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chapter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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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在順著蒜瓣紋路片龍蝦,他擡手看了看指尖的檸檬片,一時之間有些說不上來的感慨。

他把那檸檬圈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然後特意拿了個小盤子,裏面放著碎冰,把檸檬圈放在上面,寶貝似地放在冰箱裏面了。

雖然是第一次弄這麽花裏胡哨的東西,但是他還是弄得挺像模像樣的。當然,他可沒有忘了幫白夜煮一碗面。

“下次要做這種東西,等休假了再做,你看現在都22:17,多浪費時間啊。”白夜橫躺在沙發上,用手臂遮著眼睛,聽不出什麽情緒。

“知道了,知道了。”謝景擡著菜放在沙發前面的茶幾上,然後用膝蓋拐了拐白夜的腿,“我隊長,咱能起來好好吃飯不?”

謝景怕時間來不及,畢竟要新鮮的才好吃,所以顧不上做什麽太覆雜的,就隨便給白夜弄了個西紅柿打鹵面。西紅柿謝景是去了皮的,然後在雞蛋入鍋滑炒至綿軟如絮狀,又下番茄翻炒,接著加足量水,中火燉制,然後調味勾芡。面條裹著湯汁,入口順滑,又不至於很膩,味美濃郁,沒有油腥,就這麽一碗面,足以把人的整個腸胃安撫得暖熱妥帖。

謝景因為吃了白夜買的松糕,本來肚子就不怎麽餓,因此夾了筷子刺身給白夜嘗味道後,自己都給吃完了。吃完了又跑去白夜的碗裏劃拉了幾口面條,這才作罷。

白夜心滿意足的喝湯放下碗筷,“我覺得你幹脆在市局門口開家大排檔得了,生意絕對火爆。”

“那可不行,我又不是誰都給做的,我做菜只做給我想做的人吃的。”

好吧,真實原因是,他其實挺懶的,偶爾做一頓還行,經常做他才不幹。

謝景吃完一抹嘴,然後碗筷也不收拾,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隊長,我要去刷牙,你自己洗碗。”

“……”行吧,看在他做飯的份上,也不是不行。

等白夜洗碗收拾好出來後,謝景正站在玄關位置換鞋。白夜走過去,“怎麽,大晚上的還要出去?”

“哦,我以前租的房子快到租了,這些日子東西雖然都搬得差不多了,但是當時我在學校的覆習資料還在的,不管感覺也不太好。那房東白天又經常出去,我們現在這個情況我也不能休假啊,我想著趁現在去拿一下,順便把鑰匙還回去了,以後就懶得去了。”

“那現在未免也太晚了吧,要不我明天給你批半天假?或者我和一起過去?”

“不用那麽麻煩的,挺近的,我開車去,去一下就回來了。”

白夜久久地看著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謝景穿好鞋,走到白夜的身邊,擡手吊著他的脖頸,略微仰頭貼在他削薄的唇角親了一口,“好了,你快去睡了吧,醒來我就躺在你旁邊了。”

白夜深深呼吸一口,突然勾住謝景的肩拉到自己懷裏,用力抱了抱,“希望你能在我沒睡之前趕回來。”其實如果謝景仔細一點的話,應該能聽出白夜說這話時就像是在暗示著什麽似的。

謝景笑道,“隊長這麽想我啊,那我盡量快一點,要是我因為超速被交警抓了,記得來撈我啊。”

“哈——”白夜短促一笑,戲謔地拍了拍他的後腰,“好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謝景點了個頭,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白夜不由自主目送謝景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回頭望向客廳。他踱步走到落地窗前,落地窗映出白夜標致清晰、毫無情緒的臉。他看著樓下黑色輝騰完全消失在小區筆直的車道盡頭,這才收回目光,緩緩拿出手機調試了一下,立馬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幽深的夜裏顯得格外喧雜吵嚷。

·

即使是深夜,市人民醫院依舊是燈火通明。謝景裹了裹自己的風衣外套,從住院部電梯走出,這是單獨私人病房樓層。

值夜的民警昏昏欲睡,這個病房裏面的小姑娘明明就是受害者,上面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非得派人來守著。他終於堅持不住,打了個哈欠,跑到樓道打算抽根煙清醒一下,以保證自己可以睜著眼睛等到交班的人過來。

謝景確實不喜歡醫院,不論是單調統一的白灰色調,還是空氣中永遠也消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都讓他發自內心地覺得不舒服。

他一瞥那個站在樓道吞雲吐霧的警察,輕輕拉開病房門,一閃身走了進去。

他們說過,石婭現在怕黑,即使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依然會開著燈。

慘白病房的光線打在墻上,反射出令人頭暈目眩的白光,似乎能恍惚扭曲成光怪陸離的場景。

整個空間死一般的寂靜。

謝景拽了張椅子,卻不是在病床邊,而是在窗口的位置,他坐下後掃了一眼樓下進進出出的醫護人員,轉頭看向在病床上似乎已經進入了深層睡眠的女孩。

他擡手支在窗臺上撐著自己的頭,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謝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神情有些恍惚,心底開始微微彌漫上了冰涼和苦澀。

他眉目緊皺,似乎正在與內心某個卑微軟弱的自己相對抗,耳邊是嘈雜的人聲,混合著無數隱隱縈繞在風中的血汙飄向夜幕中的萬家燈火。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幾乎是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你還要裝睡嗎?”

如果這是在外人看來,其實是很詭異的一個場景。空氣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謝景卻並不打算放棄,但是他也沒有起身,他調轉視線看向病床旁邊的櫃子,上面擺放著新鮮的百合花。

謝景眼底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回去了。”

話音剛落,就像是觸碰到了某個開關一樣,病床上原本緊閉雙眼的女生倏然睜開了眼睛,一雙瞳孔反射著頭頂慘白的燈光,毫無睡意。

女生唇角頃刻上揚,在白皙的臉孔襯托之下,帶出一個堪稱艷麗的笑意。石婭難掩嬌笑,坐起身子,往後仰靠著,視線轉向謝景,似乎覺得很有趣,“我以為至少要等到楊子傑醒了你才會來見我。”

謝景臉頰微側,自眼睫到眉梢形成了一道長長的、漂亮的流線,有點生冷淡薄,很不好靠近的意味。

“我原先一直在想,其實這案子你做得挺天/衣無縫的,無動機、無線索、你又占著這麽一個身份,遲早變成死案一宗,就這麽積案存檔了。後來我才明白,事實上,也並不是無動機。”謝景冷聲說著。

石婭一邊,“嗯。”著應聲,一邊點頭,“所以你是想等查不下去,就自然冷處理了對不對?你憑什麽這樣認為呢?”

“憑你不敢自己說出口,不敢說出你就是當時在天塹山的殺人兇手。”

這話簡直就是驚雷炸響,但是石婭臉色卻沒有什麽變化,甚至笑意都未減半分,她一字一句,“可是不管怎麽樣,即使是你那個隊長知道了真相,也沒有關系的,是吧——”她適當的頓了頓,瞇了瞇眼睛,“畢竟你會救我的,不是嗎?”

“因為你根本就不敢讓我落在他們手裏,是不是?你那麽多秘密根本就不敢讓他們發現。”石婭滿臉笑意,與之相悖的是她陰冷的語調,一字一句猶如附骨之疽,“可是我不怕,畢竟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叫謝景。是吧,懷歌?”

懷歌?!

謝景唇角閃過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擡起眼皮,冥冥中仿佛有什麽氣氛突然冷下來,他無聲地呼了口氣,歉意道,“抱歉,我不認識你。”

石婭臉色一變。

謝景移開視線,不再看她,定定望著空氣中漂浮的某個點,片刻後突然說,“我是在去了津安才隱隱覺察到這件事不對勁的,但是那時候我沒有直接的證據懷疑你。畢竟我可以懷疑魏爻,但是一時之間卻想不到你的頭上,因為我以前在津安的時候,確實不認識你。”

謝景這句話出口後周遭一片靜默,過了整整大半分鐘,石婭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問,“那你是怎麽懷疑到我的頭上的?”

“楊子傑的那只鞋,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可能你是為了制造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下來因此摔傷的錯覺,那只鞋上有你的指紋。”

石婭挑眉,似乎有些驚喜,“你確實聰明,難怪老板那麽喜歡你。”她戲謔道,“怎麽?你這是背著你隊長做的吧?如果你隊裏面的人知道,估計現在來問話的應該也就不止你了。”

“當然,畢竟我不能損害到我自身的利益。”他苦笑著搖搖頭,“你們這麽做的目的,只是想要我回去是吧?”

石婭無所謂地聳肩,“別把我和他扯在一起,之前的事情我沒參與,我只是想要善意地提醒你一下,別忘記自己是什麽身份了,你不會是真的以為和他們待久了,你就是他們的一份子了吧?懷歌,不要這麽天真好嗎?”

“閉嘴。”謝景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也沒有什麽情緒,似乎真的只是疲累,不想聽人聒噪一樣。

石婭頓時噤聲,謝景確實是沒有說錯,他同石婭並沒有交集,但是這不妨礙石婭知道他。

誰能不知道他呢?這個身姿幾乎是無堅不摧,無可抵禦的藏著淬血獠牙的家夥。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石婭也還是有疑惑點,她不由得皺眉問道,“你今天突然跑過來,難道是因為已經查到我身上了?”

“不,暫時你還是安全的。”謝景微微搖頭,“只是我知道而已,你說得確實不錯,我自然是不敢讓他們知道,檢測我是請人幫我做的。現在他們也只是懷疑你沒有不在場證明,可能是從犯一類的,畢竟你比我還有迷惑性。”

石婭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麽,就為了告訴我你知道了?”她嗤笑道,“反正等楊子傑醒了,他們都會知道的,畢竟等他醒了,就會指控是我把他推下去的了。”石婭語氣很無所謂,甚至還有些嫌棄,“誰知道他這麽不經摔,居然躺了這麽多天也不見醒。”

“你可能不太明白我是以什麽樣的身份站在他的身邊的,換句話說,他不介意我曾在津安待過。所以,在你口中所謂的秘密,與我而言,無法構成威脅。”謝景說話時沈穩的聲音非常好聽,也帶著一點慵懶的沙啞。

石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整個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走吧,到時候我也是救不了你的,你也不是他們的對手。”謝景向後靠進扶手椅裏,表情波瀾不興,朝她揮了揮手,“回去吧。”

石婭面上驚疑不定,確實,謝景說得不錯,如果她是殺人兇手這件事真的被查出來了,她自然是沒有辦法做得和整個六處的人抗衡,更何況她現在還是在人家的地盤。但是這不太對啊,明明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她就是篤定了謝景不敢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就算是他們知道了,謝景也會想辦法的,但為什麽他會說這樣的話,明明……

石婭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蒼白的臉上古怪一笑,她掀開被子,也沒有穿鞋,就這麽踩著冰涼的地板走到謝景的身前,“呀,真的是,差點被你騙了。”

短短一句話,突然讓謝景眉梢不輕不重地一跳。

石婭站在謝景身前,背逆著光,整個人神色顯得古怪又詭惻,“確實,你說他知道你在津安待過,你覺得他不介意這些。可是,懷歌——”她眼底竟然慢慢氤氳起了無比悲涼的淒楚之情,“難道你忘了嗎?六年前你為什麽要逃走,你忘了嗎?”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極其漫長,在這死一樣的僵持中,謝景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臂肌肉繃緊到了非常可怕的地步,似乎連淡青色的血管都要從白皙的皮膚下爆裂出來。

六年前——

遠方的黑夜,廣袤的曠野,躺在冰冷地板上眼珠子滲著惡意的女孩子,無數惡毒的詛咒迸裂而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會下地獄的,你會下地獄的——”

頃刻間,所有的一切都被火舌席卷,化作微渺光點。

你是個從犯罪組織出來的人,你以為你以前犯過的錯都能一筆勾銷了?

你現在還是個危險份子。

還真以為自己洗白了?

他竭力睜開眼睛,白夜就站在他的面前,表情變得嚴厲、陌生而厭惡,他的目光淩厲如劍,仿佛要將他最不堪回首的、最令人齟齬的悚然的秘密從心臟裏挖出來,攤開在陽光之下!

石婭的笑容突然擴大,弧度滲透出深深的惡意,“哈哈……看吧,懷歌,你和他們不是一路的。”

下一秒,謝景轟然起身,手臂發力。石婭只覺得眼前一閃,緊接著她的眼珠急劇放大,脖頸被鉗住的巨大痛苦讓她登時眼前一黑,幾欲暈厥。

一股殺意直沖謝景心頭,“閉嘴,你他媽給我閉嘴,你閉嘴!”他喘息著嘶啞道。

碎骨之痛席卷全身,石婭憑借本能緊緊掰著謝景扼住自己咽喉的手,但是無濟於事,她根本使不上力氣。石婭白皙的臉孔慢慢因為充血變得青紫,兩邊頸側擠得青筋凸出。

謝景的理智被焚燒殆盡,只餘怒火,他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掐住石婭的手臂上,只要再用力一點,這個女人馬上就能死去,再也沒有呼吸。

只要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發生過什麽了,只要——

謝景的瞳孔霎時緊縮——

他的頸骨像是機器般生了鐵銹,近乎機械化地一寸寸扭頭看著那個別在風衣外套雙層衣擺下無法引人註目的小東西。

那是剛才從家裏出來的時候,白夜擁抱他時別上去的監聽麥。

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仿佛變成了某種濃稠的液體,冰冷地粘附在他的身上,將他緊緊包裹住,直至灌滿鼻腔、呼吸道、乃至整個肺部,叫人連呼吸都不能。

手機那端熟悉暴怒的聲音漸漸消失了,白夜猛然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他立刻調出楊衛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為什麽謝景會知道石婭是兇手?石婭為什麽會叫他懷歌?他到底瞞著自己什麽?

“餵,隊長?”電話終於被接起,楊衛聽聲音應該是已經入睡了,“怎麽了,是案情有進展,有什麽需要我去做的?”

“馬上聯系人去醫院,駐守的人趕緊讓他去石婭病房守著,必須要親眼確認石婭在病房!”

楊衛雖然迷糊,但是立馬應道,“好,我馬上讓人確認!”

灰暗蒼穹之下的恭海市,亮起萬家燈火,華燈沿著道路排成長龍,像是在黑暗中指引迷途的燈塔,從後視鏡中仿若被海水卷席著飛速向後方奔流而去。

·

醫院走廊上,突然幾名便衣一股腦地湧到了安靜清幽的病房走廊,坐在走廊長椅上打哈欠的小警察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交班的過來了,拿出手機一看,“這也還沒有到時間啊?”

“人呢?”

“睡著了啊,這小姑娘不是一直這樣的嘛?”

“中途有人來過嗎?”

“啊,有啊,就是那啥。楊哥那邊的人,還幫我看了會兒,讓我去吃了個飯。”

來人心下一驚,頓時在小警察的側目中直奔病房,一把推開了門。

下一秒眾人同時楞住了,周遭空空蕩蕩,病床上被褥攤開,無疑在昭示著,這裏——沒人!

“跑了?”白夜掌著方向盤,正在往醫院趕過去,聞言緊急剎車,猛然頓住。

楊衛得到消息也是正在往醫院趕的路上,誰能想到這大晚上的都還能遇到堵車,楊衛在喧雜忙碌的喇叭聲中大聲道,“我派過去的人說,那姑娘不見了,巡視護士也問過了,沒聽說叫出去。病房裏面廁所也看過了,他們還說是小景去過病房。怎麽著?小景沒和隊長你在一起?”

白夜剛想脫口而出什麽,但是本能硬生生遏制住了,他只是說道,“在的。”

“應該不是家裏面的人接走的,我馬上就過去調監控,雖然這小姑娘現在情況還挺穩定,但是誰知道她這大半夜的突然搞失蹤是什麽鬼?”

“不用了。”白夜冷厲的聲音輕輕響起。

剎那間楊衛以為是周圍太吵了,自己沒有聽清,“什麽?”

“讓老肖聯系我,我讓他幫我做個三角定位,現在!”

“哦,好好,行,我馬上聯系。”

白夜掛斷電話,沒過多久,手機屏幕一閃,是肖江輝的微信消息,【隊長,發手機號。】

他們辦事向來迅速簡潔,不問多話。

白夜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行簡潔的消息,眉頭慢慢蹙起,眼梢慢慢瞇成了鋒利的形狀,輸入了一串數字點擊了發送。

不消片刻功夫,肖江輝發過來了一條實時定位。

白夜點了支煙,犬齒輕輕叼著,一腳猛踩油門,點火發動路虎,經過改裝的路虎發揮了超常性能,眨眼之間猶如離弦之箭迅速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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