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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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川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還是暈暈乎乎的。他慢慢的擡眼看了看,這是間四周都封閉起來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房間內空空的,連個桌子凳子什麽的都沒有。

他摸摸腦袋慢吞吞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眼角的餘光往旁邊瞥了一眼,驟然發現他左側的地板上正躺著個人。

此人腦袋上裹著白紗布,雙手抱著胸,斜靠在墻角,閉著眼睛,應該睡著了。毛小川的視線上下打量了他一會,覺的此人應該是剛才被他那一板磚砸破腦袋的人。

想到這裏,毛小川急忙掃視著房間,想看看房間裏還有沒有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眼前這人是睡著了,可是一旦他醒了,兩人的仇恨勢必會再度燃起。

之前,毛小川是仗著夜黑風高背後偷襲才僥幸砸到了他,而現在,兩人要是想正面交鋒,他有自信自己一定會吃虧。

只不過這房間裏空無一物,除了他們兩個躺在地板上的人之外,再也沒有了可以用來當做武器的東西。

這讓毛小川心裏感到很不安,他慢慢的站起身,試圖離地上躺的這人遠一點。不過房間就那麽大,他縮來退去也沒遠離多少。

“行了,我要是想弄死你,你現在早就見閻王了!”地上躺著的那腦袋開瓢的男人突然開口說道。

“嚇……”毛小川嚇一跳,他身板抖了兩下。

躺地上的腦袋裹著紗布的男人慢慢的睜開眼睛,用那雙如毒蛇般的視線盯著毛小川看了眼。

被這種眼神盯著,毛小川只覺得渾身都冒寒氣。

紗布男又盯了毛小川一眼,跟著把眼睛又閉上了。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氣氛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中。雖然那人剛才說話那意思似乎是現在不會動他,但是毛小川可不相信他就這樣算了!

在這樣的地方對他動手,對方也確實是討不到什麽好處!不過,這裏的警察也真是夠可以的,把倆仇人關一屋,這簡直就是故意給對方制造可以相互傷害的機會啊!

這房間沒有窗戶,門是緊鎖的,就天花板的角落裏放著個攝像頭!毛小川沖那個攝像頭走了過去,他想看看這個攝像頭是不是真的開著的。

“別動!”一聲冷的如同從千米深的地窖中傳出的聲音自地上躺著的那個男人嘴裏發出。

毛小川剛剛擡起的手就這樣定住了,他轉頭不自然的看了一眼那人。

地上躺的那男人一動不動,他也沒睜開眼睛,就只有嘴巴動著。

毛小川就盯著他的臉看,剛才是因為太緊張了,沒敢自己瞧他的臉。這會兒,他倒是沒那麽害怕了,才敢仔細瞧。

這一瞧不要緊,他原本的緊張瞬間就被驚訝取代了,好一會,他長大了嘴巴呆呆的說不出話。

他吃驚倒不是面前這男人有一張勾魂奪魄男女莫辯的一張精致面孔,而是這人……他似乎是在哪裏見過的!

腦海裏飛快的將他見過的人的臉篩選了一遍,毛小川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半站半蹲的姿勢,直勾勾的打量著他。

紗布男終於睜開了那雙劇毒無比的眼睛,原本還沒有多少表情的臉,在毛小川的註視下逐漸豐富了起來,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輕啟,幾個字從那嘴裏冒了出來,“怎麽,不認識我了嗎?毛小川?”

剛才,他還沒完全記起來面前這人是誰。他隱約猜到了一些,但是現在聽對面這人的口氣,他倒是確定了。

“你叫張烈……對不對?”毛小川喊了一聲。

之前他和袁辛去新世紀廣場的路上,曾經遇到過兩個人在當街詐騙,他們還跟那兩人交過手,後來那兩人被警察給帶走了。毛小川是清清楚楚的記住了其中一人,那個假發男,他叫張烈。

那個時候的張烈是假扮女人,他那張驚艷奪目的臉、狠毒的話都給毛小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樣的一個人,想忘記都難。

毛小川清楚的記得,他被警察帶走時候,那人微翹的嘴角和詭異的表情,以及臨走前,從他嘴裏吐出的那幾個無聲的字。

如果毛小川沒看錯的話,他說的應該是,“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

毛小川擡頭看了看對面這仿佛是用筆畫出來的一張臉……一時間,思緒萬千!

果然是再見面了,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兩人竟是在這種地方見面!

“你……”毛小川終於開口,試探性的問道,“之前認識我嗎?”

這話,打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想問了!他還記得那天,張烈嘲諷的看著他說,“都是一樣的人,你裝什麽裝?”

這幾個字‘一樣的人’重重的撞擊著毛小川的小心臟。

“呵呵……”張烈扯著嘴角笑,“看來你對小時候的事情是一點都記不住了!”

“小時候的事?”毛小川重覆了一遍。他的童年是在奶奶家裏渡過的,那時候年紀小,日子又很平淡。所以,他能記住的確實也不多了。

“小時候的什麽事?”毛小川就問他。

“想不起來就算了……”張烈看似不太想在這個問題上解釋太多,他半躺在地上的姿勢都沒有動過,眼睛閉著像是在養神。

毛小川就在離他有半個房間的位置盤腿坐下了,然後在腦子裏慢慢的回憶小時候的事。他童年時候的玩伴其實不算少,但是能在一起玩的久的不多,所以他能刻在腦子裏的也就那麽幾個人。

他家樓上樓下的小夥伴就那麽幾個都太普通,往他奶奶家裏想一想,倒是有那麽幾個人給他留下過比較深一些的印象。

比如莊小胖啊、童花妹啊、山楂姐姐啊……他在腦子裏把這些人的臉一一過了一遍,都跟眼前這張臉對不上號。

“哎……”毛小川皺著眉,他想的腦子都大了,“你小名是什麽啊?你給點提示吧!”

張烈依舊是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毛小川幾乎都不指望他能再說點什麽了,卻不料,一句又冷又硬的聲音從他嘴裏冒了出來。

“你還記得那個又黑又瘦,常常被被人欺負的孩子嗎?”

“……”霎時,毛小川的腦海裏清晰的浮現出了一個孩子的身影。

那孩子黑不拉幾瘦不拉幾,典型的一看就是受過虐待的樣兒,鄰居們似乎對這個孩子也沒有什麽好印象。毛小川那時候剛被他爹送到他奶奶家,並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有認識的小夥伴。有一段時間就總是跟著個孩子玩在一塊。

據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

因為這個孩子是個小偷,鄰居家的菜園子,村口小賣部裏……都曾被這個黑瘦的孩子光顧過。

等到毛小川他爺爺奶奶知道這事後,毛小川已經跟他玩了好一段時間了,該學的不該學的也學的差不多了。

“……”毛小川那時候才幾歲,記憶力不是那麽好,他也只是記住了那個又黑又瘦的小夥伴帶著他漫山遍野的亂竄。他覺的這個小夥伴好神奇,簡直沒有他不會的東西,曾經還崇拜過那麽一段時間。

“……”回憶暫時告一段落。毛小川擡頭看著張烈,他的視線上上下下打量著半躺在地上的人,一股疑惑填滿了他的腦海。眼前這人長的太過好看了,任誰都不可能把那個黑瘦小子跟眼前這人重合啊!

“你應該不是那個……誰……吧!”毛小川試探的問了一句,他並沒有想起那個黑瘦小夥伴叫什麽名字。

“就是我!”出乎意料的,張烈竟然承認了。

“我小時候又黑又瘦,差點就養不活了……”

“我媽就是你們都厭惡嘲笑討厭諷刺的……王寡婦……現在,你明白了吧?”張烈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他的表情是淡淡的,仿佛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哦……”可能是太過於震驚了,毛小川的表情反而是冷靜了下來。

“你……”毛小川擡手撓了撓腦袋,一不小心碰到了臉頰上的傷,疼的他齜了齜牙,想要說的話突然就忘了。

張烈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他睜開眼,盤腿坐了起來,直直的盯著對面的毛小川看,片刻後,他薄薄的嘴唇撇了一下,從嘴角溢出個弧度,似乎是在笑。

“不過你現在……”毛小川看著他的臉,小心翼翼的說,“真的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

“……”張烈不說話。

“你小時候又黑又瘦又……”毛小川一下子住了嘴。

毛小川對小時候的張烈還是有點印象的,但是那也不代表什麽。誰能想到長大了的他會長出一張如此精致的面孔,任誰看了都禁不住多瞅兩眼。想到他之前在C市天橋上的時候,竟然還戴著假發,假扮女人。毛小川禁不住唏噓感嘆!

“又醜又臭對吧!”張烈聽他這麽說,倒也沒生氣,他一向都帶著毒汁的眼睛裏難得露出一副溫暖無害的光。

“他們都把我當成是壞孩子,見了我除了打就是罵,我媽是他們的笑柄,我也是……”他瞇著眼睛在回憶往昔。

“我想要活下去……沒有人管我,我只能那麽做!”

“……”毛小川看著他。

“當然我不光是想要活下去!”張烈的表情逐漸陰狠惡毒了起來,“我還想要那些欺負過我的人好看,我恨他們,我要報仇!”

他從嗓子眼裏發出的聲音比他的臉看上去更加陰冷潮濕,聞者不禁毛骨茸然。毛小川覺的坐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個人,根本就是一條渾身上下散發著又冷又毒氣味的美麗的毒蛇,他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

“你,你……”毛小川結結巴巴,“可是,你這樣活著,不覺的累嗎?”

張烈的思緒似乎是被毛小川的一句話打亂了,他像恍然從夢中醒過來一樣,視線再次面向毛小川,“你說什麽?”

毛小川在硬著頭皮,“你不累嗎?你覺的這樣開心嗎?”

“開心!”張烈咧嘴笑,“你不是我,當然體會我到我的開心!”

“毛小川,如果當年你一直跟我在一起,那麽你現在也能體會到我的開心!”

毛小川訕訕的看他一眼,沒敢吱聲。心說,幸好當年沒跟他一直玩下去,否則啊,他現在……哎!

“對了!”張烈忽然轉而問道,“上次跟你一起的那個男生呢?怎麽沒見到他?”

“他……”毛小川語塞了。

“你們鬧掰了?”張烈忽然問道。

“沒……沒有!”毛小川回答的很無力。

“你們是什麽關系?他看上去好像很在乎你……”張烈又說。

“……”毛小川的臉立馬沸騰了。這個張烈說話也太直接了,什麽叫好像很在乎,搞的他們倆的關系看上去那麽不正常!

張烈瞧著毛小川那小樣兒,忍不住想笑,“毛小川,你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哦!”毛小川哦了一聲,順嘴說道,“你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呢!”

“那是!”張烈點點頭就不再說話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那雙好看的眼睛瞇了起來。

“……”毛小川也不再說話。

兩人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其實,你剛來那會,我就發現你了!”張烈沈默了一會後突然又說道。

“剛來那會?哪會?”毛小川問道。

“你剛從汽車站出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了!”

“……”毛小川臉色大變,“那你還找人偷我錢,你還……”

“哈哈哈……”張烈忽然大笑了起來,大約是想到了毛小川剛來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小傻逼樣兒覺的特好笑吧,他笑的前仰後合,抱著肚子就差在地上打滾了。

好一會,他終於不再笑了,擡手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誰讓你跟他一起把我送進局子呢!我是個有仇必報的人!”

“你!”毛小川語塞。

“毛小川!”張烈揉了揉鼻子,輕輕喉嚨一本正經的說,“你別回去了,你跟著我吧,以後我罩著你,我保護你,肯定不讓你受欺負!”

“啥?”毛小川楞了一下,眼色有些不善打量了張烈一眼。沒敢說什麽,但是心裏卻著實不屑。心說,就你現在這樣兒,你能保護的了誰啊?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朋友!”張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扭過頭,露出一副精致好看的側臉,看著靠近門那邊的墻體,過了一會後目光才真轉向毛小川,說道,“你是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過的人!”

“我們小時候的事情,你可能都忘了,但是我還記得很清楚!”

“你偷偷從你奶奶家裏拿吃的東西給我,還抱著你奶奶家的大花貓給我玩……”

“你被你爸爸接回家的時候,我去送過你,可惜沒見著你……唉……”

“你上初中的時候,我偷偷去找過你,可是你那時候被學校開除了,後來我又打聽,聽說你去了C市讀高中,好不容易再見你一次,你都不認識我了,狠心就把我扔進去了……”

張烈腦袋靠著墻,像是在自說自話,他的眼神比剛才要柔和的許多。

毛小川默默的聽著張烈的話,一開始他還覺的張烈神經有點不正常,可是越聽就越覺的難受。

“我不知道是你……”毛小川忍不住辯解,“而且,誰讓你在大街上騙錢的,你這麽做本來就是不對的!”

張烈的眼睛陡然睜大了,他直直的看著毛小川,眼裏的那點柔情瞬間就變冷,陰毒的光灑向了毛小川, “我對不對用不著你來說,你算個什麽東西?”

“……”毛小川癟著嘴,不敢說話了。心想這人可真是善變,剛才還說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想要罩著自己保護自己,這才一轉眼,自己就變的不是個東西了!

原本還挺和諧的氣氛驟然間又變冷了,毛小川坐在屋子的最東邊,張烈坐在最西邊,相顧無言。

“吱……”房間的小鐵門忽然開了,一個小警察探出了頭,“毛小川,出來!”

“叫我嗎?”毛小川探著腰,伸長了脖子,指著自己鼻子問。

小警察翻了個白眼,“我叫別人,你應什麽?”

毛小川從地上站了起來,往門口走,臨走前忍不住又看了眼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張烈,小聲說道,“對不起,我把你頭砸破了!”

“哼!”張烈用鼻子發出個音,“你小時候也被我砸破過頭,我算是欠你的,咱倆扯平了!”

“哦!”毛小川摸了摸頭

“餵!”張烈又喊了他一聲。

“怎麽了?”毛小川回頭。

“我們……還能見面的吧!”張烈突然問道。

“能……”毛小川吞吞吐吐,“吧!”

“那好!”張烈笑著沖他擺擺手,“毛小川,再見!”

“再見!”毛小川想也沒想,就跟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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