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倫理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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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左右一打量,估摸著自己追趕崔棄,不小心跑進人家後院花園裏來了——本來嘛,這般大戶人家,外院、內宅,必設門禁,有仆役把守;但正寢本來就在內宅啊,所以他一路跑過來,雖也曾見幾名奴婢,卻並沒有人攔阻。

這花園中種了不少的楊柳,正當仲春,柳條青青,垂若絲帶。此外各處還植滿了花卉,半數都是春花,恰是爛漫盛放之時,見之使人精神不由自主地便是一暢。

然而李汲不禁腹誹:不愧是數百年的世家,還真是有錢啊!雖然綠植遮眼,不能一眼望盡整座花園,但大概齊估算一下,怕不比自家的宅邸還要大些?長安城內寸土寸金,崔光遠猶能置起偌大產業,他錢都是打哪兒來的?

固然崔光遠的寄祿是太子少保,從二品,俸料、祿米、職田、力役加起來,將近自己的十倍,可即便自己能夠月入六七萬錢吧,置辦得起那麽大的府第麽?何況崔家還不僅僅這一所宅院。

這麽大的地方,自己可往哪兒去找崔棄啊?況且還是別人家裏,方才一時心急,不及考慮,拔腿猛追還則罷了,這既然把速度放慢下來了,還能夠到處亂躥麽?

無計可施,只能先折回去見崔光遠啦——也問問他,你究竟是怎麽“好言相勸”崔棄的哪?是不是以主待奴,你覺得只要不疾言厲色,拍桌子瞪眼,就算“好言”了?

正待轉過身去,原路返回,突然耳畔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李汲精神當即便是一振——找到了!隨即卻又緊張起來——小丫頭哭了?看起來崔光遠迫之過甚啊,別因此破壞了她對自己的好印象。

趕緊得去跟她說清楚,不是我要逼婚,是崔老頭兒自家送上門來的……

循聲而去,繞過幾株楊柳,眼前豁然開朗,得見一片清澈的池塘,水面上還漂浮著團團蓮葉……嗯,自己方才估算有誤,這花園啊,足有三個自己家那麽大!

池塘邊上,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低垂著頭,隱有抽噎聲傳出。李汲小心翼翼地緩步走過去——別嚇著小丫頭,好不容易尋著了,她若是再跑,恐怕就真追不上啦——只見崔棄面對池塘,蹲踞而坐,兩手環抱雙腿,面孔則埋在雙膝之間。

李汲走到崔棄身邊,小丫頭身子微微一顫,貌似是察覺了——以她的素質,必定耳聰目明,雖在情緒劇烈波動之際,也不至於發現不了吧——但卻並無逃去的跡象。於是李汲便大著膽子,盤腿在她身邊坐下。

想要安慰幾句吧,卻偏偏無話可說。李汲不是沒見過女人哭啊,但見崔棄落淚卻還是頭一回,深感手足無措。其實他本是個心思敏銳、口齒伶俐之人,但當此情境,頗有些患得患失,生怕說錯一句話,便會徹底破壞了崔棄對自己的好印象。

但也不可能長時間這麽沈默下去。崔棄跑掉還則罷了,自己乃是崔府之客,突然間不見了影蹤,必定會派人來尋啊,到那時候,恐怕就沒法再跟崔棄交談,剖析自家心曲,以求取對方的諒解了。

因而先自痰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後柔聲問道:“崔公……適才都與你說了些什麽?”

崔棄維持著以手抱腿,以臉埋膝的姿勢,卻屁股一扭,平地轉了九十度,把脊背亮給李汲。

李汲不由心驚,忙道:“不管崔公說了什麽,都與我無幹的。我對你的心意,你應該知曉,而你的志願,也對我說起過,我是絕不會勉強於你的。只不過《戶婚律》上有些胡亂規定,實不便硬性冒犯,咱們最好籌思一條兩全之策……”

唐朝在法律上,大致分人為三等,一是官人,二是良人,三為賤人。所謂官人,主要指流內(有品級的)官員,在某些情況下,也兼及流外之官;良人是必須納稅服役的普通百姓;賤人則指官私奴婢,雜戶、太常音聲人等等。

《戶婚律》明確規定,禁止良賤通婚,違者視其身份等差,分別判以杖刑或者徒刑。並且就嚴格意義上來說,即便是官人和良人之間,不同等級的賤人之間,也都不允許嫁娶。

當然啦,感情這玩意兒,往往不因身份而產生,且官人在觸犯法律條文之後,也往往能夠糊弄過關,不受懲處,因而《戶婚律》上的很多規定,最終不過一紙空文罷了。只是身份若相隔太遠,官人而娶奴婢為正妻,多半還是逃不過去的。

因此李汲過往才一開口試探崔棄,崔棄就表示不願與人做妾——以她的身份,壓根兒沒想過可以當李汲的正室。也由此李汲雖然並不看重身份、等級,除非萬不得已,也不打算以身試法,而一直在考慮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最好的狀況,就是崔光遠不但釋放崔棄,抑且願意收她為義女,那跟李汲的身份就般配了。退一步,考慮另外找一名官員,請求收養崔棄,認作己女。不過這個人不好找啊,有誰願意冒著家聲被玷的風險,去收一名釋奴為女呢?原本寄希望於康謙,老胡好歹掛著個試官呢,只可惜……

李汲正想要把自己的打算向崔棄和盤托出——不管能不能成,起碼得讓你知道我有在想啊,有在謀劃此事啊。然而尚未開口,崔棄卻將腦袋稍稍一擡,隨即伸手抹了把眼淚,抽抽噎噎地低聲說道:

“家、家主說,其實……其實他是我的生身之父……”

李汲聞言,當場就傻了——我靠這是什麽神展開?大戶人家倫理劇麽?!

正要追問,忽聽身後傳來崔據的聲音:“原來李長史在這裏,崔……棄也在。家父還在寢內等候。”

崔光遠命崔據兄事李汲,但崔據卻仍不肯稱字、稱排行,反呼李汲的官職,明顯心裏是不樂意的。只是李汲這會兒沒心情去關註這一細節,當即躥將起來,轉過頭去問崔據:“崔公究竟與她說了些什麽?什麽……生身之父?”

崔據聞言,嘴角略略一抽,隨即一拂衣袖道:“讓她對你說吧……我先去侍奉家父,李長史也休要讓家父久候了。”說著話,轉身便走。

李汲不由得冷哼一聲:“此人好生無禮。”

其實方才他震驚之下,言語舉止也沒什麽禮貌,之所以背後刺崔據一句,其實是提醒小丫頭:那家夥走了啊,你有什麽話,趕緊跟我說……趕緊解釋解釋吧。

崔棄果然接話:“一個奴婢,竟要認作己妹,三公子自然是不樂意的……”

李汲轉回身去,凝視著崔棄的背影:“他……你……我……咳咳,你是崔光遠的私生女兒?從前未曾聽你說起過啊。”

崔棄冷哼一聲:“我也是才剛知道……”伸出右手來,朝身邊地上輕輕一拍,似乎是示意李汲過來坐。

李汲暗喜,趕緊湊過去,老老實實盤腿坐下。崔棄這才低聲解釋道:“家主人說,我的生母……本是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愛妾,開元二十七年,家主為蜀州唐安縣令,因事往成都拜謁章仇節帥,節帥愛之,使居府中,乃與家母私通……

“節帥知曉後大怒,乃將家主逐出府去,並拘禁家母。孰料家母已然有了身孕,隨即生下一個女嬰……家母難產而死,節帥乃命人將女嬰送於家主,家主謊稱是途中拾得,交予侍妾撫養……”

這個女嬰,自然便是崔棄了。然而李汲聽了崔棄的講述,卻本能地察覺出來,其中頗有不少疑點……想那章仇兼瓊乃是一代名帥,管理整個劍南道,權勢熏天,則崔光遠與其侍妾私通,沒道理僅僅逐出府去那麽簡單吧?

倘若章仇是個肚量小的,當場便可一封彈奏,罷免了崔光遠的官職,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治理唐安縣;倘若章仇度量寬宏,則有可能幹脆將侍妾奉送給崔光遠——將妾送人,本是常事,甚至可以在士林中傳為美談的。

而不管是罷免崔光遠,還是僅僅逐出,都說明章仇兼瓊並不寬宏,內心嫉恨,那麽既然如此,又為何要把崔棄再送還給崔光遠呢?大可以留在府中為婢,甚至於直接溺殺了……

恐怕,崔光遠在崔棄面前,是光撿好話在說吧?有可能章仇欲將侍妾奉送,崔光遠卻怕有損自家聲名——美談也是章仇的,不是他的——堅不肯受,故此章仇在大半年後,才會將女送還。

不過這都不重要——況且崔光遠是必定不肯吐露真情的,章仇兼瓊則死了好些年了,真相永不可知——重要的是,如今崔光遠彌留之際,終於肯認小丫頭啦,老子婚姻可協!

想到這裏,李汲不自禁地,唇邊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誰想到小丫頭恰在此時,側過頭來瞥了他一眼,當即質問道:“我在哭泣,你卻似乎很開心啊?”

李汲趕緊粉飾:“我是在為你開心啊,終於知道了生身之父是誰……卻又為何哭泣?”

他不問還則罷了,問話才剛出口,崔棄猛然間柳眉一豎,大怒道:“我為何不哭?他這二十多年來,何曾當我是他的骨肉?!”

“這……”李汲被迫要為崔光遠說好話了,“你也曾經說過,他待你不薄啊……終究來路不正,怕是不便對族中說起,便只好暫充婢女了……”

“若真是他的女兒,即便為婢,也當好生撫養,如何去與大盜為徒,學那些飛檐走壁之術,日夕驅策,高來低去,為他探聽隱秘事?僅置我於洛陽掖庭,又與你二赴洛陽,難道毫無風險麽?!”

李汲聽得此言,不禁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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