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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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杜安俯在屋頂上,腰間的利刃已經出鞘。他緊緊盯著屋裏的兩個人。

心裏止不住地奇怪。

這個小姑娘什麽時候背著他下毒的?

屋內的蕭奕同時升起這個疑問,但很快他就將這個疑問打消。

不可能,她不可能下毒。

蕭奕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篤定,他好像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她。

裴苒並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引起了什麽變故。

她依然直白地看著蕭奕,語氣十分篤定,“你不用騙我。昨天晚上我守了你一夜。你忽冷忽熱,體溫比我還低。那種表現根本不是受傷引起的。”

“你中毒了。”

裴苒昨夜就有了這個想法,但心中一直踟躕著,不知該不該問。

可剛剛看到他胸口的傷疤,沒忍住就說出來了。

直白得相當於點出別人隱瞞的秘密,裴苒心中還是有些發虛的。

蕭奕低頭看著昂著頭強忍著虛心的小姑娘,退開幾步,撫額輕笑。

他笑得真切不像生氣的模樣,裴苒松了一口氣,但又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笑。

中毒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嗎?

“下次說話不要大喘氣。”蕭奕笑完了,才懶懶地丟出這句話。

“好。”裴苒乖乖地應答。

她上前幾步,靠近蕭奕,上下看了看那套男衫。

她拿的是一套青色長衫,長衫上繡著青竹,顯得雅致。蕭奕身量高,衣裳有些短,但不會過分奇怪。

他穿上這套青色長衫,仿佛一下子把周身的淩厲氣勢都壓了進去,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

“衣裳有些短,待會兒我去買幾套新的回來。還有傷口也要換藥。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一並帶回來。”裴苒彎著杏眼笑著道。

話題被轉開,她絲毫不提剛剛說出的中毒之事。

蕭奕鳳眼微瞇,第一次有些正式地打量面前的人。

小姑娘穿著粉色的百褶花裙,裙擺上繡著翩翩的蝴蝶。蝴蝶遠看似真,繡功很紮實。

小姑娘皮膚白,眼睛大,唇也是粉的。這麽一看,她自己倒很像一只小蝴蝶。

還是一只大膽敢隨意采蜜的小蝴蝶。

屋裏擺著桌椅,蕭奕隨便勾了一只椅子過來,懶散地坐下。長腿一伸,幾乎將裴苒整個人攏在他的領地內。

他單手撐著腦袋,擡眼瞧著小姑娘,“為什麽不問中毒的事?”

裴苒輕“啊”了一聲,歪著腦袋似乎有些困惑,“你不想說,我為什麽要問?”

“我有說不想說嗎?”

裴苒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好像是她先岔開話題的。

她眉彎眼彎地笑著看向蕭奕,“那你願意說嗎?你告訴我的話,我肯定不會告訴別人。但是你如果不願意說的話也沒關系。誰都有秘密呀,強迫別人說出自己的秘密是一件很過分的事。”

裴苒一直笑著,白嫩嫩的臉蛋在日光下好像會發光似的。眼角眉梢都帶著淺淺的笑意。

單是這樣看著,就能讓人和她一起開心起來。

蕭奕看著她的笑,突然點了點她,淡淡地道∶“不許笑了。”

裴苒一怔,有些不解,但還是收起了笑。

眉不彎眼不彎,臉頰還微微鼓起,帶著點委屈。

蕭奕覺得這樣舒暢多了。他換了個姿勢,又點了點小姑娘,“靠近點。”

裴苒聽話地靠近了幾分。

蕭奕心中“嘖嘖”了兩聲。

太聽話了,長得還挺好看,有點讓人忍不住想欺負。

“看我。”蕭奕簡短地道。

裴苒視線一直沒敢全部放在蕭奕身上,現下聽了他的話,極快地擡眼。兩人視線撞在一起,裴苒一點害羞的意思也沒有。她直白地盯著蕭奕看。

蕭奕五官輪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帶著點紅,不像昨夜那般沒有血色。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將他攏在光暈裏,一瞬間讓裴苒覺得有點不像真人。

還是好看,裴苒心中暗道。但她知道這樣的話不能說,乖乖地收回目光,重新和蕭奕目光對上。

蕭奕輕“嘶”了一聲,有點想捏小姑娘的臉。

他讓她看,她還真的認認真真地看了。

蕭奕不再兜圈子,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有些銳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認識我。”

不是疑問句。

裴苒一楞,對上蕭奕銳利的目光,她一下子縮回目光低下頭,使勁地搖了搖腦袋,“不認識,我不認識你。”

小姑娘難得嘴硬,蕭奕挑著眉道∶“我是在問問題嗎?”

“別嘴硬。你認識我,不然昨夜不會非要救我。你的目光也瞞不住人。但是……”

蕭奕故意停頓一下,裴苒耳朵動了一下,他輕笑一聲,繼續道∶“但是,我不認識你。”

蕭奕根本沒打算給裴苒反駁的機會。

他既然要留在這兒,總要把一些話說清楚點明白。

裴苒腦袋低垂得更厲害,她低落地看著裙擺上的蝴蝶。

這件裙子是她親手繡的,義父都說很好看。她今日特意穿出來的。

可是,他根本沒有註意到。

她以為能多瞞些日子的事也被他一下子點出來。

而且他還說,不認識她。

裴苒心裏有些難受,但她覺得這種感覺不對。

恩人不記得她很正常,畢竟都過了這麽久,她不能怪他。

裴苒重新擡頭看向蕭奕,目光依然那樣直淩淩地看過去,沒有一絲閃躲的意思。

蕭奕知道,她要說實話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見小姑娘說∶“是,我是認識你,我還知道你叫沈意。”

沈意……

蕭奕眉尖微挑,這個名字他許久沒有聽見了。

裴苒看著蕭奕,透過他好像又看見了當初那個坐在馬上一身淩厲氣勢的少年將軍。

明明過了許久,可有些回憶還是那麽清楚。

“四年前,陵縣遇盜匪,他們進城的那日,我正好和母親一起進城,正好遇見這群盜匪。他們燒殺搶掠,白日裏到處都是火光。我和母親無處可躲,只能藏在一扇櫃子裏。可是,他們還是找過來了。”

櫃子外是惡魔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她們這邊走來。那腳步聲好像踩在她的心上,她被母親抱在懷裏,整個人止不住得發抖,捂著嘴巴的手都在顫。

她聽見外面的人打開一扇又一扇的櫃子,桌椅被掀翻在地。

然後她聽見母親在她耳邊說∶“別怕,待在裏面別出聲。”

櫃子很大,大到可以藏住兩個人,可以將當時的她很好地藏在裏面。

她拽住母親的衣袖不放,眼睛睜得大大的,嗚咽聲被她壓下,眼淚滑落眼眶。

她看著那片衣袖一點點從她的指尖脫出。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滅頂的絕望。

“可是,你來了。就在他們要打開櫃子,就在我母親要沖出去時,你來了。”

帶著士兵,帶著武器,帶著不可抵擋的鎮壓,將她從絕望的深淵裏拉了出來。

透過櫃子的縫隙,她可以看見一個身穿鎧甲的少年將軍瞬間將那些惡魔踩在腳下。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動燕國的百姓?”

少年嗓音低沈,眼神淩厲,裏面藏在無盡的殺意。

裴苒透過縫隙,看著那張側臉,卻一點害怕都沒有。

“之後我想盡辦法才問到你的名字,他們說你叫沈意。昨夜見到你,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

當時她和母親一起從櫃子裏出來,她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狹長的鳳眸冷冰冰的沒有什麽溫度,甚至帶著殺意。可裴苒不怕,她直視著他,不躲不閃。

她想要記住恩人的樣子。

“你解決那批劫匪後就離開了,我一直以為都再也見不到你了。”

所以她起了心思去求月老,卻沒想到真的見到他了。

時隔四年後,她再次見到了她的恩人。

蕭奕沈默地聽著這番往事。

四年前,陵縣,劫匪。這些關鍵詞放在一起,他很快想起當初的事。

當時他從邊關回京,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煩繞道而行。誰知到了陵縣時正遇上那夥劫匪。

說是劫匪,其實裏面藏了東楚餘孽。不然也不會一夥人能直接沖進陵縣裏作惡。

他為了行事方便才化名沈意。

他救了很多人,就連那件事都不怎麽記得清了。

如今聽裴苒說起,有些記憶又翻滾出來。

當時,他確實救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從櫃子裏出來時,眼睛還紅著,臉上還有淚痕。

他沒甚在意,不過又是一個被嚇壞的小孩子。

可他剛這樣想,就見那小姑娘擡頭直楞楞地看向他,目光不躲不閃,眼睛很亮。

他當時說了什麽,好像是……

“你的眼睛很漂亮。”

完全是為了安撫人。他以為小姑娘那樣看著他是已經嚇傻了。

現在看來,可未必是嚇傻了。

“你想起來了嗎?”裴苒一直看著蕭奕,見他不言語,以為他想不起來了。

蕭奕聞言慢悠悠地點了點頭,“想起來了。”

裴苒眼睛一亮,突然又聽見蕭奕說∶“我還記得,當時你一直盯著我。昨夜也是一眼就認出我了。如果不是記性太好的話,那就是……”

蕭奕故意卡頓一下,嘴角漸漸勾出笑意,“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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