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北莛因為對安彥希有所防備，所以一直盯著他。

見他的目光掠過垃圾桶，不由也望向垃圾桶那邊——

一只套著綠色袋子的小垃圾簍裏，似乎有很多紙張的碎片。

霍北莛半瞇著眼睛，盯著那些散落在垃圾簍裏的碎片。

那些碎片，跟安陽有關系？

為什麽剛剛安彥希會有意無意的看向那邊？

霍北莛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神色不對勁的安彥希，遲疑了一下，便邁著步子往垃圾簍走過去——

“霍北莛——”

安彥希擡頭見霍北莛走向垃圾簍，不由出聲叫了他一聲。

聽得出來，他不想讓霍北莛靠近那個垃圾簍。

他越不讓霍北莛靠近，霍北莛就越發疑惑那裏面是什麽東西。

等他終於站在垃圾簍前面，低下頭看去，他才發現，這垃圾簍裏不是什麽紙張的碎片，而是一些照片的碎片——

霍北莛回頭重新看了一眼安彥希，安彥希正神色覆雜的盯著他。

“這是什麽？”

他盯著安彥希，緩緩問道。

安彥希本來想阻止霍北莛去看，但後來想了想，算了，自己反正已經打算去自首了，這些東西讓霍北莛看見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於是，他靜默的收回目光，倚著椅背，等著霍北莛自己去看。

他的沈默不語，更加引起了霍北莛的懷疑。

他緩緩彎下腰，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垃圾簍裏揀出一些小碎片。

攤開手掌，將碎片放在掌心，一一的翻過來。

當照片碎片的正面出現在霍北莛眼前時，他禁不住心驚肉跳！

驚愕的望了一眼安彥希，他忙蹲下|身快速的將裏面的碎片全部揀出來，一個一個的拼湊起來。

他手上動作麻利，很快就拼湊出半張照片的樣子。

這個時候，一直沈默著不想說話的安彥希淡淡的開口說話了——

“安安一個人在醫院呆著無聊，所以我便讓他來我辦公室陪我。”

他掐著自己的眉心，閉上眼睛。

“幾個小時前，護士說一個病人情況有些不穩定，讓我過去看看。我把安安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他閑著太無聊了就開始翻我的抽屜……”

“然後，”霍北莛打斷安彥希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他翻出了這些東西？”

霍北莛一邊問，一邊站起身。

他將掌心裏拼出個大概輪廓的照片攤在安彥希面前，冷冷的盯著安彥希。

安彥希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霍北莛，然後再次閉上眼。

他早知道垃圾簍裏是什麽，所以根本看都不看一眼霍北莛掌心裏的東西。

霍北莛緊緊咬著牙，目光從安彥希臉上移開，落在掌心裏的照片上。

這張照片，是韓穎和一個男人的不|雅|照。

這照片和他在霍成壁書房裏看見的某一張，一模一樣——

他絕不相信這照片是安彥希從別人那裏得來的，霍成壁根本不可能將照片給別人知道……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

“韓穎的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霍北莛盯著安彥希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問。

安彥希這一次沒有再沈默，他瞇著眼睛，淡淡的出聲——

“韓穎是我嫂子，她私生活如此混亂，我自然替我哥感到不值。所以前不久，當我知道她要出去所謂的旅游之後，我就暗中找人跟蹤了她。”

安彥希瞥了一眼霍北莛手裏的照片，“這些照片，的確是我委托的那個人親自拍的。”

霍北莛緊緊盯著安彥希的眼睛，血液裏的憤怒在漸漸蘇醒——

“你讓人拍的照片，為什麽會到霍成壁手裏？”

霍北莛彎下腰，逼近安彥希的俊臉，壓抑著自己的憤怒！

他不會忘記，當初霍立行和霍成壁就是拿這些關於韓穎私生活混亂的照片威脅肖南音去做霍立行的伴娘的！

婚禮現場，霍成壁將禮堂的吊燈做了手腳，那個砸落下來的吊燈差一點就要了肖南音的命！

呵，如果當時沒有這些照片，肖南音根本就不會乖乖就範——

也就不會險些被吊燈砸中……

旁人永遠無法理解他心中那種憤怒，自己的妻子被人算計險些死亡，自己卻在外面出差，不能陪在妻子身邊，妻子遇到危險他也只能在另一個城市幹著急……

哪怕到了現在，他只要一想起當時那種心慌絕望，他的心都還會隱隱作痛！

他曾經以為罪魁禍首就只有霍立行和霍成壁而已，如今看來，他似乎漏掉了一個人……

一個自始至終，隱藏得最深的人！

安彥希感受到了霍北莛的憤怒，他淡淡一笑，說：“我只將照片給了霍立行，至於它們為什麽會到霍成壁手中，那要問霍立行了。”

擡頭看了一眼霍北莛難看的臉色，安彥希慢慢的說：“我已經設計害了韓穎，左右也逃不過牢獄之災，不妨再告訴你，其實，你一直誤會了你大哥。”

“……你說什麽！？”

霍北莛咬緊自己的牙齒，幾乎是從牙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來的。

安彥希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慢條斯理的說：“霍立行婚禮上發生的事情，霍立行是無辜的。從一開始，他就是被我逼迫的——”

“……”

霍北莛驚愕的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安彥希說的話！

安彥希淡淡一笑，不理會霍北莛的臉色，繼續慢慢說：“當時霍立行其實根本就沒有想過利用婚禮的事情逼小南離開你，是我找上他，拿了這些照片給他。我告訴他，我跟你霍北莛有私仇，如果小南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不止會報覆你，還會傷害到小南。”

“霍立行本來不相信我說的話，但我告訴他，如果他不把小南從你身邊帶走，我便會將這些照片曝光，讓小南蒙羞，再適當的加一些料，從而毀了你的名譽——”

“我跟他保證，只要他拆散你和小南，只要小南不跟你在一起，我和你之間的仇恨，絕對不會波及小南。於是，霍立行不得已，便從我手裏拿走了這些照片，說是有辦法讓小南和你離婚。”

“我一開始不知道他的辦法是什麽，直到他在婚禮上出了事以後，我在醫院見到他，才知道，他為了讓小南離開你，為了不讓小南受傷害，便將照片給了霍成壁，和霍成壁合作，打算在婚禮上做手腳，逼小南和你離婚——”

“韓穎的照片，他是無辜的；吊燈墜|落的事件，也全都是霍成壁的主意，他其實也是無辜的。”

“原本他可以解釋的，但他見你和小南在一起，而他自己又因為救小南而失聰了，他心裏憋著一口氣，便從不提起這件事的真相，任由你們將他當做狠毒的人而已——”

……

安彥希的話，如同一根一根鋒利的冰錐一樣刺在霍北莛心裏。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原來，霍立行竟然是被他和小南誤會的……

他不否認霍立行有私心，但這件事論起來，的確不是霍立行罪大惡極。

這個深愛著小南的男人，一方面是為了得到小南，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小南不被安彥希傷害，這才半推半就的陪著霍成壁，實施那個婚禮上的計劃——

若是真的追究起來，真正想傷害小南的人是安彥希和霍成壁。

霍立行則是真正在婚禮上為小南擋了那致命一擊，救了小南一命的恩人……

那個男人為了救人而失聰了，可自己和小南卻一直誤會他直到現在……

他為什麽不說呢，為什麽不告訴大家，那些照片是安彥希給他的，為什麽不說，他其實是被安彥希逼迫的？

霍北莛反覆的問自己，半晌以後，才模模糊糊的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霍立行不肯說，恐怕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他不想參與安彥希與霍北莛之間的仇怨，一切與他無關，所以他不說；

第二，他知道自己已經失聰了，知道自己給不了肖南音幸福，所以什麽都不肯說，寧可在肖南音心裏做一個壞人，也不願意讓肖南音知道他是為了救她、為了愛她才失聰，怕自己成為她心靈上一輩子的枷鎖……

所以最終，他選擇了離開K市，獨自一人帶著滿身的傷疤，帶著聽不見的雙耳，去了一個陌生的國家，過著沒有肖南音的音容笑貌的生活……

此時此刻，誰還能說，霍立行他愛得不夠深呢？

霍北莛緊緊握著手指，抿緊唇，一言不發——

對霍立行的愧疚，已經將他此刻

知道真相時的憤怒全部壓下去了，他心裏只有滿滿的對霍立行的歉疚。

是他橫刀奪愛拆散了霍立行和肖南音，是他奪走了本該屬於霍立行的幸福。

他必須承認，如果當初他不借著霍成壁的手逼霍立行娶肖月瞳，從而拆散了肖南音和霍立行，那如今以肖南音的丈夫的身份站在肖南音身邊的人，必定是霍立行。

此時此刻他和肖南音幸福相愛，又即將做爸爸，而霍立行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都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大哥，是我對不起你。

……

安彥希側眸看了一眼霍北莛沈痛的模樣，淡淡一笑。

“你不是問安安去哪兒了麽？他從我抽屜裏翻出了韓穎和別的男人的照片，他心裏對韓穎反感，連帶著把我這個拍照片的人也一起恨上了。”

輕輕勾了勾嘴角，安彥希眉眼裏掠過一抹不忍。

“這會兒，他估計在韓穎病房外面傷心著呢！”

霍北莛閉上眼睛，將自己心頭的歉疚和酸楚強行壓下。

重新睜開眼睛看著面容俊美無害的安彥希，霍北莛心中的火焰燃燒成熊熊烈火——

他上前一步，厲聲質問：“安彥希，這就是你對小南的愛？！說得冠冕堂皇，卻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傷害！”

一想到肖南音經歷過的事情，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彎下腰一把緊緊揪住安彥希的領口，憤怒咆哮——

“你知不知道，當初小南差一點就死在那該死的婚禮上了！！”

結局篇（4）——他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當初小南差一點就死在那該死的婚禮上了！！”

霍北莛沖安彥希咆哮著，眼睛裏燃燒著紅光——

這種情形下，他沒辦法不憤怒。

他的大哥因為安彥希而被所有人誤會，如今一個人淒涼的去了國外塄。

他的妻子因為安彥希這所謂的愛，差一點丟掉了性命！

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將愛掛在嘴邊的人，其實是最不配去愛別人，也同樣不值得人愛的！

安彥希任由霍北莛的手指揪著自己的衣領。

他狹長的眼睛靜靜的看著霍北莛，嘴角勾起一絲涼薄的弧度——

“冤有頭債有主，婚禮上的事情是霍成壁做的，我只不過是給了霍立行一摞照片而已。霍北莛，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這樣將那件事扣在我頭上，十分沒有道理。”

何況，他並不知道會發生那件事。

他以為霍立行拿到那些關於韓穎私生活的照片以後，只會拿去威脅肖南音而已——

他沒有想到，霍立行會跟霍成壁合作。

他原本的打算是，讓霍立行拿著那些照片去威脅肖南音，到時候肖南音被脅迫之下，必定會跟霍北莛離婚，然後跟霍立行在一起。

而霍立行拿著韓穎的照片卑鄙的拆散了她和霍北莛，她心裏一定會對霍立行失望之極恨之入骨……

這種時候，最適合自己見縫插針。

呵，霍北莛和肖南音離婚了，霍立行又徹底的失去了肖南音的心，他安彥希只要出現在肖南音身邊，溫柔安慰，想必她十有八、九會跟他在一起。

而且，他不止有自己，他還有一個安安可以利用。

只要自己和安安一起陪著肖南音，在安安的作用下，肖南音必定會習慣他這個小叔的存在，漸漸地，愛上他……

他每一次的計劃都是十分精準的，縝密的，每一次實施計劃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必定會手到擒來，得到肖南音的愛，可幾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失敗了。

他唯一漏算的，就是肖南音和霍北莛的感情。

哪裏知道，那兩人的感情如此之好，任憑他想盡辦法想拆散那兩人，最終都是以失敗告終……

第一次利用韓穎的照片，結果是那樣；

第二次利用肖南音和安安的腎配型來做文章，結果也一樣失敗了。

直到現在，他終於死心了。

有句話說得沒有錯，緣分早就是註定好了的，該是誰的，不管歷經千回百轉，依舊會屬於那個人。

不該是誰的，任憑你絞盡腦汁處心積慮，也得不到。

或許，肖南音註定是霍北莛的，霍北莛也註定是肖南音的，旁人再怎麽算計，都無法拆散那兩人。

他得不到肖南音，南宮若也得不到霍北莛——

許久以後，霍北莛強壓著憤怒，緩緩松開了安彥希的衣領。

如果不是看在安彥希說要自首的份上，他今天一定要狠狠教訓這個男人一頓！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安安馬上要動手術。

他這個時候若是動手打了安彥希，安安的手術恐怕得讓別的醫生來做了。

安安是安彥希的親侄兒，安彥希為了安安的腎，可以親自設計害死韓穎，想必動手術也會全心全力，比任何一個醫生都可靠。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冷冷低頭看著安彥希。

“給安安做完手術以後，你最好自己主動自首，你若是不自首，我會將你做過的一切抖出來，到時候你就別想減刑了！”

說完，霍北莛轉身離開了安彥希的辦公室。

安彥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桌子後面，目光凝著桌上的照片碎片。

白|皙的手指輕輕撫著一桌子的碎片，他好像看見了安安哭著跑出去的模樣……

其實他並非故意將照片放在這個公共地方，而是那一次放在公事包裏拿到醫院以後，順手就塞進抽屜了，之後自己也忘了這件事。

早知道照片放在抽屜裏會被安安看見，他說什麽也不會這麽多天都不清理一下抽屜。

如今好了，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也跟自己翻臉了。

手指頭輕輕撫著眉頭，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孩子的哭訴聲——

……

“小叔，我討厭你！”

“你明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還要拍這些臟東西！”

“她再不好也是我媽媽，你把這樣的照片拍出來給人看，你讓人看見我媽媽跟這些男人在一起，你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

“我小，你總說我小！”

那小小的孩子抹了一把眼淚，望著他聲聲控訴！

“是，我還小，我才十二歲，可是我總有一天會長大的！等我長大了，你這些照片讓我擡得起頭嗎！”

“你知道人家會在背後怎麽議論我嗎？”

“你讓人看見我有這樣一個媽，我這輩子都沒臉見人！”

……

哭著，哭著，那孩子涼涼的望著他，勾起嘴角笑了——

“我忘了，我根本是長不大的啊……難怪小叔你拍這些照片的時候不顧我的感受，你一直都知道，我有病，我根本長不大，我不久就會死的！”

“小叔你沒有錯，你做的一切都全是對的！”

“怪就怪我怎麽不早點死！”

“怪就怪我怎麽到現在還活著看你們這些大人醜陋的嘴臉！！”

……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都像刀子一樣在割安彥希的心。

他眼角微微濕|潤，他是第一次見到那孩子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面。

也許，是自己把他的偽裝給撕開了一道口子吧！

從第一次見面，那孩子給他的感覺就是，好聽話，好乖，說話斯斯文文的，不會大嗓門說一個字，好像小貓一樣乖得可憐，伸一伸小爪子，就會撓得人的心都軟了。

可那樣一個乖乖巧巧的孩子，今天竟然被逼得露出了這樣的一面。

是偽裝得太久了，太累了，不經意就暴露了本性？

還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所以索性不再偽裝下去了？

安彥希不知道安陽突然爆發是什麽原因，但是他卻可以肯定，安陽的性子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麽柔和，安安骨子裏流著他們安家的血——

即使他入獄了，手術成功後的安安在長大的歲月裏，也不會被別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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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癥監護室門口。

穿著一身病號服的小小男孩一動不動的蹲在門口，兩只手圈著膝蓋，一張臉埋在臂彎裏，除了能夠看得見他肩膀輕微的抖動以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

肖南音和霍北莛站在走廊的一端。

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霍北莛的袖子，肖南音心疼的抽了一口氣——

安安……

她不忍再看那蜷縮在病房門口的小小一團，轉過身抱著霍北莛，眼角有輕微的灼痛。

“他在難過，他在心痛……”

肖南音哽咽著低喃。

手指更加用力的掐進霍北莛的背部。

霍北莛輕輕嘆了一聲，除了摟緊肖南音，再也沒有其他可以安慰她的話。

從小就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疼愛。

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

如今，唯一的母親也去世了——

縱然之前韓穎不曾關心過他，不曾愛過他，但好歹他知道自己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母親存在著，不疼愛自己不重要，那畢竟是親人，自己畢竟不是一個孤獨的人……

如今，那唯一的一點念想，也徹底的斷了……

他與這個世界，再

也沒有任何可以聯系起來的親人了，所有人都去了另一個世界……

小小年紀，經歷了這麽多生離死別，如今又怎麽會不難過？

霍北莛放在肖南音腰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聽說昨晚醫生就已經確定韓穎腦死亡，可以拔掉氧氣讓她安心的走了……但是安安，他不準醫生那樣做——”

霍北莛低聲說。

肖南音緊緊抓著他的衣裳，沒有作聲。

醫院有一個人性化的規定，腦死亡的病人，家屬有權力決定讓病人這樣躺著等死，還是拔掉氧氣讓病人安心的去。

而安陽作為韓穎的家屬，他選擇讓韓穎再這樣撐幾天……

雖然知道韓穎再也不會醒過來了，但她的身體不是冰冷的，她的身體不會腐爛……

他可以看著她，直到自己接受了她的死亡，再親手拔掉氧氣。

“勸勸安安吧，他這樣跟自己過不去，難受的是他自己。”

霍北莛摟著肖南音的腰，在她耳邊柔聲說。

如今能夠勸得動安陽的，也只有肖南音一個人了。

安陽畢竟也是個病人，他還要好好休養準備手術的，這樣下去怎麽能行？

肖南音在霍北莛懷裏點了點頭。

她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從霍北莛懷裏起來，轉過身重新看著病房門口那小小的身影——

“你說得對，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松開霍北莛的手，痛心的往安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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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北莛站在走廊的那一端，望著肖南音走向安陽。

忽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微微蹙眉，拿起手機轉身朝轉角處走去，不讓自己接電話的聲音影響到那姐弟倆——

電話是警察局的人打來的。

“北莛，關於霍成壁當年殺人的事，已經確認了。”

霍北莛認識的一個警察在手機那頭低低的說，嗓音格外沈重。

從警察朋友沈重的嗓音裏，霍北莛隱隱意識到霍成壁當年做的案子肯定很殘忍——

他微微瞇了瞇眼，壓低聲音，“屍體找到了？”

“嗯。”

“的確是在我外公的茶園裏發現的？”

“嗯。”

霍北莛聽到那頭的回答，眉頭皺得更緊了。

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一共搜出……多少具屍體？”

霍北莛的話問出以後，手機那頭的人沈默了好幾秒鐘，似乎怕這個答案會驚到霍北莛一樣。

對方讓霍北莛有充足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才給了一個數字。

“八具，”警察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補充，“六男兩女。”

“……”

霍北莛心底一驚，睜大眼睛！

這個數字，果然驚到了他！

不是八個什麽小玩意兒，而是八個活生生的人。

霍成壁當年竟然人不知鬼不覺的害死了八個鮮活的生命！

那八個人，在冰冷的泥土下埋藏了四十年左右，如今才終於得見天日——

四十年光陰過去了，那些仇怨，直到現在才能被人所知。

“很震驚對麽？”

手機那頭，警察朋友莊重肅穆的笑了一聲，一拳頭捶在雪白的墻壁上！

“那個在K市有頭有臉的霍老爺子，那個叱咤K市幾十年的老人，大家都以為他德高望重，對他尊敬有加。可誰知道，他那雙手沾滿了鮮血，他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是他草菅人命的醜惡嘴臉！”

霍北莛靜靜聽著警察朋友越來越憤怒的吼聲。

他

能夠理解朋友的心情——

他一個局外人聽到這個數字都震驚了，何況是朋友那個擁有神聖職業的警察？

是他們帶著警犬，在茶園辛苦了一天一|夜才挖掘出的屍體。

他們是親眼見過那些枉死的白骨埋葬在地底下的……

霍北莛沒有出聲，那邊的人罵了一會兒以後，便開始說起了那八具屍體——

“八具屍體裏，有三具男性屍體是死於重物擊中頭部，頭顱都碎了，慘不忍睹。”

“一具女屍是胸前被利物當胸穿過，應該是死於失血過多。”

“剩下的四具屍體，都是頭部中槍而死，其中一具男屍，身上有三處被子彈擊中的痕跡……”

……

霍北莛聽著警察朋友將那八個慘死於霍成壁手中的人一一說來，很久以後才問道，“他會被判處死刑麽？”

手機那頭傳來警察朋友憤怒且肯定的聲音！

“這種滿身罪孽的人都不判處死刑，那就沒有天理了！他一定會判死刑的，一定會！！”

“……好。”

霍北莛輕輕地應了一聲。

擡頭望著天花板，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如果不是自己和沈曼萱聯手將霍成壁送|入監獄，恐怕這八個死者永遠都不會有報仇的機會了。

或許幾十年，幾百年以後，才會有人發現他們的屍骨，而那時候，霍成壁這個罪魁禍首早已經歸於塵土，無濟於事了。

“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我明天要見他——單獨見他。”

霍北莛對警察朋友說。

警察朋友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

原本霍成壁這種重刑犯是不能見任何人的，但他欠霍北莛一個人情，既然霍北莛要見，他就趁晚上值班的時候偷偷安排一下——

結束了通話，霍北莛握著手機，肅穆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背脊抵著墻壁，霍北莛性感的薄唇微啟。

“霍成壁，既然你早晚是個死，不如再多扛一個罪名，算是成全了別人也好——”

他彎唇，嘴角勾起一絲信心滿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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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癥監護室門口。

肖南音在安陽面前蹲下，疼惜的伸手撫|摸著安陽的腦袋。

安陽感覺到有人撫著他的頭發，他緩緩從臂彎裏擡起頭來——

哭得紅腫的大眼睛裏倒映著肖南音熟悉的臉龐，他痛苦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然後張開雙臂，哭著撲進肖南音懷裏——

“姐……”

“我真的是一個人了……再也沒有親人了……”

“以前我好歹還有一個不愛我的媽媽陪我活著，如今，我連這個不愛我的媽媽也沒了……”

安陽緊緊抱著肖南音的脖子，哭得沙啞的嗓音聲聲顫抖著，直催人的心魂。

肖南音伸手摟著安安孱弱的肩膀，他在哭，她也默默地和他一起哭。

手掌下的肩膀那樣瘦小，他從小就被病魔纏著，老天爺非但不憐憫他，反而要讓他承受著這麽多的磨難，他這瘦小的肩膀，如何承受得了……

肖南音哽咽一聲，捧著安陽的臉，自己的額頭抵著安陽的額頭——

她輕輕地哄著他，安慰著他，“安安別哭，姐姐一直在你身邊，姐姐沒有離開你……以後，你還會有一個愛你粘你的小外甥，你怎麽會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呢？”

“姐姐有一天也會不要我的……”

安陽固執的搖頭拼命掉眼淚，心裏痛得揪成了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墜樓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他清楚，所有人都不高興。

雖然霍北莛沒有說，可他猜得到，雲薔和江衍之肯定在討厭他——

姐姐如今和那邊的人是一家人，那邊的人都在討厭他，

用不了多久，姐姐也會被潛移默化的，到時候姐姐也會拋棄他不要他的……

“傻瓜，姐姐永遠都是你的姐姐，就像當初姐姐被人拋棄時，也是你一直陪著姐姐不離不棄，陪姐姐度過了最難的一段日子——”

肖南音伸手撫著安陽的臉頰，哽咽。

“你這麽好，姐姐怎麽會不要你？”

她被淚水打濕的臉上，滿滿都是對安陽的疼愛和憐惜。

安陽緊緊咬著下唇，盯著肖南音的臉頰，似乎想從肖南音臉上看到她不會拋棄自己的理由……

靜默了半晌以後，他終於看到了肖南音的誠心誠意，這才轉過頭看著緊閉的病房的門——

低下頭難受的嗚咽一聲，安陽的手指甲緊緊嵌入自己的掌心裏。

“她死了。”

他用力的，清晰的吐出這三個字，然後就咬著嘴唇再也不開口。

肖南音伸手一遍一遍的撫著他的背脊，無聲的安慰著他。

他靠在肖南音肩頭，等自己的難受勁兒被肖南音的溫柔沖散了一些以後，他低聲問肖南音，“姐姐，總會有人前一分鐘還好好的，後一分鐘就與世長辭了……對麽？”

“……安安？”

肖南音錯愕的低頭看著安陽。

她眼中那個只會躲著她身後的小小孩兒，什麽時候也會用這種老成的語氣跟她說話了？

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兒，怎麽給她一種突然間長大了的錯覺？！

安陽擡頭望著肖南音。

肖南音對上他黑漆漆的眸子，用力的點下頭。

“世事無常，誰也說不準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就像你媽媽的死，昨天之前，誰會料得到今天這樣的結局呢？”

安陽聽著肖南音的話，若有所思的瞇著眼睛。

幾秒鐘以後，他低聲說：“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人死掉，所以，很多該說的話，就不應該瞞著那些有權利知道的人，對不對？”

“……嗯。”

肖南音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心裏，還是對此震驚。

安安今天說話的口吻和措辭，根本不像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好像是……十五六歲了一樣，成熟得讓她覺得心慌，讓她覺得，這孩子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安陽捏了捏手指，擡頭，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肖南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姐姐，我怕我下一秒就會突然病發而死，我怕我有話來不及告訴你，所以……”

“不許這樣說！”

肖南音趕緊伸手捂著安陽的嘴唇，不許他說什麽病發而死這種話！

安陽勉強的擠出一絲微笑，伸手拿開肖南音按在他嘴邊的手指。

他帶著淡淡的微笑，說：“姐姐，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立行哥哥他聾了，他聽不見聲音了，而他是因為救你才會聾的——”

“你說什麽？！”

肖南音驚愕的望著安陽，背脊僵硬！

安陽竟然說，霍立行聾了！！

她不相信……這怎麽可能呢！

安陽皺了皺眉，擔心的握緊肖南音的手指，怕自己以後就再也不能開口了，所以一鼓作氣的繼續說——

“立行哥哥聾了的事情，姐夫也知道。但是立行哥哥不許我們告訴你，他也許是怕你難過吧！姐姐，就是立行哥哥結婚那一次，他住院以後就聾了……姐姐我告訴你這些沒有惡意，我也喜歡姐夫，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夫，我真的一點都不想拆散你和姐夫……但我覺得，立行哥哥為你做了那麽多，你是應該知道……”

“安安！！”

突然出現的霍北莛冷厲的開口打斷了安陽的話！！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一根根握緊，薄唇抿得緊緊地，一雙深邃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肖南音，似乎生怕錯過了她每一個表情！

他剛剛接完電話走到這邊，哪知道才過來就聽見安陽對肖南音說了這些話！

這件事讓他六神無主，所以立刻阻止了安安的話！

但看看肖南音驚愕的臉色，他知道，自己還是來晚了……

小南已經全部知道了……

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肖南音緩緩松開安陽的肩膀，一點一點緩慢的擡頭看著霍北莛——

就好像電影裏的慢動作一樣。

盯著霍北莛慘白的臉色，她想開口問他什麽，一張嘴，才發現自己的牙齒在輕輕的打顫。

用力捏了捏手指，她才有了開口說話的力氣。

“北莛，安安說的是真的？你大哥失聰了？”

稍稍停頓了一下，她又煞白著臉，一字一頓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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