問題是你當時哪裏來的賣保健用品微商的?我倒是也想不到你這個年紀身體就不行了謔。”

趙昭,“……”

他無奈地笑道,“還不是我老媽一天搞什麽養生,非要推給我的,剛開始還挺正常,賣點什麽假人參啥的,結果賣著賣著就變味了我也覺得很突然。”

“下次你可以直接刪除或者屏蔽了。”

“說得也是。”趙昭挑眉,“還有啊,我還記得以前我們在學院的時候,不是有一次要舉辦負重爬山嘛?當時正好我們在一組。結果隔壁組的那啥來著,就耍賴皮在地上打滾,非得讓我們幫他背石頭,不然他就賴在地上不起來了。”

“當時我倆怎麽做的來著?”白夜挑眉,“我記得好像是直接管都懶得管他,後來我們得第一了,你還特意扛著旗子跑他面前炫耀是不是?”

趙昭扶額感慨道,“誒,我跟你說,其實當時裝石頭的時候,我特意給你多裝了幾塊,我背包裏面都是泡沫。”

白夜登時臉色抽抽,“怪不得我說我平常也鍛煉的啊,不至於會覺得累嘛。而且那天看你居然不怎麽氣喘,關鍵是你裝泡沫,那背包還鼓鼓囊囊的,我還以為你是背地裏搞特訓了呢?!”

“我事後是想跟你說的,我怕被你追著繞寢室打。”

“幸好你沒說,你說了我真打。”

“哈哈哈……”趙昭沒忍住,笑出了聲,但似乎怕被人發現,很快就止住了,就這麽隔著濃重的夜色,直直地望著白夜,“跟你認識這麽多年,挺開心的,像這樣的事情,估計等到我七老八十了,回想起來也能笑出聲吧。”

白夜收了收笑意,“說的是,仔細想想,不論長短,這些年來,相處也是挺愉快的,也沒什麽太遺憾的事情,唯一可能算得上遺憾的,應該是對彼此不夠太了解吧。”

“誒誒,別啊,我剛剛不是說了嘛,你不用太了解我,我們也不是什麽需要知根知底的關系。本來嘛,路這種東西,就是自己選的,路上遇到的人,不論相處得是好是壞,都只能算得上過客,能走到最後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是,是這樣,有人也這樣給我說過。”

趙昭挑了挑眉,“誰?”他頓了頓,還未等白夜開口,就說道,“是小景吧?”

白夜點頭不語。

趙昭望著他,喉結上下滑動,說,“關於你父親的這件事,我確實很抱歉。”

“不用,這話你也說過的。而且他身子骨挺硬朗的。”

趙昭聞言,又恢覆了那種在市局大家一起相處的嬉笑,“那不一樣啊,當著面說有誠意一點嘛。那天我是真的希望能見你一面,當面跟你說的,只是你沒來得及,也可能是他們接應來得太快了。畢竟我也不能真的等到了神都再去見你吧,這樣的話我到時候估計夠嗆,逃不脫了。畢竟神都管控確實挺嚴的。”

他不知道想到什麽,又突然問道,“對了,包谷她……不對,吳鐘潔她知道這事有什麽反應嗎?”

“還好,就是經常找我問了,應該是有聯系過你,不過你肯定早就換聯系方式了吧。”白夜也只是這麽一說,畢竟都上了通緝令了,不換聯系方式,等著被定位抓嘛?!

他好像是帶著某種隱秘的渴求,輕聲說道,“就只是問了問?她不生氣嗎?”

白夜面色一凝,“生氣?”這事換做是誰能不生氣呢?白夜聲音有些澀,“可是她知道生氣也沒有用啊,而且她又不了解原委。只能是猜想,是你自己選擇的,誰也不能左右啊。”

趙昭偏頭望著林間深重的夜色,什麽也沒有說。

“不知道你發現沒有,她好像老是和你吵架。但是我看除了你,她也沒怎麽喜歡和別人鬧過。”

趙昭用力仰起頭,閉上眼睛吸了口氣。周圍特別安靜,樹葉縫隙中透出慘淡的光影,映照在他的臉上,看不清此刻是什麽表情,片刻後他又重新望向白夜,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不用,你以後自己會發現的。”

“老大。”趙昭笑了笑,“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我今天幫你確實很大一部分是基於我們以前的感情,而且我和魏爻說的話也確實沒有說錯,我是為了自己賣命,所以現在我可以當做沒有看到你。當然,你肯定猜到我們來這邊是有事情了,那邊停著的車牌號尾號18的車,上面只有一個人,你可以選擇躲在後備箱裏面跟著我們一起進山。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如果你跟著去,被發現了——”趙昭語氣一頓,直勾勾地望著他,臉上那嬉笑的神情終於消失了,轉而被兇戾所代替,“那就影響到我的利益了,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趙昭轉身,繞過白夜打算回去。

“趙冬冬!”白夜突然叫他,眼前這個人,是他曾經並肩戰鬥的兄弟,他們曾經一同出現在戰場,但現在卻只能對立而視,“如果有重來的機會,當時你沒有被生物工程班招去,你會選擇走另一條路嗎?”

趙昭一楞,轉而笑道,“但也不會是和你並肩而立了。”他神情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古怪無比,“你忘了嗎?我可不是六年前被招到生物工程班的時候才接觸到他們的。”

白夜瞳孔急劇擴張,突然意識到什麽,一股寒意霎時從指間飛速躥起湧向四肢百骸。

他那時候告訴謝景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我八歲那年吧。

“白夜。”他叫他的名字,“我真心的忠告你一句,你最好不要趟這趟渾水,盡管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就這樣離開。但是說實話,你最好還是安靜地離開比較好,我是真的不想和你刀劍相向。”

每一秒都好像漫長得沒有盡頭,白夜半閉著眼簾,垂眸望著他,“可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接受的。同樣的,有些事,不是因為擺在明面上,知道前路會遇到危險、不是一片平坦、一步偏差就是深淵,就不去做的。”

趙昭挑眉,沒說什麽,是啊,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曾經的隊長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他在學院的時候,都是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了,怎麽可能會因此放棄呢?

他終於迎著一路青白的月光轉過身,“好啊,那到時候就各憑本事了。”

白夜微微凝著眸子,目送他一路走遠,直至整個身影都消失在了濃墨的夜色中。

也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算是真的失去了那曾經並肩的兄弟。

·

趙昭回到房間,才剛剛開門,陡然察覺到了不對勁,偏頭一扭脖頸,猛然從後腰拔出三/棱刺刀向門後狠狠剁過去!

“當——”的一聲,金屬互相死死抵住,發出令耳膜極不舒服的摩擦聲。

魏爻被抵在門後,躲閃不得,橫握著折疊刀擋住他的進攻,面色波瀾不驚。他近距離盯著趙昭的眼珠,“怎麽?剛剛遇到別人的時候也沒見你就這樣直接刺過去了啊?”

趙昭心想,我操/你祖宗。他收了刺刀,嬉笑道,“別人可沒有三更半夜摸到我房間的習慣。要是你是個女的,你信不信我當場把你辦了?”

趙昭這個人,平常的時候看起來,只看面色辨不出習性,但是只要一出手,整個人又狠又兇殘,說起話來也是噎人得很。

魏爻對他倒是說不上欣賞,但是也沒到瞧不上的地步。

“剛剛在外面和誰說話呢?”他沒有要走的打算,說完就關上了門,徑直走到趙昭的床邊坐下。

趙昭面色不辨喜怒,他知道魏爻不會想到那個人是白夜,一是因為他想不到白夜此刻會出現在這裏,也沒有什麽理由會出現在這裏。所以他會在這裏和他說話,而不是第一時間選擇去直接對峙。

當然,不止魏爻,就連趙昭都想不通白夜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顯然他們到這裏的情況白夜肯定是無法探查到的。沒道理他們消息會這麽容易洩露出去,關於這一點,趙昭還是挺放心的。不然神都那邊的人早就跑過來抓他了,而不會是只有白夜一個人出現在這裏了。所以白夜來這裏肯定是還有其他的事情。

但是具體是什麽事情,趙昭肯定也不知道。

而且現在白夜既然知道他們出現是有目的的,無論怎麽著都是要跟著去的。盡管趙昭不願意見到這個場面,但如果真的是到了這個地步,兵戎相向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是現如今還沒有到這個地步,趙昭暫且是不會將白夜暴露出來的。

誠然自己的這個隊長有時候勇猛得不像話,總是喜歡單槍匹馬,為此沒少被鄧局教訓。但是萬一這次他真的聽勸了,看清楚局勢,覺得自己還是先撤退了,回去搬救兵也說不定。

思及此,趙昭無語道,“我哪知道是哪裏來的傻逼,要說你們找拆家怎麽不找點靠譜的?剛剛我就是出門上個廁所,遇到個人非得讓我這次多給他搞點貨,說是摻假給我分成,我倒是不知道你們是怎麽給貨的。我又不是靠這個賺錢,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

魏爻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趙昭打量。不過趙昭說的這個情況也不是沒有,因為這個村子確實也算得上是他們的一個據點。但是底下拆家分銷賣貨,出貨渠道貓膩多這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不過摻不摻假這個他們卻不管,因為上面貨定點就給那麽多,是不會給多的,怎麽出是他們的事。

“那你是怎麽給他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啊!”趙昭翻了個大白眼,“怎麽,我摻和你們的這個生意了嗎?我知道毛線啊,我就是個提供技術的,難道我給他說可以,我手上就有貨給他了?”

他說的確實是這麽個道理,魏爻無聲地呼了口氣,“你不用管他們,估計是看你今天說話挺沖的,想著也算個人物,趁機討好一下你罷了。”

“喲,你這算是側面映射我裝腔作勢是不是?”

魏爻瞇起眼睛,但笑不語。

趙昭,“你趕緊出去,我要睡覺。”

魏爻卻不走,就勢躺下,“我那邊鋪蓋太薄了,和你將就一晚上。別說有的沒的了,快來休息。”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趙昭走近,俯身垂眸看著他,然後點了點他的額頭,“砰!”他把手指比作手/槍狀,對著食指吹了口氣,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你應該慶幸我剛剛身上沒有帶槍,不然你腦袋就要開花花了。”

然後他轉身在魏爻一臉看神經病的莫名其妙的眼神中走出去了。

魏爻瞇了瞇眼睛,坐起身看著門縫底下的一線微光,背靠在墻上,眸光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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