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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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離開的第十一天。

王法終於知道了那些深藏的故事。

下午, 他帶學生們離開永川。臨走時,秦敖和文成業與何教授約定,如果他們能闖進決賽, 就邀請何教授現場觀賽!

對學生們來講, 他們非常尊重且感謝何教授,很想做點什麽。可放眼望去,除了好好踢球、好好讀書外,他們改變不了任何事。

第十二天。

沒去永川的學生們,在王法回來後都知道了林晚星離開的原因,那天夜裏他們都沒有睡著。比起一無所知時, 了解越多就越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家聚在一起,說了很多,除了訓練和學習時間外, 他們都在思考究竟該怎麽辦。

有時他們想直接去找林晚星, 告訴她, 我們不是那樣的人,請你看看我們。

可有時他們又問自己

她為什麽不能離開、不能逃避、不去看那些她不想看的事呢?誰有資格對她說, 事情已經過去,你必須堅強勇敢、振作起來?

第十三天。

半決賽賽程決定。

宏景八中將在主場宏景明珠俱樂部球場迎戰韓嶺勝利隊。

而另一方面,關於“該怎麽做”的討論已經幾乎無法進行下去了,就像老師曾經說過的那樣, 每個人都是獨立自由的個體,她為什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第十四天。

王法熬夜看完了能找到的韓嶺勝利隊全部資料和比賽錄像,制定了新的訓練任務。

在這天,他買了張車票, 很想去往某個城市見某個人。可他最後還是坐在天臺上, 獨自一人挨過了發車時間。

第十五天。

所有人都湊在一起, 做了一個決定。

王法打開了那個郵箱。

他們要把選擇權交到林晚星手上。

第十六天。

宏景開始下雨。

訓練項目很多,也比以往都要艱苦和枯燥。雨停的時候,大家會繼續訓練。下雨的時候,他們就躲在屋檐下面,有時覆習文化課內容,有時看著球場發呆。

而每天下午,王法都會去一個地方待一會兒。

……

第二十一日。

連綿春雨,一下就是幾天。

第二十一天的時候,宏景八中足球隊球員們,站上了宏景明珠體育場的草地。

韓嶺勝利隊隊員們已開始熱身。

四分之一決賽中,韓嶺勝利隊以比賽最後時刻的關鍵點球,戰勝逢春城市隊,挺進半決賽。有傳聞說,他們是著名的“幹兒子”隊,韓嶺電子是青超聯賽的讚助商,所以主辦方怎麽都會讓他們進決賽。

此事由蔣旬透露。

王法接到電話時,沒什麽太大反應,只說會好好準備。

蔣旬有些擔憂。

現在大家已經沒什麽秘密了,幕後團夥們直接站到臺前。

比賽現場出現了觀賽團。不僅學校體育組趙、錢、孫、李四位老師悉數到場,為防止一些極端情況出現,陳衛東和另一位體育生也被帶到了替補席。

天氣晴好,暖濕氣流帶來了潮熱的風。

陳衛東低著頭,拉鏈拉到最高。因為之前跑路,所以害怕被前隊友懟,他幾乎半張臉埋在了校服領子裏。

可再見他,其他隊友已沒有了之前的憤怒感。

秦敖甚至喝了口水,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一起稍作熱身。

陳衛東瞪著眼睛,有點不可思議,總覺得這些隊友和之前不一樣了。

一個陌生的女老師在場邊張羅座位。

陳衛東跟著跑了兩個往返,實在忍不住,湊近最好說話的付新書,想了想最後還是問:“林老師呢?”

正在專心熱身的隊伍頓時腳步一滯,但很快,所有人都繼續跑步,沒人說話。

場邊。

蔣旬在觀眾席坐下。

今天早上,他從省會坐高鐵來宏景,舟車勞頓,就為看一場青少年足球賽。

賽前,他想和王法教練還有小球員們聊幾句。可對方卻把自己關在更衣室裏,直到剛才教練和球員才出來熱身。

午後的陽光頗有熱度,老陳拍了拍蔣旬的肩,在他身旁坐下。

蔣旬每天在球隊混,很清楚球隊氣勢和比賽的關系。在他看來,重要比賽前,球隊理應氣勢高漲。可宏景八中的隊員們很明顯們交流不多,情緒沒那麽激越。

他有些憂慮地和老陳對視一眼。

開賽前,場邊通道。

雙方球員列隊,主裁與邊裁站在隊伍最前方,帶領球員入場。

突然奏響的運動員進行曲在場地上方回蕩。

宏景八中的球員們面色平靜,不為所動。

春日球場草坪格外鮮綠。

場上,主裁檢查比賽用球,然後將球放在開球點,與邊裁對表。

響亮的音樂在某個高音處掐斷。

主裁掏出一枚硬幣,雙方隊長上前猜邊。

韓嶺勝利隊長比付新書高出大半個頭,整個隊伍穿少見的黑色隊服。黑底紅字,加之遴選球員時,挑的都是人高馬大的選手,放眼望去,在場上極有壓迫感。

付新書在和裁判交流後,選了正面。

選邊結果付新書猜贏,他選擇左邊半場,並最後與對方隊長握手。

蔣旬坐在看臺上,看著球場上的少年隊長。

從頭到尾,付新書都面容冷靜,他甚至沒看過對方隊長或者選手一眼,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如果蔣旬在場邊,很想再次提醒球員們,韓嶺勝利踢的是野蠻足球,他們隊員身體素質好,前鋒對抗性強,後衛截斷兇悍,經常能打出漂亮的防守反擊。加之裁判稍有偏向,踢起比賽來,他們絕對是個讓強隊都會頭疼的對手。

如果他是教練,一定希望球員們能避其鋒芒,好好防守,不要和對面硬碰硬。

想到這裏,他代入感很強,不由自主地背心冒汗。

付新書彎腰緊了緊鞋帶,站了起來,裁判將哨子放入口中,場上起了一陣風。

“加油!”蔣旬和身旁幾位體育老師一齊喊道。

開場,韓嶺勝利通過一記響亮的直傳球,吹響進攻的號角。

韓嶺勝利隊10號在左邊路拿球,突然改變線路內切,宏景八中10號立刻出現在他前方。想到主教練賽前安排,韓嶺勝利球員沒有猶豫。他立刻起腳,將球傳出,力求打快。

可在他動之前,一道白色閃電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球直接鏟飛。

態度之明確、意圖之果斷,令人咂舌。

足球飛出邊線,“哐”地撞上護欄,裁判哨音響起!

韓嶺勝利隊10號打了個踉蹌,將將站住,甚至忘了可以倒地後舉手示意犯規。

他看到宏景八中防守球員迅速從草地上爬起,拍了拍短褲上的草屑,目光冷硬堅決到了極點。

看到那樣的目光,他不由自主捏緊了拳頭。

在兩支隊伍在比賽伊始,就展現出強硬的戰術意圖。

比如韓嶺勝利進攻意圖明顯,不管怎樣,我都要把球往你的半場踢。而宏景八中則用中場絞殺戰術,不惜犯規,斷球再斷球。

場上傳球和斷球聲四起,場邊橫幅和圍欄不斷隨之輕顫。

不多時,學生們身上球衣都沾上鮮綠的草汁,斑斑駁駁。

蔣旬坐在場邊,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連老陳也感到不對勁:“怎麽踢這麽兇?”

他話音剛落,裁判哨聲又響了起來。

韓嶺勝利進攻隊員強行撞倒林鹿。

少年在地上滾了一圈,一時沒爬起來。

裁判卻示意林鹿防守犯規,韓嶺勝利球員得寸進尺,向裁判施壓,想要主裁判對林鹿出示一張黃牌。

主裁叫過林鹿,對他警告了一句。少年低頭系著鞋帶,並沒有委屈喊冤,他點了點頭,直接往後退開。

韓嶺勝利球員很不爽,對主裁判說了一句“你看他”。

林鹿依舊神情自若,似乎沒發生過任何沖突。

蔣旬微低頭,看向場邊教練席的那個男人。

比賽看到這裏,他已經很清楚。王法根本就不在意對方有裁判偏幫。他要的就是“硬碰硬”。

拼搶兇狠是為了給對方明確信號‘我不會腳下留情’,而與其把對方放進禁區附近再封堵,不如直接在離禁區較遠的中線附近阻攔,只要動作幹凈,裁判是沒辦法發牌的。

蔣旬向老陳解釋這些,眉頭卻一直皺著。

“怎麽?”老陳不明所以。

“‘硬碰硬’的比賽,踢起來雙方都很容易頭腦過熱、情緒升級,很難從頭到尾都保持理智的戰術執行力。一旦裁判控制不住場面,好一點就是發牌大戰,差一點直接動手也有。”

雲層散開,午後陽光熾烈。

韓嶺勝利隊員也踢出了火氣。

任誰的進攻被對手不斷侵犯打斷都會不爽。更何況宏景八中始終保持犯規尺度,動作幹凈、目的明確,他們一時間完全沒辦法突破。

於是他們也加大了動作。

加強身體對抗後。

宏景八中的高中生們被放倒次數明顯增加。

韓嶺勝利太懂該如何利用身體和裁判優勢。他們有時是用手肘擠占位置,有時毫不留情地鏟球。

裁判很少吹哨,這逼迫宏景八中的球員們必須更努力頻繁地防守。他們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短短半個小時,學生們的球衣就完全變色了。

攻防激烈的比賽持續到41分鐘。

韓嶺勝利進攻球員再次在禁區弧頂一帶摔倒,主裁判哨音響起,韓嶺勝利獲得了一個位置絕佳的任意球。

宏景八中隊員們很熟練排起人墻。

這些天來,他們進行了大量的任意球訓練。很快進入狀態,集中註意力,觀察對手動向。

韓嶺勝利的隊長站在了足球前面,午後陽光刺目。

看著前方人墻,他深深吸了口氣。

主裁判的哨聲響起。

他開始助跑加速,接近足球後,他掄起右腳,用力將球踢了出去!

足球炮彈般沖向人墻,智會高高躍起。他位置很好,可以完美封堵住來球。

可就在他甩頭的瞬間,他感到肩膀一沈。有人拽著他的肩膀,將他硬生生拉倒。智會背部重重著地,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翻江倒海。

裁判卻未響哨。

足球隨即被對方球員蹭到,彈了一下、改變軌跡。跟進的另外一名韓嶺勝利球員迎著足球,再次大力抽射!

韓嶺勝利球員補射又快又狠,門將馮鎖根本來不及反應,足球便從他右側,直接撞入球網中!

1-0。

裁判哨音響起,示意進球有效。

韓嶺勝利的球員們即刻開始慶祝。

進球讓宏景八中的球員們遲滯片刻。

那麽多天的訓練,很多個夜晚加練。他們的教練站在不同的罰球位置,一點點教會他們該如何判斷對方球員意圖,如何防守不同形式的任意球。

雖然他們的教練也提醒過他們,比賽中肯定會有對方犯規但裁判不吹哨的情況出現。可真正遇上時,那種憤怒和窒息感要讓人喪失理智。

時間仿佛又回到下著小雨的夜裏。

他們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為可能出現的比賽下雨情況,進行任意球訓練。

球衣被汗水和雨水浸濕。

他們的教練用幾乎更惡劣的手段,拽倒了球員。

他們那時完全不懂這是為什麽。

雨夜的路下,所有淤積的情緒仿佛瞬間要爆發。

他們不知道為什麽老師會遇上那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在這裏踢球。

他們不知道前面有什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世界是這樣的?

憤怒、爭吵,諸多情緒在那瞬間完全對教練宣洩出去。

他們甚至忘了,其實林晚星走後,對方其實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再留下來。

可那天夜裏,他們的教練卻沒有走。

他始終保持著孤獨和平靜的語氣。

他向他們解釋,沒有任何一個裁判能保證一場比賽的絕對公平。他也告訴他們,該如何為接下來的判罰爭取有利條件。

“哪怕裁判有一瞬間想要保持比賽公平的傾向,都是我們之後戰勝對手的機會。”他是這麽說的。

爭吵進行到最後,所有人都向王法道歉。

在那個不見星月的雨夜裏。

他們的教練也渾身濕漉漉的,他說:“保持理智,贏下比賽,才是你們能在球場為自己爭取到的最大正義。”

智會翻身坐起。

文成業深吸了口氣,去檢查智會有沒有問題。

秦敖松開拳頭,和付新書一起圍著主裁判,闡述韓嶺勝利拉人犯規的事實。

“是正常範圍內的身體碰撞。”主裁說。

“可我們的球員倒地了,比賽也應該終止。”付新書說。

“既然不是犯規,你方球員倒地,對面主動停止比賽是道德,不停止比賽也不能說有問題。”主裁判如是說。

聽到這話,韓嶺勝利的隊長終於感到出了口惡氣。

與宏景八中隊長擦肩而過時,他問對方說:“我們的任意球,怎麽樣?”

宏景八中的每個人都覺得,這場比賽中的自己很不像以往。

一方面,他們心裏很冷,仿佛還在訓練時的冷雨中,沒有太多情緒波動。他們全部思維完全附著在這個球場上,只想贏下這場比賽。

而另一方面,他們胸中仿佛燃燒著無名之火,那麽沈悶也那麽滾燙。

0-1的比分保持到中場。

中場休息室,空氣裏只有止疼噴霧的味道。包括王法在內,整個休息室都無人說話。

休息時間那麽短暫,下半場比賽仿佛瞬間又再度開始。

第7分鐘。

韓嶺勝利隊突入禁區後直傳被破壞出底線,裁判判給韓嶺勝利一例角球。

宏景八中球員們在激烈對抗中,得到短暫的喘息機會。

肌肉很疼、關節很酸,剛才摔倒時的疼痛仿佛還附著在骨頭上。很多次,他們閉上眼睛的時候,覺得這個球場的顏色是深沈濃郁的黑。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看這座球場,卻比以往都清晰。

角球由韓嶺勝利9號隊長主罰。

他踢出的球速很慢角度很正,被馮鎖直接沒收。

攻防轉換只在剎那間。

馮鎖立刻開出大腳,足球如炮彈般飛向前場。

前場,陳江河將球穩穩停下。

他迅速起腳,將球傳給了接應的秦敖,自己則向前切入。

秦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第一時間將球斜傳給前插的陳江河二過一反越位!

他們兩人配合快速精準,手術刀一般劃開防線。

韓嶺勝利左後想直接捅走陳江河腳下的足球,可陳江河卻在對方起腳同時,用腳尖將足球輕輕一捅,足球輕盈穿過防守球員兩腿之間。

他隨後立刻變向,越過對方後衛,來到了大禁區內。

陳江河視野餘光內出現了一雙腳,韓嶺勝利球員從他左側鏟來。

在他面前,對方守門員站位靠前。足球在草地上輕輕彈起,陳江河毫不猶豫地躍起,他掄起右腳,腳面緊緊繃直。

砰地一聲悶響!

陳江河摔倒在地。

他的臉貼在冰冷的球場草皮,狹窄的視野中,足球向著韓嶺勝利隊大門飛去。

幾乎貼著橫梁,足球墜入網中。

網窩激蕩。

陳江河閉上眼,握緊拳頭,重重捶了下草地。

明顯的反越位,無懈可擊的射門!

裁判哨聲響起,示意進球有效。

看臺的成年人爆發出興奮的歡呼!

1-1

陳江河用一例無可爭議的進球,敲開了韓嶺勝利隊大門,頑強地扳平比分。

在林晚星離開後的第二十一天下午,比賽的第五十五分鐘。

宏景八中的球員們離他們夢想中的決賽球場,又進了一步。

看臺的成年人們跳了起來,瘋狂慶祝。

場上的學生們跑向了陳江河,把他拉了起來。

平局、加時、點球大戰,並不是韓嶺勝利能接受的結果。

主教練在場邊大喊。

身體對抗本就是足球比賽最重要的一環,而既然有主裁的優勢,他們為什麽不用?

接下來的比賽,韓嶺勝利無所顧忌了。

他們開始肆無忌憚地沖撞宏景八中禁區。

宏景八中的球員們不斷摔倒,有時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爬起來。

這是一場他們從未經歷過足球,比起與永川恒大的10人防守戰,激烈身體對抗帶來的疼痛格外清晰。

他們有時倒地後眼前一黑,會懷疑自己能否爬起。

可隨著比賽不斷向著教練所講述的方向發展,他們的大腦又格外清晰。

更少的禁區纏鬥,更多的中場絞殺。

耐心等待韓嶺勝利前壓後長傳發動反擊。

前鋒拿球之後,盡量帶球朝著底線附近沖,尋找機會,制造角球或者對方犯規機會。

第81分鐘。

宏景八中獲得反擊機會,長傳球再次準確的落到了陳江河的腳下。

陳江河打算如法炮制,和秦敖做二過一配合之後繼續前插。

可對方球員早被教練耳提面命過,沒給他前插的機會。在和他擦身而過時,對方直接纏上來。體力不支和先前大量裁判視而不見的判罰,讓對方肆無忌憚。

陳江河被手腳並用地放倒在地。

可就在這時,主裁判的哨聲響了。

兩人一同摔倒,必須吹哨。而韓嶺勝利的防守球員幾乎是用摔跤的動作放倒了陳江河,或許這就是王法所說的那個時刻。

裁判給了宏景八中一個和剛才韓嶺勝利位置幾乎一模一樣的任意球。

“我來!”秦敖舉手要求主罰,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

他氣勢洶洶地把球放在了罰球點。

韓嶺勝利的球員們擺起人墻,緊緊地盯著他,仿佛覺得他下一刻就要踢出一粒火球,把他們全部幹掉。

主裁判吹響了哨聲,秦敖開始長距離的助跑。

所有人的註意力,這時都被秦敖憤怒的表演吸引。

而就在這時,站在球旁邊的付新書突然擡腳,將球斜傳到了禁區另外一側!

這些天,他們進行大量任意球練習,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幾乎無人防守的文成業在那個位置接到了球,他面對倉促轉身過來的門將,輕松起腳,足球呼嘯著從門將身邊飛過,撞上球網。

2-1,宏景八中再次領先!

看臺響起了從未有過的歡呼聲。

秦敖幾乎半跪在地上。

整座球場很吵,卻又安靜到了極點。

擦身而過時,韓嶺勝利隊隊長聽到對方的某個球員問他:“你覺得,我們的任意球怎麽樣?”

之後的比賽時間所剩無幾,那是完全黑暗的10分鐘。

全場疲於奔命的文成業耗光了最後的體力,在一次被撞倒後再也無法爬起,王法被迫將早已焦急萬分的陳衛東換上場。

與此同時,韓嶺勝利也換上兩名進攻球員,幾乎傾巢出動,集體壓上宏景八中禁區。

混亂的攻防,血腥味壓抑在喉頭。宏景八中經常摔倒、被肘擊,裁判哨聲間或響起。骨頭可能斷了,也可能沒有,所有人都又累又疼,可無論何時,他們都強迫自己保持一絲頭腦清明。

依舊是春雨下的武川路球場,王法曾在那座球場不斷傳出不同類型的來球,要求他們防守用左右腳完成一角出球式解圍,並且保證足球一定飛過中場。

如本能一般,那些訓練都浮現在他們疲憊的身體上。一腳又一腳,他們頑強地封鎖著韓嶺勝利的進攻。

直到

韓嶺勝利的球員,摔倒在裏禁區。

哨音響起,比賽最後時刻,沒有人能說清楚發生了什麽,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裁判。

裁判也沒有第一時間判罰,他只是擡頭看了看天。

在低頭的剎那,他的手指向了罰球點。

比賽最後時刻,裁判給了韓嶺勝利一個點球。

場邊吵極了。

體育組的四位老師恨不得沖上球場。

極度虛弱的文成業拖著疲憊的身軀也要跳起來大罵主裁判。

小許老師拿出手機錄像,說要舉報投訴。

王法只是站了起來,走到了球場邊上,他把有些顫抖的手插進了口袋。

韓嶺勝利隊隊長,抱著足球,走向罰球點。

全場霎時靜下。

所有人心跳迅速飆升,他們或抓或握,緊張讓心臟泵出大量血液,那種沖擊快到足以讓心跳停止。

馮鎖獨自一人站在門前面前。

一呼、一吸。

四周褪色,他眼中,只剩下那枚黑白相間的足球。

韓嶺勝利隊球員開始助跑,草屑飛揚。

他記得自己曾經問過教練,如果裁判一定會給對面點球,他要怎麽撲出去呢?

王法告訴他,他必須相信自己能撲出這粒球,比對方更堅定地相信。

足球飛得極快,但在馮鎖眼中,這些都不重要。

在王法親自指導他的全部防守點球訓練中,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忘記一切,勇敢地向一側倒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舒展開身體,像無數次守門訓練那樣,重重摔在球場上。

堅硬的土地、沈重的撞擊,馮鎖的整個世界都仿佛陷入了黑暗。

過了一段時間。

一下、又一下,心臟緩緩泵出血液。

疼痛令人麻木,可懷中的觸感卻如此清晰。那是一顆他無比熟悉、柔軟又堅硬、剛剛被他撲下,仿佛還在燃燒的足球。

馮鎖慢慢睜開了眼睛。

視野中,韓嶺勝利隊隊長,完全脫力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撲出了對方本該絕平的點球。

終場哨音,隨後響起。

林晚星離開的第二十一天又九百零一分鐘。

宏景八中以2-1的比分,艱難戰勝韓嶺勝利隊,最終挺進決賽!

文成業、付新書、秦敖、林鹿……

宏景八中的每位球員,都躺在了地上,在結束的那個時刻,每個人都下意識望向場邊。

看臺上依舊沒有出現他們最想看到的身影。

所有人都閉上眼睛。

陽光如大雨傾盆而落,澆在他們每個人身上。

數不清的訓練,太多無法堅持的理由。

這世界有那麽多的坎坷和苦難,生命中過客匆匆,他們好像還是那群看不清前路的少年。

只是在某一個時刻,在這個時刻,勝利像劈開狹路的利刃。

他們知道,自己還能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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