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間,佳音有些坐不住了,他還等在那兒? (4)

關燈
她也並不驚訝。

看著佳音低頭走進教室,林崢收回視線,從上次她拒絕他的幫助,林崢和她的關系就恢覆到剛分班的情形,陌生,冷淡,彼此疏離,林崢甚至把床頭的風鈴摘了下來,他仿佛徹底不關註佳音,而是更多把心思花在學習上。

轉眼就到了六月,又是一年高考季,各科老師都不斷敲打學生,不斷提醒他們“明年就輪到你了”,黑板的角落裏甚至已經寫了高考倒計時,在這種嚴肅的氣氛中高二生涯已經到了尾聲,夏日的驕陽炙烤著大地,電風扇在頭頂呼啦呼啦,整個校園都是濕熱沈悶的。

這天晚自習,見大家情緒不高,語文老師看一眼窗外,索性停下講課,跟大家玩起了“月”字為主題的詩詞對決,按照座位將全班同學劃分為左右兩隊,每隊每次說一句帶月的詩詞,哪一隊最終30秒內說不出就算失敗,作為懲罰,失敗的一方隊長要為勝利方表演節目。

作為課代表,佳音自然是被欽定的隊長,而另一隊,語文老師眼睛轉一圈,落在林崢身上。

佳音先出一句“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林崢對一句“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愛湊熱鬧的萬生搶著舉手,站起來後又楞在那裏,就在佳音屏住呼吸想要咒罵他時,萬生總算說了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全班發出笑聲,萬生一點不害臊,反而得意地看一眼佳音,“沒拖咱隊後腿吧,課代表?”

佳音笑著朝他點點頭,林崢隊的趙淑華站起來,“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扶月對一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顧采薇接一句“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十來分鐘後,當佳音說出一句“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

林崢那隊沈默了下來,班級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看,就這樣半分鐘後,語文老師終於笑著宣布林崢隊失敗,作為隊長的林崢自然被大家嚷嚷著站出來表演節目。

林崢絲毫沒有推辭,大大方方站起來,“那我就給大家唱首陳奕迅的《愛情轉移》。”

佳音心頭沒由來一緊,低頭飄忽地盯著桌面。她還記得那天在車上林崢說過的話。他說他不喜歡這首歌,他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要不留後路。

“徘徊過多少櫥窗,住過多少旅館,才會覺得分離也並不冤枉……”

林崢好聽的聲音盤旋在教室的角角落落,都說長得好看的男孩子唱情歌最動人,女孩子們紛紛把頭轉向林崢,陶醉在他動人的歌聲裏,當最後一個音節落地,在語文老師的帶頭下,班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氣氛活躍到了頂點,機智的語文老師趁熱打鐵地講起了枯燥的文言文解析。林崢用餘光瞥一眼佳音,很遺憾她仍一點反應沒有,只認認真真看著黑板,聆聽三尺講臺上老師的尊尊教誨。

林崢在心底嘆口氣,也投入地聽講。

六月下旬,這一年高考的放榜給四中帶來了萬眾矚目的光輝。

從建校來四中幾乎每兩年都有一個高考狀元誕生,這一年更是輝煌,一下子包攬文理科兩個狀元,更令人震驚的是,文科狀元和理科狀元還是一對地下戀了兩年的情侶,兩人從高考結束就公然牽起了手,據傳言這二人一個志在清華一個志在北大,一度被四中的學生稱之為高考界的“神雕俠侶”。

這天扶月跟佳音聊起那對兒令人向往的“神雕俠侶”,神情充滿欽佩,見佳音只笑而不語地聆聽,扶月不解,“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很令人敬佩嗎?”

佳音微微一笑,“當然敬佩,只是所謂神雕俠侶,一個失去清白,一個失去右臂,一個考上清華,一個考上北大,或者兩個殘缺的人湊在一起剛好完整,或者兩個優秀的人在一起彼此成就變得更加優秀。說到底,勢均力敵才是根本。”

扶月推了推眼鏡,“我倒沒想這麽深刻,不過聽你一說,想想確實是這樣,不僅現代,放眼看過去,歷史書的伉儷也一樣,門當戶對是永恒的道理。”

佳音翻開課本,“所以一切都是浮雲,別人的成就聽聽就好,眼下的功課是最重要的。”

扶月不再說話,偏頭看一眼靠窗的林崢,又轉頭翻開練習冊。

不用應付林崢,埋頭學習的日子裏,佳音覺得時光仿佛插上翅膀,一轉眼就到了高二暑假補課,又一轉眼就到了高三,惶惶著覺得還沒怎麽著,蘇舟已經順利通過了美術統考,又順利拿到中央美院的合格證,看到合格證上那驕傲的分數的名詞,佳音由衷地為蘇舟感到高興。

時間面前,眾生平等。

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高考就來臨了。

2009年6月7日,空氣悶熱潮濕,整個城市都是緊張的,檢查準考證,檢查鉛筆,檢查橡皮……大多數學生都手忙腳亂著,而一貫沈靜的佳音憑借良好的心理素質,得心應手地面對著所謂人生轉折點的高考。

6月8日交完文綜試卷,跟在人群裏從考場走出來,佳音的心裏已經有了譜,她擡頭看向太陽,仿佛看見W大那古樸到有百年歷史的大門朝自己敞開,她是如此地期盼長大,一直以來對於高中生涯甚至對於這個城市她沒有任何不舍,低頭的一個瞬脫離了陽光的眼睛還有些不適應,眼前白了白,林崢的笑臉就在一瞬間沒由來浮現出來。

佳音閉上眼睛,黑暗吞沒那張臉,她想起曾在一本雜志上讀過的“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名一彈指,二十彈指名一羅預,二十羅預名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千須臾”,據說換算過來“須臾”約為28.8秒,“羅預”約為1.44秒,“彈指一揮間”的“彈指”約為0.072秒,“瞬間”、“轉瞬”的“瞬”(眨眼)僅約為0.0036秒,而“念”僅有0.00018秒。

佳音覺得世界停頓了足足一兩秒鐘,這一“羅預”的時間,是她和林崢最後的告別。哪怕林崢一無所知,她已經用一瞬間的緬懷償還了他的年少深情,在她心底,她不欠他什麽了。

如果說高考是高中生涯的終點,那麽高考後的狂歡聚會就是這個終點的墓碑。這是一場所有人都會參加的聚會,通常以班級區分,先聚餐,然後去KTV找一個包廂鬼哭狼嚎喝得踉蹌大醉,當然也會有一些沒有意義的小游戲,甚至還會有人借著酒勁和游戲說著半真半假的告別。

有時候人與人的悲歡離合並不盡然相通,這樣的聚會對於佳音沒有任何意義,她不在意青春,也不在意青春裏的告別儀式。

大巴車快速地行駛著,從考場到回學校還有一段距離,顧采薇正例行公事地統計人數,輪到佳音時她眼睛裏含著笑,問佳音要不要參加聚會,佳音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自己家裏有事,所以不能參加。

當著這麽多同學,顧采薇不得不掩飾住歡喜,違心地挽留佳音,“還是去吧,畢竟最後一次聚會,都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能再見。”

佳音淡淡看她一眼,“不了。相見也相見,離別也離別,多這一晚也沒太大意義。”

後排的語文老師拍拍佳音肩膀,“我都參加,我的語文課代表難道要缺席嗎?”

佳音回頭,露出為難的神情,“老師,我真的是......”

“家裏有事?”語文老師笑得透徹,“是不是怪我這兩年對你太嚴厲?佳音,你是個好苗子,又是女孩子,在學校裏沒什麽,出了社會女孩子面臨的不公正可比男孩子多多了。至於嚴厲,你是我從班主任手裏要來的課代表,這麽多年我也就對你一個課代表嚴厲,你難道連頓散夥飯都不陪我吃?”

佳音突然哽住,“老師——”

“好了好了,”語文老師拍拍她的肩膀,看向顧采薇,“把紀佳音寫上,誰都能不去,她必須得去。她要不去,我這張老臉可沒地方擱了。”

顧采薇看一眼佳音,用力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

☆、第 19 章

KTV裏,怕學生們放不開,幾個老師待了片刻就商量著一同離開了,沒有了約束,氛圍立馬活躍起來。

輪到謝均平和林崢合唱周華健的《朋友》,剛高歌一曲的萬生就耐不住寂寞,吆喝著張羅大家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萬生一向比較有號召力,這次也不例外,在他的攛掇下,很快佳音就被同學們擁著擠到桌子面前,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啤酒瓶已經轉了幾圈指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佳音身上。

萬生開心極了,“哦——莎士比亞說,生或者死,這是個選擇。親愛的課代表,是時候抉擇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佳音第一次玩這種游戲,正懵著,顧采薇提醒她,“真心話就是坦誠地回答一個問題,大冒險就是做一件指定的事情。”

林崢不知什麽時候放下話筒,來到邊上參觀,萬生趕緊招呼他,“來來林崢,課代表一發即中,作為她曾經的重點扶植對象,你快幫我想想問她什麽。”

林崢看看佳音,“她都還沒選嗎,你怎麽知道是真心話?”

佳音生怕林崢問她諸如“有沒有喜歡過我”之類的問題,他在這個時候湊過來,她覺得他鐵定幹的出來,於是斬釘截鐵地說,“我選大冒險。”

萬生一怔,發出爽朗的笑聲,“痛快!我就喜歡你這種爽快不做作的女孩子,大冒險......大冒險......哎呀林崢你幫我想想吧......”

林崢正思考著,顧采薇笑著說,“要不萬生,我幫你出個主意唄!”

真見鬼了,佳音屏氣凝神,有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萬生正要答覆,林崢搶先道,“這種事情可不好代替,要是出題的能代替,那受罰的也一樣,這游戲還有什麽玩頭?”

顧采薇一楞,看一眼林崢,又看一眼佳音,眼睛裏有說不出的情緒。

“說的也是,”萬生饒有興致地環視一圈,“這樣吧佳音,我也不為難你,要不你喝五杯啤酒,要不…你就找個男生擁抱十秒鐘,誰都可以,當然,也包括我和林崢。”

萬生話一出口,林崢就後悔剛才的推辭,他太了解紀佳音的執拗,只要有一絲牽扯他的可能性,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避開所謂的風險。

正要站起來,一向沈穩的扶月搶先開口,“我幫紀佳音喝。”

萬生看看扶月,笑得很不一般,“哎呦,又一個憐香惜玉的主兒,知道你們當了一年多同桌,同桌的你當然不一般,你喝可以,不過要翻倍的哦,大家說是吧?”

人群再一次沸騰起來。

林崢皺起眉頭,沒好氣說,“都說過了這種事情不能代,你們這樣還怎麽玩?”

說完就有些後悔,林崢何其了解紀佳音,果然,她只是略一思考,就端起杯子一口氣灌了整杯啤酒,又接連著倒了四杯,都是一鼓作氣地悶頭幹掉。

佳音很快頭暈起來,強撐著看向萬生,“可以嗎?”

萬生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可以了可以了。”很快又興致盎然地招呼著開始下一局。

包廂再度喧鬧起來,扶月小聲問佳音,“好點了嗎?”

佳音搖頭,“我沒事。”

扶月嘆口氣,“佳音,我有話想跟你說。”

佳音頭悶悶的,加上周圍又吵,“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扶月大聲喊著,“我說,我有話想和你說。”

正巧啤酒瓶子指過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著,扶月的這句話顯得異常響亮,仿佛一顆重磅□□投入沈悶的黃土地上,引來無數各懷心思的關註。

佳音楞在那裏。林崢楞在那裏。所有人都楞在那裏。

最後是萬生打破尷尬,“扶月,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種,有什麽話說吧,我們可都想聽聽。”

扶月漲紅著臉,“我想和你唱一首同桌的你。”

林崢暗自松口氣,仍冷著臉看著扶月,同時緊張地關註著紀佳音,他想,要是她同意,他一定從扶月手裏搶過話筒。

佳音頭悶悶的,意識卻是清醒的,知道這個時候這首歌不能隨便唱,她迎上扶月的眼睛,“我不會唱歌。”

聽出她的拒絕,扶月低下頭,趙淑華站起來,“我會唱,我陪你。”

老狼的旋律響起,佳音趁機退到人群後頭,走出包間,找到電梯下到一樓,順著青磚大路走到江邊,空氣一下清新起來,江風夾雜著腥氣吹過來,佳音兩手撐在欄桿上,看著幽暗的江水,只覺得頭更暈了,幹脆閉起眼睛只感受風的氣息。

睜開眼睛時深深吸口氣,頭還是暈暈的,意識反而更清醒了,她用力晃了晃腦袋,絲毫沒意識到身旁多了個身影。

“好點了嗎?”林崢手裏拿著一瓶冰紅茶,打開蓋子遞過來,“喝點吧。”

佳音搖頭,“我沒事。你怎麽出來了?”

她一定喝多了,否則不可能這麽好聲好氣地問自己。

借著燈光,林崢清楚的看見她臉上的紅暈,風拂亂她劉海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都說酒醉壯人膽,林崢把冰紅茶放在邊上,偏頭註視著她,“剛才我不是故意的,其實,我和扶月一樣,很想替你喝掉那五杯啤酒,只是,他比我早開口。”

佳音不說話。

林崢靠近兩步,“高考已經結束了,紀佳音,你還要躲著我嗎?”

又是這個問題,“林崢,我們是不可能的。”

林崢不解,“為什麽?你總這樣說,起碼給我一個理由。”

佳音擡頭與他對視,“好,我問你,你會娶我嗎?”

林崢愕然,這是遙遠的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佳音嗤笑,“看吧,這就是你要的理由。有人在意過程,有人在意結果,你是前者,我卻是後者。林崢,我和你不一樣,同樣從高樓墜下去,等待你的是充氣床墊的救援,等待我的只有堅硬的水泥地。所以你可以任性到為所欲為,而我只能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不管你明不明白,總之沒有可能的事情,過程對我也同樣沒有意義,否則也不過是徒增傷悲。你就當我功利心太重好了,看清了我,也就覺得沒什麽了。”

林崢在這一瞬間想到蘇舟,忽而有些頓悟,可究竟悟出什麽,在意努力思考,仍覺得飄忽著一無所知,但是有一點林崢明白,她對自己沒有信心,林崢信誓旦旦,“我會娶你。我們可以考到同一個大學,或者同一個城市,只要你願意,我保證,大學一畢業我馬上跟你結婚,誰都攔不住我。”

佳音盯著他,要怎麽告訴他,他的感情是自己的,他的婚姻卻屬於他的家族,或許這不公平,可他享受了普通人沒有的富足生活,就註定要承擔起該承擔起的責任。

“你的志願是北京,是嗎?”

“本來是的,但......聽說你想考W大,我改了主意,要跟你一起去武漢。”

佳音嚴肅起來,“林崢,我不願意做任何人的負擔,北京是你向往的地方,如果你為了我或者為了任何人拋棄你的夢想,做出所謂偉大的犧牲,我不僅不會感激你,相反我只會看不起你。”

是她太理智,還是自己意氣用事?林崢看了她一會兒,終於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是在意我的,不然你不會這麽說。我答應你,不為了你放棄北京,那你可不可以也答應我,等我幾年,我真的不想錯過你,他們說有些人一生只會愛一次,我怕我就是這種人,如果錯過你,我可能會和謝均平一樣失去愛的能力。等我幾年好不好?”

少年眼睛裏一片赤誠,一臉期盼的看著自己,多少個夜晚她曾夢見過這樣的他,醒來後只能悵然若失地看著斑駁的天花板,眼前是在夢裏嗎?他也會一碰就消失嗎?佳音側過身子,伸手觸向他的鼻梁,那是真真正在的存在著,想要收回手,林錚已經先她一步捉了拿手,戀戀不舍地貼在自己棱角分明的臉頰,“好不好,紀佳音?”

佳音抽回手,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一生漫長,遇見一個這樣的男孩已經是萬分幸運,想那麽多又能怎樣呢?佳音嘆口氣,“林崢,永遠不要為任何人放棄驕傲。我喜歡你的驕傲,你明白嗎?”

林崢想了一會,綻放出笑臉,“你終於承認喜歡我了?”

知道她不會輕易說出口,林崢朝她張開手臂,等待她用行動證明。

酒精支配著情感戰勝了理智,佳音上前兩步,投入林崢清瘦的懷抱。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大歷史觀認為人只是歷史的人質,那麽作為人質,是否可以擁有片刻的任性、片刻的旖旎、片刻的不理智。

他們靜靜擁抱在一起,佳音深吸口氣,聞到林崢身上淡淡的男孩子的氣息,她深深嗅了兩口,把頭靠在林崢肩膀上,從這個角度正好看見暗處兩個隱約的身影,佳音把臉埋進林崢頸窩,不去看這個不甚溫暖的世界。

“走吧。”謝均平聲音很輕。

顧采薇走出幾步,抹一抹眼淚,“我灌了三瓶啤酒,才有勇氣出來找他,可是他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謝均平,我是不是很可憐?”

謝均平遞過來紙巾,“有人說年輕時候那些過不去的坎兒,等到年老回頭看過去不過是可笑的小打小鬧。”

顧采薇擦擦眼淚,“可是我難過,我管不了將來,我現在就很難過。”

謝均平不再說話,只默默遞著紙巾。

好一會兒,佳音從林崢懷裏擡頭,“我該走了。”

林崢掏出手機,“坐我家的車。”

佳音按住他的手,“這裏離我家只有四公裏,陪我走一會兒,可以嗎?”

或許是最後一段。

林崢為她拂一拂劉海,“好。”

這一路走的異常沈默。

佳音放慢了速度,卻仍是很快就到了常下車的路口,小商小販大都關門了,只有車輛和偶爾的行人形單影只地經過著,佳音看著林崢,“我到了,你怎麽回?”

林崢看著她,“你先回,我等會兒打車。”

佳音點頭,走出幾米遠,回頭林崢還站在那兒,她忍住想要折回腳步朝他走過去的沖動,堅定地往前走去。

黑暗裏,世界似乎被無限放大,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自己是在失去,還是在擁有。佳音想,既然這樣,還是不要擁有的好。

☆、第 20 章

填完志願走出校門,佳音最後看一眼四中,轉頭往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走去,剛走幾步傳來林崢的聲音。

“紀佳音。”

佳音加快腳步。

3路車還沒來,林崢已經追了過來,“紀佳音你搞什麽鬼?為什麽又不理我?剛剛在機房我給你搶了位置你偏要坐到角落!是不是想賴賬?”

佳音淡淡看他,“賴什麽賬?”

其實那天一回家她就後悔了,放縱的結果是心緒紛亂不安了整整一個晚上。

林崢氣呼呼瞪著她,“那天晚上在江邊,別說你都忘了。”

佳音假裝想了想,雲淡風輕地說,“哦,那晚喝太多,怎麽?我有跟你說過什麽嗎?要是有,那都是醉話,你別當真。對了,你志願填的北京吧。”

林崢臉上烏雲密布,“你故意的,就是為了不讓我跟你去武漢?”

佳音看向公交車開來的方向,“隨你怎麽想。”

林崢平靜下來,“其實你根本不用這樣,只要你說一聲,我也不會死皮賴臉跟你去武漢?”

他靜靜盯著她,等待她的反駁,他認定她會反駁,每一次都這樣堅信,卻每一次都失望。這次也不例外,他還在期待她會辯白解釋,紀佳音已經置若未聞地上了公交。

站在沒有空位又不至於太擁擠的中間位置,佳音拉著手環目視前方,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逐漸倒退直至消失的公交站。陽光照的車廂亮堂晃眼,她的胸腔空落落的,仿佛一只看不見的手悄悄摘走她的心臟。

為了躲避林崢,今天比預想中回來得早很多,走在巷子裏,佳音低著頭心事重重,並沒意識到王大爺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

停在門口,佳音發現門是從裏頭鎖著的,按說這個點媽媽應該在幹活,她覺得奇怪,正要嘗試著推門,忽然聽到裏頭有男人的聲音。“哎呀快點,急死我了。”“別......不能進臥室,會被發現......”“發現怕什麽,佳音都要上大學了,該讓她知道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再等等。”

佳音腦袋一懵,遲疑了片刻,靜靜掉頭離開。

“佳音呀,你要理解你媽媽,她太不容易了。”

朝王大爺扯出一個笑,佳音快速走出巷子。炎炎盛夏,她覺得有些發寒,挪到太陽底下,被炙熱的陽光一烤,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媽媽曾經那樣愛爸爸,卻依然抵不過寂寞。如果愛是這樣脆弱,那倒不如不去擁有。

這天佳音在新華書店逛到天黑才回去,紀媽媽並沒有發現異常,只以為女兒跟同學告別,所以回來的晚些。其實自從那次棉紡廠小學後,佳音和媽媽始終有些隔閡,她若無其事地瞟一眼打掃的異常幹凈的破舊沙發,在桌子腿下瞅見一根硬實的男性短發。說不清心裏是厭惡還是欣慰。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趁媽媽幹活,佳音來到隔壁巷子的小飯店,這家店開了兩年,佳音卻是第一次過來,看了會墻上褪了色的菜單,她朝裏頭喊著“來份米粉。”

矮胖的老板從後廚走出來,看清楚來人,明顯楞了一下,很快討好地笑著,“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粉很清淡,裏頭除了青菜還窩了個佳音最愛的溏心荷包蛋,佳音吃出滿頭的汗,末了掏出零錢遞過去。

老板佝僂著背,“不了,街坊鄰裏的,就當你考上大學叔叔請你的。”

佳音收回錢,“我媽媽…就勞煩叔叔照顧了。她不知道我已經知道,請不要告訴她。”

老板連連點頭,兩只手搓在一起,顯然不知道怎樣和面前的女孩子交流。

這個暑假結束的時候,佳音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拖著一大一小兩個箱子,踏上了開往武漢的列車。她開學晚,前兩天已經來車站送過蘇舟了,那天在這兒,蘇舟哭的稀裏嘩啦,最後在佳音的催促下才推著箱子戀戀不舍地檢票。而今天輪到自己,佳音絲毫沒有流淚的欲望,她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來送佳音的只有媽媽,紀媽媽不放心,始終覺得應該送佳音去學校,只是佳音固執,非說要鍛煉自己,執意一個人過去。火車站人聲鼎沸,紀媽媽不停地小聲叮囑著,直到檢票,佳音心底憋了很久的話才說出口,“媽,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遇見合適的人也可以考慮考慮,只要你過得好,我沒什麽意見的。”

紀媽媽楞在那裏,看見佳音通過檢票口,竟忘了揮手再見。她突然覺得女兒的背影在人潮中那麽渺小,那麽孤寂。她想起女兒在課本上寫過的一句話,“浮沈浮世,我們都是塵埃。”如果這樣,作為妻子和母親,她是否令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失去一粒塵埃僅有的快樂?

佳音就這樣開始了大學生活。

W大幾乎是中部名氣最大的學校,佳音的分數超出錄取線不少,幸運地被分在基地班,據輔導員講,基地班都是天之驕子,只要四年的綜合成績在班裏前二分之一,畢業就可以直接保研。

佳音沒想那麽長遠,交完各種費用,買了被子被褥等用品,又咬牙額外添置了手機,她已經囊中羞澀,滿腦子想著怎樣解燃眉之急。

撐了兩個月,憑借W大基地班的威望,佳音順利面試到一個叫“學而知”的培訓學校做兼職老師,每月賺的零用錢夠生活費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精打細算地把每一分錢用在刀刃上,在學校最大的開支就是吃和穿,穿佳音本來也不在意,能省的只有飯錢了。

照例來到一食堂最裏間吃餛飩,據說承包這個窗口的是一個有錢的大老板,曾經也是W大的貧寒學子,作為回饋,發家後這位老板承包這個曾經關照過自己的窗口,用極為低廉的價格售賣分量十足的餛飩包子,雖然味道一般,卻使許多寒門學子不至於食不果腹。

佳音正刷卡,帶著白帽子的胖女孩笑瞇瞇地說,“同學,過兩天是我們老板生日,經理想拍組照片作為感恩禮物送給老板,你願意協助我們嗎?願意的話可以免你一周的飯錢。一周內刷臉就可以到我們這裏就餐哦!”

佳音想了想,“可以,要怎樣協助。”

“很簡單啦,你就正常刷卡、吃飯,我們都把你拍下來,到時候照片會洗出來給我們老板看。你可不許說我們侵犯你肖像權哦。”

拍完照片佳音匆匆離開,一年級的課業還是很重的,加上基地班都是拔尖的學生,佳音入學成績處於中下等,所以剛應付完期中考試,她就馬上投入下學期的課程預習中。

這天下午,佳音午睡醒來,拿了書本就要出寢室,室友陸雲居在門口叫住她,“佳音,北京有批學生過來交流,咱班指定兩個女生接待,你要不要去?”

佳音搖頭,“我恐怕去不了的。”

陸雲居早已從枝枝蔓蔓看出她的家境,將她拉倒門外,低聲說,“有報酬的,就這個周六周天,每個志願者有200塊酬金,去吧去吧,我好不容易跟輔導員要來的。”

這時期佳音在培訓班已經有了穩定的課程,工資比剛去時漲了些,已經沒那麽窘迫,只是想到媽媽在家要掙這200塊那麽辛苦,剛好這個周末她輔導的小姑娘生病請假,佳音於是應承下來,感激地跟陸雲居說,“謝謝你,雲居。”

周五走在林蔭大道,佳音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陌生而熟悉的聲音。重逢來得猝不及防,佳音回頭,看見周由帶著笑的臉。

正吃驚著,周由已經走過來,“怎麽,不認識我了?我常來W大,剛才遠遠看見你,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好學生,你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佳音上下打量周由,見他穿的整齊,發型也一絲不茍,走在校園裏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一時反而不知如何寒暄,“你——”

“我在這附近做點小生意。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就像我,沒什麽文化,卻偏偏向往這種百年老校。”

佳音審視他,“看起來你過得還不錯。”

周由笑,“湊合吧,你往教學樓走,是要去上課?”

佳音點頭,“一下午的課,晚自習還要培訓一個接待流程。”

周由盯著她,“周六周天呢,有空嗎?”

佳音嘆氣,“要在圖書館參加一個接待活動。”

周由點頭,塞給她一張名片,“有時間打這個電話,咱倆再好好殺一局,順便......敘敘舊。”

佳音審視著制作精良的名片,總覺得周由哪裏不一樣了,可到底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大清楚。

周六,一早等在校門口,交流的學生直到中午才姍姍來遲,領頭的老師說是出了點狀況,佳音從他臉上沒看到半點歉意,只有濃濃的不可一世和不屑一顧,也難怪,往常交流都是低往高走,北京的這批算是委屈了,來到不如自己母校的W大,佳音擠在後頭,往那十幾張臉看過去,想看看有沒有不那麽優越感爆棚的,卻不料看到那正翹首的側臉。

那張臉轉過來的時候,佳音倒吸口氣,見鬼了,她馬上捂著肚子,跟負責的學姐說自己生理期,想請假。

學姐橫眉冷對,“這個時候你說請假,我上哪兒找人頂替你?”

佳音咬牙,往人群後退了退,奈何林崢早已看見她,不由分說走過來,“紀佳音,看到老同學都不招呼一聲?”

學姐看看佳音,“你們認識?那剛好,他就由你負責,這兩天除了我們正常的活動,私下裏你要好好盡地主之誼,不要丟了我們W大的面子。”

佳音還沒來得及回覆,林崢已經走過來,朝學姐伸出手,“學姐你太貼心了,我叫林崢,有機會去北京玩記得聯系我哦。”

學姐友好地握一握林崢的手,“這次的活動每人有200塊經費,主要用於一對一時招待,期間你想去哪裏玩,想吃什麽,讓紀佳音請客就是了。”

原來那200塊是這個用處,佳音頓時氣餒,“學姐我要退出,我身體不舒服。”

見多識廣的學姐眼神在佳音和林崢間游移著,顯然已經腦補出一場高中時代的愛恨情仇,她故意板起臉,“現在退出,我只能跟你們輔導員說明情況,到時候扣你學分影響獎學金可別怪我。”

提到獎學金算是戳到佳音軟肋了,她沒好氣看一眼林崢,悄悄退了兩步跟他保持距離。

☆、第 21 章

四點鐘結束走馬觀花的校園觀賞,剩下的時間就是自由活動了。

佳音一路躲著林崢,這會兒更是鐵了心早撤退,林崢自然不會讓她輕易得逞,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她手臂,“上哪兒?不是有經費嗎?我想吃武漢的小吃,還想逛逛夜景,你陪我。”

佳音意圖甩開他的束縛,“我把二百塊經費給你,你自己去吧。”

林崢死死捉著她不放,“不行,我一個人迷路怎麽辦?你不知道外交無小事?我丟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佳音吃痛,“你放手,我帶你去。”

林崢這才松手,佳音正想著怎麽擺脫他,手機響起,一看是學而知的號碼,佳音趕緊按下接聽鍵,“餵?李老師?”

“小紀,小楊老師請假了,今晚你可不可以過來負責托管班?工資月底一起發給你。”

佳音看一眼林崢,痛快地答應,“可以可以,我馬上過去。”

林崢盯著她,“我怎麽辦?”

佳音一攤手,“我也沒辦法,要不你跟學姐商量再找個人……”

“不行!”林崢一口拒絕,“你要去哪裏看托管?順便把我也帶過去托管,不然我就跟你學姐告狀,扣你學分。”

他無賴的樣子跟從前一模一樣,佳音頭疼盯著他,“好吧,那你要保證別給我惹事。”

簡單在食堂吃了飯,佳音帶著林崢匆匆去了公交站,周末哪裏都是擁擠的,看著排隊上車的人群,林崢皺起眉頭,“要不打車過去吧。”

佳音心想打車的錢都夠我工資了,不搭理他自顧自上了公交。

林崢跟在她身後,兩人在人擠人的公交車上站著,佳音一心跟林崢保持距離,奈何有個中年男人不懷好意地擠過來,佳音挪一挪,那男人又擠過來。

佳音剛一皺眉,林崢就發現異常,擠過去橫在她和男人中間,一手拉著扶手,一手扶著佳音肩膀,“還有多久能到?”

他的鼻息打在佳音臉上。

佳音別過頭,“還得半小時。”

林崢低頭盯著她,“你臉怎麽這麽紅?”

佳音偏頭,“太擠了,缺氧。”

林崢笑起來,“你在撒謊,你每次都是,一撒謊就先偏頭。”

佳音擡頭瞪著他,“你少自以為是。”

機會難得,林崢扶在她肩膀的手轉而攬住她的腰,“別撒謊了。你的蘇舟都告訴我了,你是為了幫我擺平劉泓才跟周由走近的,只是我很不爽,你對我就那麽沒有信心?”

佳音正要分辨,林崢攬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別亂動,不然更擠。這次是因為活動我才過來的,我沒有為了你報考武漢,也沒有因為你從北京趕過來,紀佳音,我遵守了諾言,你呢?”

佳音沈默著,又一站到了,下去了不少人,車裏空蕩起來,佳音掙開林崢,往裏走了幾步,跟他保持一定距離。

不知顛了多久,佳音朝林崢說了句“到了”,就在公交車停穩後下了車,林崢跟在她後頭,審視著周圍,“這麽偏,你平常都一個人?”

佳音“嗯”一聲往前走著,拐過一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