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交錯(六)

關燈
第八章 交錯(六)

“聖陵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宋沈香有些害怕了,因為趙聖陵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一丁點的人色了,“我,我是——咳咳——不——不要——殺我——”

手下用力,他是很想掐死她,但是太便宜她了,這樣死太過便宜她了!趙聖陵一把將她甩出去,“滾!”宋沈香趕緊擡腿就往外走,也不去管還跪在地上的奴才丫鬟。冰冷的眼神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大漢,趙聖陵走到他前面,“你是誰?”

“小人,小人是城裏的屠夫,是,是宋小姐讓小的來幫忙的……”漢子顫抖的不成樣子,“饒命啊,小王爺您饒了小的吧!小人剛剛沒有,還沒有……”

“饒了你?”視線下意識的掃向了床上的女子,那麽安靜,好像已經死去一樣,“饒了你?你傷害她,你那樣傷害她,你侮辱她!你還奢望我饒了你?”

他一把將那漢子拖向門外,外面已經有好些護衛守著了,趙聖陵一把將那漢子推到護衛手裏,聲音冷如冰渣,“給我,挫、骨、揚、灰!”

不理會他的求饒,趙聖陵大跨步的走進去了,然後冷冷的看了剩下的兩個丫鬟,唇邊浮現出殘酷的笑意,“給我將這兩個膽大包天的賤人割了舌頭,賣到青樓,要是敢逃跑,打斷她們的狗腿!”

等到屋子裏已經空無一人了,他才小心的走上前,慢慢的彎下身,月奴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只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那眼睛空洞的太可怕,趙聖陵忽然有些手足無措,他幾乎是顫抖著伸手扶上她的臉,很冰冷的溫度,他不敢想象,要不是那丫鬟還有一絲良心的去告訴他,月奴會被欺負到什麽地步!

他沒有見她,是不知道要怎麽來見她,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說的話又多傷人又多殘忍!

那個女人生的傾國傾城卻心如蛇蠍,讓她就這麽死太可惜了,可是他還是來晚了,看著月奴暴露在外的身子,看著她幹裂的嘴唇,他的心狠狠的開始抽痛。

伸手解開了束縛她的繩子,然後用被子將她蓋的嚴嚴實實。他聲音變得很低很溫柔,“月奴,月奴,不要嚇我。”

然而月奴聽不到,在那一瞬間,她將自己拒絕在自己的身體之中,眼神依舊是空洞的。

“對不起,月奴。”從未說過對不起三個字,可是就這樣說了,“我來晚了。”

從來他的東西沒有人敢碰,因為一旦碰了他就會毫不留情的丟掉,可是月奴不一樣,月奴和那些東西是不一樣的。他不是覺得臟,只是覺得痛。痛得不知所措,痛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忽略了多久呢?

月奴痛著的時候,他在一邊觀望著,然後在最柔軟的地方狠狠的刺下一刀。再親眼看著鮮血往下滴,他竟然殘忍到了那樣的地步!

就像一個月前,月奴一瘸一拐的在被他那樣羞辱之後,什麽都沒有說的就走進了大雨裏。她會有多痛呢?為什麽要這樣傻,為什麽什麽都不說,為什麽不打他,為什麽不罵他不是人。

他就這麽看著她的臉,第一次這麽認真的看著她的臉,其實月奴並不醜,她甚至眉清目秀,可是她竟然就這樣被他叫了十年的醜八怪。

就像那年,他錯把月奴當成了男孩兒,她就一聲不吭的當了十年的男人,做了十年的陪襯,姑娘家的綾羅綢緞,胭脂水粉都沒有機會去觸碰,是他剝奪了她美麗的權利,卻還要在她已經夠低的姿勢上踩一腳,然後她就真的將自己當成了一條狗一樣。

他竟然,將這個人傷害到那樣深。

“月奴,對不起。”從未流露出哪怕一丁點弱勢的男人將臉埋進手掌之中,心痛的無法言語,他自私的固執著,自私的自我保護,卻將她弄到這樣的地步。

在發現自己竟然會那麽在意她的時候,用利刃將她推到了更遠的地方。

有淚從月奴的眼角滑下來,他伸手去觸碰,滾燙的溫度叫他猛然收回手來,眼珠子開始飛快的轉動,他心下一松,“月奴?月奴?”

然而那人還是沒有反應,只是眼珠子轉了幾圈,就閉上了。

她就沈沈的睡去了,趙聖陵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吩咐下人好好的守著她。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那個女人敢這麽傷害他的月奴,他怎麽可以輕易的放過她?

月奴一直睡了三天,是第三天的鑼鼓聲將她吵醒的。她還發著高燒,那一刻她不知道是人是鬼,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可是四肢還是溫熱的,還有呼吸心跳。

是了,今天是少爺娶妻的日子,雖然少爺說過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可是她還是想去看一看,然後就離開這裏。

她並沒有忘記三天前所發生的那件事情,果然啊,少爺是不會為了一個梁月奴對宋沈香怎樣的。她會繼續卑微著,而她宋沈香會披上最美的嫁衣成為他的妻子,多好啊。她已經那樣臟了,再呆在這裏,只會弄臟他的人生。齷齪骯臟她一個人承受就好,只要他一直高高在上的美好著,她就再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很用心的梳了頭,換上了錦袍,雖然他已經知道她是個姑娘家,但是她還是男子打扮。她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衣衫,這樣就能遠遠的看一眼就走。

什麽都不需要帶走,從哪裏來的回到哪裏去。這十年的生活就當做是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夢裏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很遺憾的不能陪在他身邊,但是,是夢總歸要醒的,無論夢境是多麽美好或者痛苦不堪,現在,就該是夢醒的時候了。

吉時已到了,她推開房門出去了,今天少爺大喜,沒有誰顧得上她的死活的。走到了婚堂,一眼就看到了老爺夫人穿了一身紅坐在高位上,滿臉的喜慶之色。而他牽著紅花喜球站在堂中,宋沈香穿著一身好美的嫁衣站在他身邊,而他一身大紅色喜服是多麽俊秀。

那身大紅色的嫁衣,忽然就和記憶裏姐姐的嫁衣重合了。大概,那真的是她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存在吧。有那麽一天,穿上最美的嫁衣,嫁給喜歡的那個人——再無這種可能了。

而那個人,就好像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有的驚艷,他義無反顧的美好著,而她從一開始就這樣以最狼狽最醜陋低微的姿勢出現在他眼中。

多麽可笑,她其實連喜歡他的資格都沒有的,被她這樣的人喜歡,他也一定很不高興吧。容不得一丁點瑕疵的存在,可是她大概是他眼裏最大的瑕疵。好在沒有說出口,若是這喜歡說出了口,她就會顯得更加的卑微,可是因為沒有說出口,那麽大概,這一輩子他都不會知道,有個傻丫頭,喜歡他喜歡到幾乎心痛的地步長達十年那麽久。

她似乎也沒有第二個十年可以去喜歡誰了吧。

就這麽看著,看著,好像那份悲傷就會消減一些似的。她收藏著他的哪怕一丁點的溫柔神色,覺得痛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就好像覺得沒有那麽痛了。

趙聖陵感覺得到那股視線,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去看,但是就是若有若無的看過去了,她還在發燒,來做什麽呢?她應該乖乖的躺回去,然後親眼看他在她面前親手懲罰羞辱那個女人,讓她知道,他不會讓任何欺負過她的人好過。

她真的太瘦太瘦了,可是卻站的筆直的,眼裏氤氳有水汽,他幾乎不想演下去了。他都想好了,他要跟她好好道歉告訴她其實趙聖陵並沒有討厭她。他只是個傻子,從小就不知道要怎麽表達對一個人的感情,一旦出現陌生的情緒就想扼殺掉的笨蛋。

告訴她,其實,他想抱抱她,給她一個依靠,他甚至害怕她這樣單薄的身子會站立不穩的摔倒。

媒婆已經開始張羅拜天地,一種淡淡的不安慢慢的向心頭靠近,月奴站在那裏沒有動,就這麽看著他,眼神太深了,卻在下一瞬像是無數的星火在一霎那之間熄滅,他想要看透徹,她卻忽然轉過頭去,然後轉身,離開了。

她走了,頭都沒有再回過一次。

不安的情緒越發深刻起來,他木然的拜了第一拜。

她的眼神似乎太過於哀戚了,她從來沒有用過那樣的眼神看他,甚至每次被他嘲諷之後都只是稍微有些難受,可是那個眼神,卻像是死灰色。

月奴她,要幹什麽?

媒婆已經在催著拜第二拜,然而他忽然一把甩開了手上的紅綢喜花,然後將身後的驚呼聲喊叫聲拋卻不管,擡腳就往人群中走去。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一種直覺,好像月奴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他會再也抓不住。

費力的往前走著,燒的太厲害了,她一陣陣的脫力,終於出了府門,才往前走了幾步,卻猛然一陣踉蹌摔倒在地,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趙聖陵追出去好遠,可是月奴就這麽消失了,好像空氣裏還留著她的氣息,但是已經找不到她了。他找遍了整個趙府,可是那麽個大活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一樣。

推開趙府的大門,外面空蕩蕩的,連行人都少之又少,那個單薄瘦弱的身影,就這樣從他漸漸黯下去的眼眸中消失,卻在他腦海之中,一點點的清晰起來。

他忽然發現,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人的身影就賴在那裏沒有離開過。

他是個天下最大的笨蛋,從沒有想過為什麽明明眼裏容不下一點沙子的自己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帶她回來,也沒有想過為什麽從來最見不得醜陋的自己會讓她呆在距離自己三尺的地方,更加沒有想過為什麽明明容不得一丁點不完美的自己會讓她一跟就是十年。

其實心疼,從一開始就有了吧。

他容不下一丁點的瑕疵,容不下所有不好東西,所以容不下她,然而現在他才明白,也許他此生窮極所有最想容下的那個人,也是她。

一切都是因為遇見的那樣倉促,如果可以更好的遇見,他一定不會讓自己一錯就是這麽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