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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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從未想過, 有一天會有一個小姑娘對他說,她只相信自己的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有多重要。

哪怕是一點疑心也足以摧毀兩個人之間的一切。

但是如今小姑娘窩在他的懷裏, 一字一句地將那人的話覆述出來。她臉上沒有任何疑心的表現,她把所有的話都詳盡地說出來,等著他給出最後的真相。

“苒苒, 你知道他為何沒有傷害你嗎?”

“為什麽?”

這也是裴苒最不解的地方。

那人將她抓走,只是說了那麽一通真假難辨的話,比起這些, 或許用她去威脅蕭奕更有作用些。

“因為他沒有想到你會選擇相信我,將所有話合盤托出。苒苒, 你試著想一想, 如果你沒有選擇相信我, 你起了疑心,然後又從蛛絲馬跡中探查到許多不對。到時候, 我就是你的仇人,你當如何面對我?當那些人給你一把刀時, 你會不會想著要刺進我的胸膛,結束這場怨恨?”

這就是黑衣男子的用心。

他將疑心的種子種上,奈何還沒有發芽, 就被裴苒親手掐死。

“我不會。我只想讓殿下好好活著。更何況,義父都信你?我為何要因為那些片面之言而選擇傷害你呢?”

沒有疑心的人是沒有辦法理解這樣誅心的計謀的。

蕭奕淺淺一笑,輕輕拍了拍裴苒的腦袋。

“對啊, 我的苒苒最聰明了,不會受那些虛假的話影響。但是……”蕭奕停頓了一下,“他有些話或許是對的。當年的事,是因為我們父子而起。”

裴苒蹙緊眉頭, 她想反駁。

蕭奕察覺到她的意圖,“苒苒,別急著說相信我。那些事事我本打算不告訴你的。可事到如今,該說清楚了。”

蕭奕將裴苒抱在懷裏,他低眸看著懷中的小姑娘,對上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那些將要講述的傷痛也能減弱許多。

“先帝在位時,陛下為齊王,我父為睿王。那時京都皆知,齊王和睿王兄弟情深。他們同娶沈家之女。我父親娶了沈家嫡女,齊王娶了沈家的庶女,便是如今的皇後。當時朝中因為立嗣之事起過一番風波。先帝久不立嗣,朝中大員紛紛催促。最後,齊王封太子,睿王遠去封地。事情本該到此結束的,可是……”

這世上總有太多的意外,比如誰也沒想到齊王蕭仁會因為子嗣一事而焦頭爛額。

“仁宣八年,陛下無男嗣,皇後生下的長子早夭。在朝中官員的施壓下,陛下召我和蕭玄進京,培養宗室子以繼大統。同年,北臨侵犯大燕。陛下派了將領前去邊關,但都吃了敗仗。無奈之下,陛下召我父親回京,領兵出征。”

“出征那日,我私自出宮去送父親。當時,父親笑著跟我說,他會在新年前回來。可最後送回來的,是他已經冰涼的身體。”

那日明明是盛夏,他卻冷得厲害,覺得骨子裏都透著冷氣。

裴苒能理解親人離世的悲傷。

她握緊蕭奕的手,想給他一些溫暖。

“我沒事,都已經過去了。”蕭奕淺笑著道,眼底卻染著傷痛。

“那時候,母親受不住這樣的打擊,連著昏迷了好幾天。我們才第一次知曉,母親中了噬心草的毒。而我,早在娘胎中時便中了此毒。心傷憂慮之下,母親很快離世。”

“她走的那日,朝中還在因為援兵未至一事鬧得不可開交。也是那一日,我的外祖父,沈家主沈弘業狀告信國公,稱信國公攔下了送信之人。之後的事,和那人說得差不多。一案落定,死了很多人。這麽多年,幾乎無人再敢提當年的事。”

舊案被掩埋,京都依舊是一副太平景象。

“攔下送信之人不是信國公。可沈弘業言之鑿鑿,陛下更不準任何人求情。事後,沈家連同旁支升官發財,而沈母,發了瘋,很快就離世了。”

當年的事,明面上的一切鋪開來。

蕭奕說的和黑衣人沒有太大的出入,唯一的點便在攔住送信之人身上。

不是睿王,不是信國公。

那樁案子最大的得力者是沈家主沈弘業。

蕭奕只稱了沈弘業一句“外祖父”。

“如今尚未查清楚是誰攔住送信之人。但是,沈弘業背後之人必是主導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能站在沈弘業身後的有誰呢?

只有兩個人——皇帝或者皇後。

裴苒又想起了宮宴那日皇後口中說到一半的話。

“若是當初睿王沒有進京,是不是一切就會……”

皇後的未盡之語是想暗示什麽?

是不是同樣想暗示她,睿王和蕭奕才是一切禍亂的起源。

裴苒看向蕭奕,蕭奕目光有些渙散。

他說了太多當年的事情,仿佛把自己也陷了進去。

裴苒起身,她輕輕喚道∶“殿下。”

蕭奕回神,他看向裴苒,將自己從久遠的回憶中拉回來。

他看見聽見小姑娘問∶“殿下,你猜,我是因為哪一句話開始懷疑那人的用心。”

“他說,沈父的狀告足以讓殿下坐穩太子之位。可是這與我看到的不同。殿下十五歲奔赴戰場,清北臨餘孽,滅東楚,身上致命傷痕無數。若真如那人所說,殿下該待在京中,靜靜等著封太子,而不是拿命去穩固自己的地位。”

戰場上刀劍無眼。

裴苒偶爾能看見蕭奕身上的傷疤,他總是輕描淡寫地描述,仿佛這些傷疤微不足道。

可裴苒清楚,那些傷疤背後,是多少次的命懸一線。

“我的夫君拿命搏來的一切,不能隨意讓人抹去,代以虛妄的陰謀。我也只相信我的夫君,因為他救過我,更救過天下的黎民百姓。”裴苒一字一句地說出這段話。

一句“夫君”,她和蕭奕便是生死一體。

她沒有理由懷疑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最親近的人。

蕭奕對上那樣溫暖的笑容,驀然想起母親當年和他說的話。

“總有一日,阿奕也會遇上一個讓你感覺溫暖的姑娘。哪怕你心底再冷,她也能溫暖你。”

如今,他是真的遇上了。

蕭奕輕笑出聲,回憶帶來的傷痛漸漸遠去。

他將小姑娘抱進懷裏,頭搭在她的肩上,低聲道∶“苒苒,我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能遇見你。

日光順著窗欞漸漸往上攀爬,裴苒任由蕭奕無言地抱著她。

直到殿外敲門聲響起,蕭奕才松開裴苒,仍舊牽著她的手。

“進來。”

“殿下,娘娘該喝藥了。”丫鬟端著黑乎乎的藥走上前。

裴苒一下便聞到苦澀的藥味,她微微往後躲了躲,奈何手還握在蕭奕的手中。

蕭奕接過藥碗,一扭頭就對上小姑娘討饒的目光。

“你受了風寒,要喝藥。”蕭奕不心軟。

他拿著勺子舀了一勺,吹冷後遞到裴苒嘴邊。

裴苒見討饒不行,只能乖乖張口喝下藥。

只一口,就苦得她臉色都變了。

“殿下……”裴苒軟軟地道,輕輕拽了拽蕭奕的袖子。

眼瞧著蕭奕舀了下一勺,裴苒苦得有點想哭。

“殿下,我身體很好的,不過一點風寒……”

話戛然而止,裴苒目瞪口呆地看著蕭奕。

蕭奕剛剛喝下一勺藥,他又舀了一勺,才餵到裴苒嘴邊。

“你喝一勺,我喝一勺,我和你同嘗苦。”

裴苒楞楞的,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下意識喝下那勺藥,眨眼間便見蕭奕又喝了一勺。

你一勺,我一勺。

裴苒忽然覺得藥為沒那麽苦了。

一碗藥喝盡,蕭奕又陪著裴苒吃了些東西。

喝藥帶來困乏,小姑娘躺在床上,裴苒就坐在她身邊,慢慢讀者話本上的內容。

很快,身邊的呼吸平穩下來。

蕭奕低頭去看,小姑娘已經睡著,手還拽著他的一片衣角。

蕭奕小心翼翼地將那片衣角扯出來,掖好被子,輕聲走出內殿。

內殿外,杜安站在一旁。

見蕭奕出來,他低聲道∶“屬下無能,未能找到昨夜那夥人。還請殿下降罪。”

這樣的結果蕭奕早有預料。

“安排影衛守著太子妃,這樣的事情不準再有第二次。”

才剛剛傳出他痊愈的消息,便有人按捺不住。

看來京都的人都忘了,他的人,不是誰都能碰的。



正月十五一過,年味不再,京都內外都恢覆了往常的生活。

太子上朝的消息更是驚起一片波瀾。

蕭奕白日裏上朝,裴苒無事便會往柳元青的院子裏去。

藥草清香,能定人心神。

裴苒搗著藥,忍不住往窗子下看。

窗下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錦布,錦布之上是一個漂亮精致的燈籠。

裴苒見過那個燈籠。

燈閣猜燈謎時,那個姑娘出錢買走的就是這個燈籠。

“柳大夫,四公主送你的這個燈籠真好看。”裴苒笑著道。

“嗯。”柳元青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一擡頭便對上裴苒促狹的目光。

“我果真沒有看錯,那日上臺猜燈謎的果然是四公主。四公主和柳大夫說了什麽,她為什麽要送你燈籠?”裴苒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

柳元青看了一眼燈籠,收回目光。他面不改色地道∶“太子妃認錯了,那燈籠是我自己買的。”

“哦?柳大夫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不過柳大夫不喜歡四公主啊,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把她的玉鐲送給你了。畢竟這對一個姑娘家的名聲可不好。”

柳元青拿藥材的手一頓,他擡頭看著裴苒,淡淡地道∶“果真近墨者黑。你如今也會詐別人的話了。”

裴苒不介意柳元青說了什麽,笑著道∶“柳大夫既然喜歡,下次見面時就一定要說清楚哦。我看話本裏有很多人都因為沒有及時說出喜歡才錯過的。柳大夫要是不想錯過的話,一定要親口說出喜歡才行。”

喜歡?

裴苒還說了些什麽,柳元青沒有註意聽。

他忽然想到昨夜的蕭雨煙。

仗著自己戴著面具,便隨意用言語調侃他。

她真的知道他是誰嗎?

還是說,只是遇見了一個好看的公子,起了戲弄的心思。

柳元青無法分辨蕭雨煙的心思。

他看著說得起勁的裴苒,忽然截斷她的話,“那你呢?你有對蕭奕說過喜歡嗎?你不怕自己和蕭奕錯過嗎?”

裴苒聞言一怔。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柳元青,“我和殿下都是夫妻了,夫妻之間還需要說喜歡嗎?”

對上裴苒茫然的目光,柳元青忽然覺得有些無奈。

他以為小姑娘一口一個喜歡,當是很明白這些事情的。

但現在……

也對,成婚尚不足一月。不明白這些事也是正常。

“是我忘了,成親了就不用說喜歡之類的話了。想必蕭奕也沒和你說過吧,你也不用說。”柳元青一本正經地道。

蕭奕確實沒說過喜歡的話,裴苒也沒起疑,繼續搗藥。

柳元青聽著那搗藥聲,搖頭笑了笑。

一個沒開竅的小姑娘,夠蕭奕折騰了。他看戲就行。

天色漸黑,裴苒從柳元青的院子回去。

她剛要踏進寢殿,便聽得下人通報太子回來了。

她轉身就往外走,沒走幾步就在走廊拐角處撞上蕭奕。

她撲到蕭奕懷裏,握住蕭奕的手,擡頭笑道∶“殿下今日累不累?廚房還有溫著熱粥,殿下要不要喝一點?”

小姑娘甜甜的笑容能夠緩解一切疲憊。

蕭奕本也不覺得餓,聽到裴苒說話,反倒想吃一些。

“好,你陪我吃一點。”

粥裏添了紅棗,又香又甜。

裴苒不時看看蕭奕的神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殿下覺得好喝嗎?”

蕭奕剛喝完一碗,聞言點頭∶“不錯。今日廚房的人有賞。”

蕭奕說完,裴苒臉上就掛了大大的笑容。

小楠站在後面忍不住笑道∶“殿下,這紅棗粥是娘娘親自煮的。中午就煮好了,沒想到今日殿下回來得這麽晚,便一直在竈上熱著。若是剛煮好,應當更香甜。”

蕭奕有些訝異,他看向裴苒,“為何不與我說?”

“我想聽殿下真實的反饋呀,若是殿下事先知道是我煮的,說不定會張口就誇。”

裴苒猜個正著。

蕭奕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機靈了?莫不是跟著我,近朱者赤,苒苒變聰明了?”

“才不是,”裴苒打開蕭奕的手,喝了一口粥,“今日柳大夫還說我是近墨者黑呢。”

“那是他嫉妒你夫君的才華。”蕭奕面不改色地道。

裴苒噗嗤一聲笑出來,“殿下真是……”

喝完粥,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裴苒熟練地窩到床的裏側,從枕頭下面抽出話本就看。

她順著昨夜看到的地方往下看,沒翻幾頁就看完了。

眼瞧著自己特意存下來看的內容迅速看完,裴苒有些沮喪地低頭。

她還想知道下面的故事呢。

蕭奕坐到床邊,手搖了搖,響起一陣輕微的“嘩啦”聲。

裴苒驚喜地擡頭,一眼便看到蕭奕手中的話本。

“最新的嗎?我今日讓人去買,都沒有買到。”

這話本在京都太暢銷,她都搶不到。

小姑娘迅速開心起來,拿過話本就要翻看。

蕭奕伸手壓在話本上,“只準看兩章,看完就要睡覺。”

裴苒鼓起臉頰,伸出一根手指討價還價,“多一章,就多一章。”

“那你親我一下,讓你多看兩章。”蕭奕指了指自己臉頰。

親一下,多兩章,還是很劃算的。

裴苒看了看話本,身子往前一湊,快速地親了兩下。

“兩下,六章。”

從兩章到六章,兩個蜻蜓點水般的親親就解決了。

蕭奕舔了舔後槽牙,還是決定暫時不和她計較。

話本一章很短,六章轉瞬即過。

裴苒戀戀不舍地放下話本,她主動窩到蕭奕懷裏,試探地道∶“夫君,明日看八章好不好?”

“不好。”

“我多親兩下。”

“不行。”

“我親十下。”

“……行,叭。”

對話愉快地結束。

小姑娘困意來得很快,臨睡前她忽然想到什麽,迷迷糊糊地問道∶“殿下花朝節有時間嗎?”

離花朝節還有二十幾日。

蕭奕不明白小姑娘怎麽想起這個,“你想去?”

“也不是很想。殿下要是忙就算了。”

話題揭過,裴苒很快睡過去。

蕭奕低頭看了看她,眼裏有些計量。

日子像流水一樣劃過。

轉眼間,京都迎來初春。百花初放,欣欣向榮。

花朝節如期而至。

蕭奕回府的時辰越來越遲,裴苒沒再提過花朝節的事。

她約了金映雪,打算和她一起去放風箏。

馬車一路往京都最大的桃花坡去。

桃花坡上已經聚了許多人,天上紙鳶隨風而飄,宛若報春鳥。

裴苒四下望了望,卻沒見到金映雪的身影。

“映雪還沒到嗎?不是說她會早到嗎?”

“金姑娘可能有事耽擱了,不若夫人先在這裏等一會兒。我讓他們把野餐布鋪上,夫人坐著等一下。”

小楠說著就招呼下人去忙。

他們選了一棵無人的桃樹,將東西都布置好。

裴苒坐下等著,順便嘗了嘗新出的糕點。

桃花紛飛,有些落在裴苒的肩頭上。

她微低著頭,雪白的臉上施著薄薄的脂粉。粉色的衣裙襯得她比桃花還要嬌艷。

有公子忍不住看向那邊,見到她挽著的發髻,又忍不住嘆氣。

奈何佳人已有郎君。

裴苒沒有在意那些看過來的目光,她看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

女子未束發,如今正嬌羞地看著身邊的公子。兩人手握著同一個紙鳶,紙鳶高飛。

公子目光躲閃,又忍不住看向姑娘。

裴苒興致勃勃地看著。

以往只在話本裏看到這樣的場景,如今親眼瞧見又是另一番感受。

看著那兩人若即若離的接觸,裴苒忽然想到了蕭奕。

他若是也在這裏就好了。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

蕭奕現在很忙,她不能麻煩他。

“小楠,你去把我們帶來的風箏拿下來。”

“好。”清朗的男子聲音響起。

裴苒扭頭就看向身側。

桃花樹下,蕭奕一身深藍錦袍,他手中拿著一襲紙鳶。

紙鳶上蝴蝶的翅膀隨風飄動,裴苒伸手捏住那片翅膀。

手中觸感不似假,眼前人更非幻覺。

“殿下……”

蕭奕昨夜說了,他今日會回來得特別遲,叫她連晚膳都不必等了。

可現在……

蕭奕半蹲下身子,輕輕掃落裴苒肩頭的一片花瓣。

桃花清香,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甜味。

“我看了庚貼,今日是你的生辰,為何不與我說?”

小姑娘那麽早提及花朝節,他便覺得不對。

果然,二月十二花朝節,是小姑娘的生辰。

“殿下這段日子都很忙,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

“你的事都不是小事。”蕭奕認真地道,他搖了搖手中的紙鳶,“這是我做的紙鳶,娘子可願與夫君同放?”

裴苒低頭看了看紙鳶,紙鳶精致,她的心口仿佛染了一層蜜糖。

她擡頭看向蕭奕,笑靨如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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