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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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崢突然煩躁起來,他只是希望她能稍稍關註自己一點,能好好跟自己說句話,怎麽就搞成這樣子?這到底是為什麽?林崢脾氣上來,一把抓起作業本朝佳音扔過去,“給你給你,拿去!”

作業本落下來的時候,角落上沾了一絲不易發現的紅色。

林崢驚呆了。

四中的作業本封皮都是銅版紙印制的,韌性很好,加上林崢沒能控制力度,就這樣,悲劇在一瞬間發生了,誰都沒想到,一張紙看似柔弱,竟然會有這樣的殺傷力,佳音的額頭被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她起先不知道,只感覺有點火辣辣的疼,透過林崢驚恐的眼神,佳音似乎明白了什麽,伸手在額頭上一摸,溫熱的黏膩的帶著腥氣的。

林崢不知所措地站起來,“你…紀佳音你流血了…我……”

佳音鎮定地從林崢桌上拿過文具盒,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裏邊嵌了個精致的小鏡子,透過那面鏡子,佳音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額頭上細細密密沁出來一排血珠子。

輕輕合上文具盒,放回原處,佳音把林崢的作業本翻來一看,果然,他早寫完了,故意拖著不給她。

怒氣像清晨的薄霧籠罩心頭,四處彌漫著,卻始終無法匯集起來釋放出去。

最終,佳音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看林崢一眼,她淡淡起身,背上書包,將作業抱在懷裏,快速往辦公室走去。

“老師,作業收齊了。”

語文老師正低頭寫教案,頭也沒擡地說,“放著吧,下次收作業用點心。”

聲音冷漠而冰冷。

佳音退出辦公室,往校門跑去。抱著一線希望飛奔到公交站,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件幸運的事情了,末班3路車剛好到站,司機認得佳音,遠遠看見她從馬路斜對面跑過來,就多停了一會兒。

空蕩蕩的車裏,佳音靠窗坐著,這個夜晚真黑啊,黑夜把玻璃變成鏡子,佳音一偏頭,就看到自己額頭上的那一條直直的紅線似的傷口。

林崢的刁難,顧采薇的傲慢,語文老師的偏袒和冷漠……佳音忽而委屈起來,眼睛酸脹的厲害。

伸出手背揉一揉眼睛,卻並沒有去擦拭額頭的血,她知道,淚水可以擦幹,傷口卻不同,一旦擦掉,就會有更新鮮雨血流雨來,不去管它,反而好得更快一些。

站牌下,林崢仍心有餘悸地站在那兒,他一直遠遠跟著她,就怕她等不到公交,現在她坐上了,車也開走了,林崢心裏空空的,好像被劃了一刀,鈍鈍的有些疼。

站了一會兒,林崢聽到顧采薇在對面叫她,帶著空落落的心,林崢回到校門口,悶悶不樂地朝顧家的車子走去。

林家和顧家都住在江邊的別墅區,距離不算太遠,加上兩家私交不錯,從爺爺輩起就有生意來往,自打兩個孩子一同考進四中,雙方家長就達成協議,萬一誰家錯不開,另一家就順道接送。

林崢很不情願地拉開車門。車裏掛著檀木,散發出淡淡清香,這應該是顧采薇的傑作,她一向喜歡這些風雅的物件。林崢卻聞不慣這味道,打開車窗,任由冷風吹在臉上。

“有點冷,可以把窗戶關小點嗎?”顧采薇溫聲細語。

林崢關掉窗戶,覺得清醒多了,又回想剛才的事情,看一眼身旁的顧采薇,似乎意識到問題的所在,張張嘴想要跟顧采薇說些什麽,餘光發現前排開車的顧爸爸正從鏡子裏窺探著,隱秘而勢在必得的樣子,林崢皺起眉頭,最終一言未發。

轉眼又是一個周末。

中午放學後,佳音照例匆忙往校門口走,林崢快步追過來,“司機過來接我,要不要順便帶你去我家?”

他個子高,總給人居高臨下的感覺。

佳音冷冷看他,“早飯我已經給你帶過了,請你遵守諾言,裝作不認識我。還有,也不要再往我桌裏塞那些除疤的藥,我沒有那麽金貴。”

說著故意往另一邊走過去,留下林崢在人群裏發呆。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佳音不耐煩地回頭,卻是莫羨和顧采薇。

莫羨張揚地盯著她,“林崢剛才跟你說了什麽?”

佳音皺眉,“沒什麽,就問我有沒有看見謝均平。”

莫羨更不高興了,“你跟謝均平很熟嗎?幹嘛要問你?”

佳音直視她的眼睛,“熟不熟關你什麽事?有本事自個兒去問林崢。”

自從高一下學期的象棋友誼賽上,佳音在第一輪k掉了莫羨,莫羨就一直耿耿於懷,不管在哪兒,只要一見到佳音,那張臉馬上就由晴轉陰。大多數時候佳音懶得跟她計較,但這不代表她怕她。

莫羨正要發作,顧采薇拉過她,“算了,都是同學。”

蘇舟也喘著氣跑過來,挽著佳音手臂,“是呀是呀,都是同學,幹嘛不開心。”

佳音有時候很羨慕蘇舟,同樣是單親家庭,她積極樂觀,仿佛貧瘠土壤裏的長出來的健康種子,而自己,隱忍克制,自私自利,從小就用“懂事”兩個字畫地為牢。

等莫羨和顧采薇走遠,蘇舟一向含著笑的眼睛蒙上憂傷。

“我爸爸……早上住院了,醫生說他腦子裏長了個瘤子,不知道是良性還是惡性。我要去市中醫院看他,和你順路搭一段3路車。”

佳音楞了一會兒,握了握蘇舟的手,“一定是良性的。”

佳音的媽媽和蘇舟的媽媽年輕時曾在一個紡織廠上過班,兩人關系不錯,只是蘇媽媽吃不得苦,很快就沒幹了。佳音聽媽媽提起過,幾年前蘇媽媽嫌蘇爸爸窮,就跟個做小生意的老板跑了,據說還生了個弟弟,現在應該過得不錯。

這些年蘇舟和爸爸相依為命,雖然清貧,可是蘇爸爸一直很疼愛蘇舟。現在蘇爸爸病了,家裏唯一的頂梁柱就塌了。

蘇舟踢一踢腳下的石子兒,“我姑姑說醫藥費很貴,跟水龍頭一樣嘩啦啦流著。佳音,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爸爸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突然生病了?你說老天是不是不長眼。”

佳音猶豫了一下,“要不,找你媽媽要點兒。”

蘇舟沈默了一會兒,“只能這樣了,我跟班主任請了兩天假,一會兒就去找她。她在隔壁的城市,我有她的地址。”

佳音沈思,“還是提前打個電話吧,直接過去不太好的。”

蘇舟有自己的顧慮,“不能打電話,她本來就躲著我,這些年的撫養費還欠著呢!更別說我跑過去找她要錢。”

佳音不再出聲,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她。她知道,在貧窮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勞,都遠不如一沓庸俗的鈔票來得真實。

☆、第 5 章

一整天佳音心情都很沈重,仿佛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胸口,喘口氣都是艱難的。

自行車停在林家院子裏,今天招呼她們的是林崢。

禮貌地叫一聲“紀阿姨”,林崢解釋說自己的奶奶出去辦點事,要她們照例打掃就好。說著瞟一眼佳音,看到她額頭上淡淡的疤痕,林崢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佳音提心吊膽起來,這個家夥這麽古怪,萬一他不遵守諾言......好在林崢什麽也沒說,往椅子上一靠,就開始翻著手裏厚厚的武俠小說。

照例是媽媽負責樓上,佳音負責樓下。

一聲不吭地洗好抹布,佳音開始旁若無人地擦桌子,林崢也仿佛不認識她似的,只埋頭苦讀。

半小時後,佳音收起抹布,把吸塵器插上電。

剛一打開開關,林崢就瞪過來,“紀佳音你吵死了!”

佳音關掉開關,“我這還得一會兒,要不你去樓上看吧。”

林崢冷哼一聲,“怎麽,不怕我到樓上一不小心跟你媽媽說漏嘴……”

佳音用力按下開關,聒噪的嗡嗡聲吞沒了林崢的聲音,林崢沒再說什麽了,繼續低頭沈迷於刀光劍影的武俠世界,直到佳音把吸塵器伸進林崢椅子底下,林崢仍抱著半天都沒翻一頁的書,山一樣坐在那兒,巋然不動。

“能讓一下嗎?”佳音望著林崢。

“不能。”林崢頭也不擡。

佳音蹲下來,吃力地把吸塵器從凳子底下伸過去。

林崢卻覺得掃興,她這個人總這樣,為什麽不能學學顧采薇,語氣好一點,態度誠懇一點?想到顧采薇,林崢覺得有必要跟她解釋清楚。

林崢用力合上書,故意發出聲音想要吸引佳音關註,奈何她頭也不擡一下,林崢只好嘆口氣,起身挪了位置。

佳音開始拖地。

終於沒有該死的吸塵器的吵鬧聲了。林崢盤著雙腿坐在沙發上,看她熟練地往拖把上灑洗衣粉,忍不住問,“你經常幫你媽媽幹活?”

佳音淡淡“嗯”了一聲,沒了下文。

林崢又問,“那你…額頭…你媽媽問你了嗎?”

佳音又“嗯”一聲,沒了下文。

“那個,顧采薇……”

林崢正小心翼翼斟酌著用詞,外頭傳來腳步聲,還有清脆的喊聲,“林崢——”

林崢本能地跳起來,“糟糕,是顧采薇,你先躲起來,我出去打發她!”

佳音終於擡頭,眼神卻如萬年寒冰,“我為什麽要躲起來?我不認為我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林崢不自在地咳了咳,奈何腳步聲越來越近,顧不得解釋,林崢操起外套蹬上鞋子奪門而出。

“你來做什麽?”他在距離門口兩米遠的位置攔住顧采薇,拉著她大步往外走。

“我不能來嗎?”顧采薇有點不高興,可是林崢極少對她有這樣親密的舉動,她又有點開心,或許,青春期的男孩子都這麽口是心非。

她靠近了些,羞澀地說,“謝均平說你下午沒跟他踢球,我打你電話你也不接,正巧我媽要送點進口的車厘子給你奶奶,我就自告奮勇啦,順便來看看你。喏,別看就這麽一小盒,可貴了,我媽媽說車厘子含鐵量很高的,特別補。”

她靠的很近,聞道她頭頂洗發水的味道,林崢皺著眉,不露痕跡地退了兩步,從她手裏接過包裝精美的紙盒,一邊把她往大路上推,一邊打發道,“那個,我手機沒電了。好了東西你送到了,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拜拜。”

顧采薇生氣了,僵在那兒,板著臉問,“林崢你什麽意思,都不請我進去坐坐?你不讓我去,我還偏要去!看看你屋子裏到底藏了什麽好東西!”

說著氣沖沖大跨步走進院子,林崢攔都攔不住。

顧采薇一站在門口,就看見地面濕著,屋裏一個人沒有,只有衛生間傳來接水和清洗拖把的聲音。

她疑惑地看一眼林崢,“薛奶奶呢?你家在打掃衛生?怪不得不讓我進來。”

林崢趕緊說,“我奶奶出去了,阿姨在打掃衛生,你就別進去添亂了。”

佳音正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一遍遍沖洗拖把,水聲為她隔絕出一片天地,她並不知道,一墻之隔,林崢多麽害怕她突然走出來,和顧采薇撞個正著。

顧采薇總覺得不對勁,眼睛瞄到樓梯扶手處掛著的深色外套,“這衣服看著眼熟。”

林崢不耐煩地說,“你那麽愛逛街,哪件衣服看著不眼熟。”

顧采薇想想覺得也是,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跟林崢撒著嬌,“難得半天假,陪我出去轉轉好不好!”

林崢把車厘子扔在門口的椅子上,“走走走!受不了你們女人!”

當林崢打發掉顧采薇,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佳音和媽媽已經收拾完,她們沒有鑰匙鎖門,只能站在門口吹著冷風幹等著。

林崢懊惱地從兜裏掏出現金,“這是我奶奶交代給紀阿姨的。”

紀媽媽抽出一半,“要不了那麽多的。”

林崢急了,“紀阿姨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奶奶會罵我的!”

說著一把把剩下的錢塞給佳音,“你勸勸阿姨,我也得跟我奶奶交差呀。”

佳音只想快點離開,就把錢遞給媽媽,“收下吧,或者改天退給薛奶奶。”

又冷漠地看向林崢,“謝謝你。”

“等一等。”林崢忽然想起什麽,把門打開,將顧采薇送來的那盒車厘子拿出來,遞給紀媽媽。顧采薇說車厘子營養價值很高,尤其適合女孩子,她說這些的時候林崢就想到佳音,她那麽清瘦,或者可以補一補。

“這個是一點心意,紀阿姨你拿回去嘗嘗。”

知道是顧采薇送來的東西,佳音搶在媽媽前面一口拒絕,“不用了,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們受不起。”

紀媽媽瞪一眼佳音,陪著笑跟林崢說,“你的好意阿姨心領了,不過我們這行有自己的規矩,不能隨便要你們的東西。”

一出林家大門,紀媽媽就責備地看著佳音,“林崢畢竟也是好意,就算不喜歡他,你也不能那樣跟他講話。咱家拿著林家的工錢,你可不要太任性。”

佳音垂著頭“嗯”一聲,心想不止這事,很多事情她都沒有資格。

蘇舟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按照地址找到那個門牌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蘇舟站在暗處,遠遠看見路燈下,多年未見的媽媽衣著艷麗地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她正要走過去,一個臟兮兮的男人左顧右盼,跟媽媽交流了幾句,就被領著進了家門。

蘇舟清楚地聽見身旁坐在自家門口嗑瓜子的陌生女人輕蔑地吐出一句“婊,子。”

她轉過臉看著女人,“你罵誰?”

女人瞥她,“又沒罵你,你燥個啥?喏,剛才那女的,看到沒,帶著兒子接客,不是婊,子是什麽?”

蘇舟咬著牙,整個人都在打顫,她很想上去撕爛女人的嘴,更恨不得沖進屋裏,把那男人拖出來狠狠打一頓。可她最終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就那樣拖著沈重的雙腿走開了。

這個秋天這樣冷,她縮著脖子,把手抄在兜裏,摸到一張硬實的卡片,掏出來看了許久,找到附近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撥了出去。

“張先生嗎?我是那天醫院門口的長頭發穿紫色外套的女孩,你說的話還算數嗎?......對,我都想好了......是的,我沒交過男朋友……”

這天晚上,佳音正收拾床鋪,媽媽往她兜裏裝了些錢,說是下周的零花錢,又矛盾地叮囑她省著點花。

佳音其實不打算要的,上周還剩了點,堅持下也差不多能挨過這周,只是腦海裏浮現出蘇舟憂傷的面孔,那些推辭的話就堵在嗓子眼兒裏,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佳音小心翼翼把錢卷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裏,然後拉好拉鏈。

請了兩天假的蘇舟終於回到學校,一下課佳音就約她出教室透透氣。

已經深秋了,空氣中還到處飄著桂花的香氣,兩個女孩坐在教學樓下的花壇邊上。

佳音掏出一卷錢,“我只有這麽多。”

她不敢問蘇舟爸爸怎麽樣了,怕萬一不好,惹她傷心。

蘇舟搖頭,“我爸爸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醫生說是良性的,做個手術,穩定下來定期吃藥覆查就可以了。”

“是你媽媽?”

“嗯。我那天…我媽媽可能也覺得愧疚,就給了我不少錢。”

佳音松了口氣,把錢塞給蘇舟,“你拿著,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給你爸爸買點營養品。”

蘇舟眼睛酸澀起來,欲言又止地點點頭,握住佳音的手,“你真好,佳音,我爸病倒了,現在只有你對我好了。”

蘇舟的手很涼,一下涼到佳音心底,佳音牽著蘇舟的手,“走吧,要上課了。”

因為上次交作業的事情,林崢多少理虧,不好再在交作業上再搞什麽名堂,又沒有別的辦法接近佳音,只好如法炮制,通過謝均平給她塞過兩次紙條。

佳音第一次還悄悄看一眼再撕掉,第二次看也不看了。

林崢實在苦惱,他雖然生在富裕家庭,卻從沒有看不起那些靠雙手吃飯的底層勞動人民,相反他家風很好,從小就被爺爺奶奶教育尊重弱者。因此他並不覺得佳音和她媽媽有什麽見不得人,他只是單純地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至於為什麽受到傷害,受到誰的傷害,他倒是稀裏糊塗,自己都不大清楚。

☆、第 6 章

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佳音因為萬惡的生理期,被體育老師允許坐在操場邊上。

林崢總算找到機會,剛跑幾步就崴了腳,光榮地成為一員傷病,體育老師瞪著眼,終於還是恨鐵不鋼地一揮手,將向來表現良好的林崢發配邊疆。

林崢走過來,在距離佳音一米的地方坐下,之前一直以為她沈靜而清冷,這段時間接觸後才發現,她其實倔強而敏感。相比較起來,林崢覺得還是眼前的她更真實,盡管她一見到他就像刺猬一樣豎起渾身的刺。

林崢悄悄用餘光註視她,只見她靜靜坐在那兒,一手撐著下巴,清秀的面孔被夕陽的餘暉籠罩著,呈現出一種驚人的吸引力。

林崢燥熱起來,拿樹枝在沙坑上有一下沒一下劃著,除了他自己,沒人看得出他寫得是那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牽動他心思的名字。

“還在生氣?”

這個開場白實在糟糕,奈何林崢打小不會討女孩子歡心,小時候因為長得好看,一直有女孩子追著他跑,後來長大了,也整日混跡足球場,青春期的荷爾蒙就這麽消耗了。連謝均平都嘲諷他,說他這樣混著,將來肯定連怎麽跟女孩相處都不會。果然被他說中,面對佳音,林崢一點方向也沒有,少年的心事如秋天裏的最後一片落葉,搖搖晃晃掛在樹梢,不知何時才能從容落下。

佳音卻是另一番心思,她從一開始就對林崢沒什麽好感,幾次接觸更覺得他霸道蠻橫不講章法,躲都躲不開,再加上上周收作業的事情,還有林崢施舍她車厘子的樣子,佳音從心底討厭他。

這會兒他又陰魂不散地跟過來,一個足球場上的前鋒,會那麽容易崴腳?佳音不知道他又想搞什麽名堂,只輕輕吐出兩個字,“幼稚。”

林崢正鬼畫符地撥著地面,聽到這兩個字簡直炸毛,他一直討厭別人說他幼稚,就連奶奶說了都要回嘴。

“你說誰幼稚?我幼稚!要不是為了你,我會陪著顧采薇逛了半條街?天知道我有多討厭逛街?”

佳音討厭他動不動就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更討厭他自以為是的“善意”,人生而不平等,他已經幸運地含著金湯匙出生,為什麽不好好享受生活,偏偏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拯救”她?

有時候沈默和無視是最好的抗爭。

佳音盯著又一圈跑來的隊伍,看也不看林崢一眼。

林崢在某些事情上執著的可怕,他指名道姓地嚷嚷,“紀佳音你什麽態度?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你總對我這麽冷淡?還是因為你知道,不管怎樣我都會對………哼,你分明就是有恃無恐!”

誰有恃無恐?誰仗著家裏有點錢就不可一世、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佳音置若未聞,繼續盯著空曠的操場,越不高興就越要冷靜。

她發現兩圈下來,謝均平不緊不慢地跟在顧采薇後頭,而莫羨又奮力追著謝均平的節奏,試圖和他排成一排。

愛而不得,那是青春期最常見的戲碼。

要不是平日裏莫羨有意無意的刻薄,佳音可能會有那麽點同情她,喜歡誰不好,偏偏看上心有所屬的謝均平,註定是明月溝渠罷了。

“餵!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林崢忍無可忍,用樹枝挑起沙子,朝佳音揮過去。

沙子打在臉上,佳音驚呼一聲,揉揉眼睛,憤怒到了極點。退讓和躲避只能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壓,那不如撕破臉好了。

佳音冷冷盯著他,一字一句說,“林崢你夠了!這麽對我有意思嗎?就算我媽媽是你家的鐘點工,難道我也低你一等,必須事事順著你,把你當成主人供著嗎?就算我低你一等,現在是在學校,不是你家,你不付我工資,我也不需要對你言聽計從!”

林崢一楞,她這樣想他?他做的一切在她看來只是恃強淩弱、蠻橫無理?

“好好!算我多事,算我眼瞎!”

說完扔掉樹枝,一瘸一拐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而那頭,顧采薇一邊沿著跑道艱難奔跑,一邊不甘地盯著佳音,她身上那件灰色外套明明暗淡,卻刺得她眼睛發酸。

鐘點工的女兒?懂事又無助的灰姑娘?

顧采薇冷笑。

她從不相信林崢會真的喜歡紀佳音,她告訴自己,他只是被家庭落差所吸引,代入拯救灰姑娘的王子的惡俗角色,等他清醒,就會明白門當戶對才是愛情的基礎。

這天清晨,佳音剛踏進校門,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

佳音回頭,顧采薇喘著氣跑過來,手裏捧著個小飯盒。

“有事嗎?”佳音問。

顧采薇打開保鮮盒,裏頭整整齊齊鋪滿嬌艷欲滴的車厘子,“進口的,嘗嘗。據說一顆抵一個蘋果的營養成分呢,女孩子吃了特別好。”

看著那驕傲地躺在保鮮盒裏的果子,一顆顆飽滿如商場裏璀璨的寶石,睥睨著世間寒酸如她的凡夫俗子。

佳音不是不明白顧采薇的用意,只是明白又能怎樣,除了成績,她實在沒有與她抗衡的資本。

淡淡說了句“謝謝不用了。”

顧采薇小心翼翼收起保鮮盒,“也是,在林崢家都吃膩了吧?”

佳音擡起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有話直說。”

顧采薇仍掛著友善的笑容,“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羨慕你這麽懂事。我和林崢從小一放假只知道玩,不像你,還會幫你媽媽打掃衛生。對了,你還不知道吧,當初林崢家先買了江邊的別墅,我媽媽本來覺得那地方偏,怕買了吃虧,最後還是林崢奶媽勸我媽媽買的,現在那別墅可貴了,要好幾百萬呢!而且據說還有升值的機會。”

話外之音不言而喻。

佳音皺起眉頭,這樣的旁敲側擊讓她對顧采薇產生輕視,一個什麽都有的富家女,究竟有什麽不滿足,還要為了一個林崢跟自己打這樣的啞謎?視線掃到顧采薇身後地那張雕刻似的漂亮面孔,最終佳音什麽都沒說,只加快腳步離開。

一直停在那兒的謝均平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走過來跟上顧采薇,“你沒有必要這樣,你不是這樣的。”

“哪樣?”顧采薇笑容逐漸消失,眼睛裏騰起霧氣,“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嗎?”

謝均平並沒有生氣,掏出紙巾遞過去,“你這樣只會把林崢推得更遠。”

“不要你管。”顧采薇甩開謝均平的手,轉身朝教學樓走過去。

謝均平難過起來,他寧願寧願林崢喜歡的是顧采薇,寧願他們兩個天天在他面前秀恩愛,也不想看到她向現在這樣越來越沒有自我。

課間,林崢和謝均平站在跑道外的階梯臺階處,看著操場上不知打哪兒來的幾個小學生踢球。

林崢顯然還在計較佳音說他幼稚的事情。

喜歡的東西要裝作大方的謙讓,喜歡的人也要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如果成熟等於克制和舍棄,那倒不如幼稚來得痛快。林崢雖然這樣想,卻還是開口問謝均平,“怎樣才叫成熟?”

他們這群光屁股一塊長大的男孩裏,只有謝均平經常被誇成熟懂事。

謝均平兩手搭在欄桿上,看著小朋友們生澀歡騰地追著足球滿場跑,眼神裏逐漸透著憂傷,“要是你也從小有個後媽,你就知道了。”

林崢不解,“不是說你後媽對你跟親媽似的嗎?”

謝均平舒展著肩膀,“跟親媽似的,不正說明不是親媽?再說了,我後媽那是緩兵之計,一邊穩住我,一邊抓緊生個兒子站住腳跟。不過有我在,她想都不要想。”

林崢嗤笑,“說的好像你能控制你後媽的肚皮一樣。我覺得吧,最好她只生女兒,你老爸一向重男輕女,只要她生不出兒子,對你就沒什麽影響。”

謝均平瞳孔收縮著,“我不想她生,她就別想生出來。就算僥幸生出來,也不一定活得下來。”

林崢覺得眼前的謝均平有些異常,他拍拍他的肩膀,想要驅走這種不正常的氛圍,“我是跟你討教怎麽變得成熟,怎麽扯到你家的計劃生育了?”

謝均平被逗笑了,恢覆一貫的和氣,“得了吧!在女孩子身上碰壁了吧?我早說過,經驗這東西,是要從實戰中得來的,誰叫你平時就知道踢球!話說,你不會真看上那個陰沈沈的紀佳音了吧?”

林崢一推他,“不準你這麽評價她!還好意思說我,是誰打小就把眼睛吊在顧采薇身上的這麽比較起來,我覺得還是我眼光好點。”

謝均平推推眼睛,“我的天?看來你是來真的呀?”

林崢瞪他,“我什麽時候來過假的。”

謝均平轉過身子,後背靠在欄桿上,“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紀佳音一看家裏就沒錢,就算你把她追到手,我也不信你爺爺奶奶能同意。我可聽我家老頭說過,你爸當年就有個愛得死去活來的窮女友,硬被你爺爺奶奶給拆散了。”

林崢不樂意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不能這麽劃上等號。我爺爺奶奶管得了我爸,我爸爸媽媽卻未必管得了我。你就別瞎操心了,跟我說說什麽是成熟就行了!”

謝均平想了想,“成熟。成熟……大概就是用別人想要的方式對她好。所以,你先要搞清楚她想要什麽。不能她想要香蕉,你給她蘋果,那她當然罵你幼稚。”

“流氓。”林崢嘟囔著,“想要什麽我哪兒知道?你離她那麽近應該問你才對。”

謝均平直搖頭,“完了完了,你完了。這個紀佳音到底有什麽魔力,把你堂堂林崢折磨成這慫樣子!”

林崢臉一紅,“去去去!我可跟你說了啊,我不招惹顧采薇,你也別招惹紀佳音!不然別怪我跟你絕交!”

謝均平打量林崢,“沒想到你平時吊兒郎當,居然還是個情聖。行,你都這麽說了,我也不能不夠意思。不過,我跟你不一樣,我可從沒想過跟顧采薇在一起。”

林崢詫異,“為什麽?喜歡一個人不就想著跟她在一起嗎?”

謝均平搖頭,“這就是我羨慕你的地方。你爸媽雖然是聯姻,畢竟感情過得去。我家就不一樣了,我媽辛辛苦苦跟著我爸創業,結果呢,我爸一有錢就在外頭有別的女人,我媽郁郁寡歡,硬是把自己氣成乳腺癥,從查出來到人沒了只有半年,想想就知道她有多絕望。我算看透了,感情什麽都是扯淡,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和你爸一樣,找個門當戶對的踏踏實實過一輩子。”

幾多寂寞的雲在頭頂緩慢地移動著,林崢第一次覺得,自己並不真正了解眼前的謝均平,謝均平的心底仿佛藏了一個大黑洞,永遠也填不滿,不僅填不滿,連最基本的喜歡一個人的能力都被吞噬了。

☆、第 7 章

轉眼已是初冬,空氣裏不再到處飄著桂花的香氣,學生們大都換上厚實的棉衣,只有個別耍酷的男孩和愛美的女孩還忍著寒冷,咬牙穿著薄薄的秋裝。

日子流水一樣淌著,高二上學期一眨眼就剩下兩個月了。

佳音仍然周末陪媽媽去林家幹活,對於林崢,她不喜歡他的少爺脾氣,更無力招架他的喜怒無常,但就像媽媽說的,畢竟拿著林家的工錢,佳音始終對他敬而遠之。

林崢呢,自上次的體育課後,也好像沈穩了很多,不再過多叨擾佳音,只是每周末下午,他都有各種借口不肯出去踢球,他老老實實坐在客廳看書,有時看武俠小說,有事看科幻小說,還有時候看得是莎士比亞文集。

他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嫌棄吸塵器聲音吵鬧了,當佳音拖地拖到他身旁,他也會配合地擡腳,或者幹脆挪個位置。他也不再大呼小叫,偶爾家裏洗衣粉之類的生活用品消耗完了,他還會自告奮勇地去采購。

佳音不再嘲笑他幼稚,也漸漸去掉有色眼鏡,把他當成普通同學看待。就連薛勤都直誇孫子長大了,知道體諒別人了。

只有林崢自己清楚,除了想要表現的成熟點,他還在憋著一口氣晾著她,他不相信,她對他沒有一點感覺。

但是林崢很快失望了,她照舊跟蘇舟談笑風生,照舊沒事啃那本快翻爛的地圖,不僅半點沒對他的冷落表現出失落,好像還很享受沒有他的時光。

林崢心裏煩躁極了,偏偏還得裝作成熟。

成熟成熟!

林崢簡直恨透了這兩個字。

忽然一個夜裏,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就來了。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睜開眼睛,城市已經變了模樣,厚重的白色壓得城市喘不過氣,看不出高矮胖瘦,看不出貧窮富有。

佳音卻怎麽也沒想到,這場蓋盡人間惡路岐的大雪,蓋不住惡毒的流言。

沒人知道流言始於誰,等到要追究這個問題的時候,流言已經長了腿似的傳開了,追究也就變得沒有意義了。

有人說蘇舟被一個中年男人用豪車送到學校。

有人說蘇舟認了個有錢的幹爹,關系很不一般。

甚至有人說,蘇舟已經懷孕了,只是冬天穿的多,看不出來。

那背著蘇舟的竊竊私語仿佛吐著信子的毒蛇,盤旋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除了漩渦中心的蘇舟和佳音,其他人都津津有味地品味著窺探別人隱私、以及添油加醋編排的快感。

晚自習,歷史老師布置了功課就出去了,不知誰起了頭,教室裏很快充斥著低低的議論聲。

佳音堅信流言止於智者,受她影響的蘇舟也始終采取冷處理,好不容易有點作用,眼下又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推波助瀾,佳音一拍桌子站起來,抓起手邊的老版新華字典,用力朝著聲音最大的方向砸過去。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字典跌落的沈悶聲音。

莫羨躲開後嚇了一跳,有意無意地瞥一眼蘇舟,挑釁地說,“怎麽?你的好朋友都沒開口,你著什麽急?”

佳音陰沈沈盯著她,“蘇舟說過多少遍了,那是她表叔,碰巧遇見送她一程而已!你們有誰當回事兒了嗎?嚼這種舌根很有意思是吧?尤其是你莫羨!我看你是閑得寂寞,生怕有人沒註意到你!”

謝均平不自在地咳了兩聲,顯然聽出言外之意。

莫羨臉掛不住了,想到紀佳音和謝均平同桌這麽久,新仇加上舊恨,莫羨反唇相譏,“誰想引人註意?我看全班就你最能招人!誰知道你背地裏使了什麽陰招!”

沒有指名道姓,卻更叫人浮想聯翩。

高中是最敏感的時期,一牽扯早戀很容易鬧得人心惶惶,雖然少男少女難免心生愛慕,可那都是私底下的事情,沒有誰會拿到公眾場合編排,否則一旦被老師們嗅到苗頭,準會被班主任招進辦公室訓斥,搞不好還要叫家長、寫檢討,成為全校人矚目的反面教材。

佳音向來內斂,這次也是為了蘇舟才出的頭,現在倒好像成了她和莫羨的恩怨。恩怨的苗頭竟然是跟她講話不超過十句的謝均平。

更匪夷所思的是,已經有同學把目光投向謝均平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佳音想,不能再就這個話題扯下去,否則不僅無法為蘇舟辯白,連自己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萬萬沒想到,林崢會在這個關頭站出來。他看著莫羨,話卻是說給全班同學的。

“紀佳音沒有撒謊,我可以作證。蘇舟的遠方表叔是做地產生意的,和我家有點交集,上次見面知道我在四中,還問我認不認識蘇舟,說是在路口碰見蘇舟,就順道搭了她一程。平時和她家沒什麽來往的。”

林崢說得有理有據,加上他在班裏一向有號召力。莫羨不好再說什麽,嘟囔著不情不願地坐下,本來就搖擺不定的同學也都紛紛向著林崢。

“原來是這樣,我們錯怪蘇舟了。”

“是呀,蘇舟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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