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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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眸光微閃,一絲覆雜的情緒漸漸從眼底彌漫上來。片刻後他下樓再次搜索——聶聞溪。

這次白夜懶得再去叫人,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鎖給撬開了。他幾乎有些顫抖地拿出那狹窄鐵箱裏面的檔案夾,解開繞線,然後將資料拿了出來。

紅底一寸照下,聶聞溪嘴角微微上揚,但是弧度並不算明顯,卻因為少女特有的嬌弱楚楚的神采從眼底眉梢滲透出來,即使是一張靜態的照片也擋不住她的美感,散發著引人註目的溫柔清麗。

她在平面的紙張上,投來一個安靜又溫和的註視,一點一點映在白夜的瞳孔裏。

——聶聞溪,聶一帆徐潔之女,曾參與沈淵計劃,六年前確認犧牲。

白夜一動不動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轟的一下。

怎麽回事?為什麽這個聶聞溪和那個津安福利院的小雲長得那麽相像?

沈淵計劃?這又是什麽?!

白夜匆匆拿出手機拍照,然後將檔案放了回去,幾乎是飛身下樓,邊往外走,邊打電話。

但是響鈴後卻沒有人接通,被自動掛斷了。

白夜瞳孔一縮,傘都懶得打,直接冒著瓢潑大雨跑到車上,打燈轉向,輪胎卷席著泥水,在雨夜疾馳而去。

·

遠處警笛越來越響,謝景沈震趙冬冬三人在沈震沈廳長公安標配的老年機震耳欲聾的,“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手機鈴聲中面面相覷。

客廳裏,雖然可視條件非常暗,但是沈震還是能看清謝景和趙冬冬兩人同時都嘴角抽抽了一下。

“咳咳……”沈震默默將手機調成靜音,假咳兩聲說道,“趙冬冬,有什麽想說的等到了審訊室再給我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你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趙冬冬微笑著回答,“我沒什麽想說的,只是能拜托您不要通知我的父母嗎?雖然不是親身的,但是他們倆老年事已高,知道了恐怕也會氣得不輕。”

此言一出,沈震強忍怒意,調整呼吸,勉強恢覆耐心沈聲道,“你還有心情說這些,早的時候幹什麽去了?”

“幹壞事去了。”

沈震,“……”

謝景覺得要是人再不來的話,估計沈震會忍不住殺人滅口。

幸好警車此時已經停在了樓下,腳步聲隱隱約約從樓道傳來。沈震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希望到時候你也能這麽理直氣壯的說出來。”

市局過來的都是六處的人,這事情不在正常刑事案件範圍,需要他們內部自己處理,趙冬冬也不會帶去市局,而是直接送往神都的看守所,將在神都進行一系列的盤查工作。

楊衛黃小鋒兩個人此刻站在門口,一行人面對著面,一時之間倒是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

黃小鋒舌根泛起一陣陣苦澀,他擡手抹了抹眼睛,說道,“冬哥?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是不是他們抓錯人了?你一定是被冤枉的,是不是?!”

就連楊衛在接到沈震的吩咐後,都還不敢相信,此刻也是遲疑著問道,“你別不說話啊,趙冬冬?你說句話啊!”

謝景看著他們,無聲地呼了口氣,閉上眼睛,一股酸熱自心底沖上咽喉。

“我我我!我有個提議……不如看看小景喜歡吃什麽吧,上次聚餐不是沒去嘛,正好趁這次。”

“老大只差把你別褲腰帶上了好嘛,得了,得了,咱也不是啥小氣的人,抽空請市局門口大排檔吃頓飯就行了。”

“誒,你放心,還沒到要你掏錢的地步呢,自己去拿個甜筒啊,我請客。”

“拿拿拿,多拿幾包。”

“小景!你好點了沒有啊?”

“吶吶吶,這就是我們那小同志,你們幫忙安排一下哈。”

謝景手指在袖口之下緊緊掐住掌心,指骨發白泛青,往事歷歷在目,每一個字都仿佛回蕩了很久才傳進耳膜,轟轟震蕩著大腦神經。人生漫長,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一起陪伴著走到最後,中途離開、或者走散那都是很常見的,所以也必須學會接受。

“冤枉?”趙冬冬慢慢重覆這兩個字,他移開眼睛,沒再去看他們,沒再看這些曾經並肩戰鬥的夥伴,只是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如果你們再來晚一點的話,看到的就是我以及小景的屍體了,這樣你們肯定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吧?”

仿佛炸彈於虛空中轟然爆炸,將世界震蕩四分五裂,剎那間除了當事人謝景,連沈震臉色都有些顯而易見的難看。

趙冬冬閉上眼睛,神情平淡冷靜,“我本來也不叫什麽趙冬冬。”

楊衛黃小鋒等人一下子都停住了。

“還楞著幹什麽?”趙冬冬厲聲吼道,“把我帶走啊!”與之相對的是窗外肆虐的驟雨雷鳴,但是這話卻讓整個空間變得絕對地安靜,靜得人心發涼。緊接著就像是混雜著在雨夜信號不好的老舊留聲機的刺啦雜音,他那永遠呈現給曾經的夥伴的輕松嬉笑的臉變得緊繃狠厲,渾身透著淬血劍戟般的殺伐果斷之感。

他們從未在趙冬冬臉上見到過這種表情,就像是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黃小鋒瞳孔驟然縮緊,居然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眼底透著巨大的驚恐。

沈震強行壓抑著情緒,震喝一聲,“帶走!”

·

外間雨更大了,只是雷聲已經減小,路面上的積水在黑夜裏閃閃發光。謝景和沈震站在路邊,目送著楊衛黃小鋒一左一右架著趙冬冬上了警車。

沈震轉向謝景,“你也一起。”

謝景難得挑眉疑惑道,“我也要去?”

“是!”沈震往另一輛車過去,“我有事情要問你。”

謝景聳聳肩,莫名其妙地跟著沈震上了車,當起了司機的職務。

沈震並沒有坐在副駕駛,而是在後座,謝景打燈發動引擎,緊跟在前方由楊衛黃小鋒看護的車後。因為現在天色已晚,再加上雨越下越大,周遭的能見度非常低。他擡眼從後視鏡瞄了沈震一眼,發現這位渡洲省公安廳廳長似乎並沒有什麽想要發言的情況。遂移開視線,專心致志地開車了。

“餵!”沈震喊了一聲。

謝景再次在後視鏡瞄了他一眼,意外發現這個人現在臉色陰沈得可怕,“……”

“打個電話給白夜報平安。”

“……”謝景剛剛緊鎖的眉頭放松了,而且他也沒有猶豫,立刻右手掌著方向盤,拿出手機將電話撥了出去。

才沒兩聲,對面立刻就接通了。

“怎麽樣了?”

謝景呼吸一頓,這時候聽到他的聲音,謝景心中突然騰起無窮的溫熱,眼底終於浮現出了微許笑意,“嗯……”他拖長了尾音,不知道怎麽說,畢竟他也才不過來了幾個月的時間,知道是趙冬冬的時候,心裏還是覺得難受的,更不要說白夜了。

但是白夜心性怎麽可能猜測不出來謝景這一聲裏面的意味,謝景聽出來他似乎是深吸了口氣,好像強行故作輕松問道,“現在在幹嘛?”

“在往神都的路上過去。”

“好,那就在神都集合,我到時候去找你。”

“嗯,先不聊了,我開車呢。”

白夜輕聲,“好。”

話是這樣說,但是誰也沒有先掛電話,彼此在漫天瓢潑雨聲中,聆聽著對方的微乎其微的呼吸聲。

“真的要掛了,不然開車不方便。”謝景說著。

“好,那——”白夜沈吟片刻,說,“你沒事吧?”

謝景心說,要不是現在坐在後面這個大神趕到,他恐怕真的要有事。但是白夜不知道他們兩個聯手的事情。謝景只得說道,“我通知楊哥他們過來了,沒什麽事,你放心吧。”

“好,下雨天路滑,註意安全。”

“我知道了,你也是。”謝景瞳孔一凝,低聲喊了他一聲,“白夜。”

“嗯?”那邊疑惑著。

“沒事的,無論是再親密的人,都不可能一直走到最後的,縱然擁有老了也可以叫出綽號的老友是人生一大幸事,但也總有一天會拿不動刀,再也無法並肩戰鬥。所以,其實走到最後,剩下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無數雨線在車前燈的映照下絲絲不絕地閃現,映在謝景黑沈沈地眼底,半晌他聽到白夜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裏傳來,平穩得聽不見一絲波瀾,“嗯。”

這次,是真的掛斷了。

謝景往後靠在駕駛座靠背裏,將手機丟在副駕座上,無聲地呼了口氣。

沈震眉頭緊皺著,有好幾秒非常遲疑,但是他忍了忍,終於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緩緩道,“你小子和白夜到底是什麽關系?”

“……”謝景下意識地,“您要找我問的問題就是這個?”

“你別管我想問什麽,我問你什麽你說什麽就行。”沈震已經有年紀了,但是他堅硬如鐵的臉孔上,目光仍然犀利過人,像是被鮮血淬煉過的刀鋒,帶著戰場經久不散的風霜刻痕。

謝景遲疑著張了張口,最終他選擇擡起眼睛從後視鏡望著沈震,緩緩道,“就是您想的那個關系。”

沈震在後座直勾勾地從後視鏡與他對視,足足好幾秒後血壓直沖腦部中樞神經,一聲怒吼,“放屁,老子就想著你們啥也不是!”

“……”不按套路出牌有點不好接招啊。

但是緊接著,謝景移開視線,盯著前方的車,說道,“行吧,您這樣想也可以。”

沈震一楞,接著更生氣,“你小子幾個意思?你就這麽不堅定?”

謝景艱澀地問,“我承認您也生氣,我說不是您也生氣,那您要我說什麽?”

“……”沈震喉頭千言萬語,最終匯聚成一句發自內心的怒吼,“混賬!”

他頓了頓,接著怒道,“你說你們這些小年輕,那又不是找不到對象?一個二個非得攪在一起?搞什麽?咋地?覺得男女比例失調想自我消化是不是?那難道還是我們女同胞吸引不了你們目光了是不是?你們簡直是想氣死我!”

謝景心裏就納悶了,心說您也不是白夜他老子啊?你氣個什麽勁啊?那人家正牌家長知道了,不得把我打死?再說了,什麽叫我們女同胞,您再怎麽激動也不至於感同身受自我代入啊?!

這樣一想,謝景立刻,“沈廳拜托您一件事,這事別給白夜他家裏面說行嗎?他老爸又才剛剛出事,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我擔心承受不了。”

沈震才懶得理會謝景情真意切的懇求,從鼻腔裏面冷哼一聲,“你還指望我去給你說?你可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你!你自己去給人家解釋吧,還一搞就搞出這麽多事,要不說你們真能呢?一個二個地不知道天高地厚,凈天就知道他媽的惹是生非!”

“……”我能申請換個車坐嗎?

同想換車的黃小鋒抓住方向盤的手握得緊緊的,眼錯不眨地緊盯著前方的路面。

楊衛架著趙冬冬坐在後面,趙冬冬往後靠著,接著活動了一下脖頸問道,“你們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反正到地方了我也要交代,多說一遍也沒有什麽?”

楊衛,“……”其實他不太清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只是知道和隊長的父親出車禍這件事有關,再加上由於是沈震親自吩咐的,他肯定也得過來。老實說一進房間,看到那個場景的時候,著實給他嚇得不輕,再聯合趙冬冬後面說的話,怎麽著也能感覺到絕對是出了問題。

楊衛心情覆雜,好歹大家一起工作了這麽久,說是不難受那他媽絕對是自欺欺人的。他猶豫著張了張嘴,最終說道,“這事老肖還不知道。”

趙冬冬有些意外,他還以為楊衛會大聲質問他發生了什麽呢,“沒事。”他搖搖頭,不以為意,“反正遲早都是要知道的。”

楊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絲毫不敢相信這個就是平時和他們一起上班、大家一起出任務的人,很多話堵在喉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誒?”趙冬冬喊了一聲,表情似乎生了微妙的變化,眼底眸光閃動,隨即漫不經心地哼笑,“怎麽,吳鐘潔沒和你們一起過來?”

楊衛現在覺得胸悶得很,壓根就不想跟他說話,把頭撇往窗邊,透著單面可視車窗盯著外面落在車窗上匯集成小水流的雨滴看。

黃小鋒擡頭看了看後視鏡,眼睛瞄瞄楊衛,又瞟瞟趙冬冬,哆哆嗦嗦地開口,“沒通知吳姐,就叫了我和楊哥過來。”

“……”趙冬冬似乎松懈了一口氣,“行……那也行。”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語,“幸好沒來,要是她跟著過來,指不定要鬧成什麽樣子呢。不來好……挺好的。”他深深出了一口氣,額角幹涸的血跡襯托得他的面色更加蒼白,整個人突然一下子變得疲憊而茫然。

“對了。”他好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麽,又坐直了身子,“你們通知老大了嗎?”

楊衛真的想給他一大耳刮子,“你還好意思提隊長?”楊衛看著他,喉頭一動,艱澀地問,“真的,我最後問你一遍,這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只要你說你是被人冤枉,被人陷害的,我們一定幫你翻案,不會讓你平白無故的受到傷害,你說啊!”

黃小鋒在前面緊握著方向盤,一個勁地點頭。

趙冬冬凝視楊衛片刻,終於搖著頭呼了口氣,往後仰靠著自己的腦袋,睜著眼睛看著車頂,說,“打個電話給他吧,這件事牽連廣大,連老部都過來了,你們應該能察覺到事態的重要性的。到時候應該也不會是你們主審,以後估計沒有什麽機會單獨見面聊天了,我想親自給他說聲對不起。”

楊衛眼眶通紅,捏著拳頭,一拳砸在副駕駛座椅靠背後,“趙冬冬!你——”

“就當做是幫我最後一個忙了。”

警用SUV疾馳在高速公路上,在黑夜一路往前疾馳,嘶吼著劃破雨線!

趙冬冬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秒數,已顯示正在通話的頁面,一時之間,感覺自己的思維就像是出現了短暫地凝滯一般,空白了一下。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連帶著手銬發出一聲窸窣聲響,半晌終於沙啞地問,“你也在過去的路上嗎?”

聽起來他應該是深吸了口氣,但是並沒有說什麽。

“關於——”趙冬冬眼眸沈了沈,“關於你父親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沈寂良久,白夜的聲音傳過來,“他沒事。”

趙冬冬擡起眉毛,“那好,那就——”他有些無奈,“希望能見到你最後一面吧。”接著,他擡手果斷地摁斷了電話。

趙冬冬感覺自己的眼睛似乎有些迷蒙,就像是噙滿了水霧一樣,他再次擡頭久久地盯著車頂,直到那最後一絲苦澀被硬生生壓回了靈魂深處,才直起背脊。

“你們覺不覺得我家有點偏僻?”

“……”楊衛黃小鋒不明所以。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當時要選擇買這裏的房子,明明周圍都是爛尾樓了,而且也不怎麽靠近市區。可能是因為安靜吧?看不出來我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謔?”安靜沒有人聲的地方總是能更好的藏匿那些無法探視的血腥殺戮啊。

趙冬冬喉結上下滑動,輕聲說,“真的,你們要是再來晚一點,小景真的要死在我的手裏了。其實如果真的是硬拼身手的話,我打不過他的,但是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原本已經漸消的雷電又是驟然出現,電光從雲層閃過,映照在他的臉上,慘白一片,看不清是什麽表情,他話鋒一轉問道,“你系好安全帶了嗎?”

黃小鋒下意識往低頭看了看,系好了的。

電光之後的轟隆雷聲驟然降臨,趙冬冬聲音有些艱澀,“因為他這樣子靠著拳頭廝殺的人是使不慣槍支的,當然,他忘記想一下我有沒有可能藏武器,畢竟他沒有把握能開槍打我,但是我可不介意直接一刀給他剁過去!”

楊衛一楞,緊接著瞳孔倏而緊縮。

趙冬冬猛然一個肘擊將楊衛的頭部狠狠地撞在車窗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的脖頸上註射了一針麻醉劑。

黃小鋒緊急打方向盤,猛踩剎車,但是趙冬冬一下子用兩手之間的手銬勒住了黃小鋒的咽喉,將他死命往後勒,黃小鋒往後抓著,雙眼暴突,失去了控制的警車,呼嘯著就要沖向高速護欄,直接往在雨幕中靜靜蟄伏的仿若巨大怪物一般的山體轟然撞去。

不對?!

謝景心中警鈴大作,下一秒,一腳油門決然到底,呼嘯著撕破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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