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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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學文決定去看望葉芝,他和兒子白冰暉一起來到醫院。他開著一輛小轎車,在局機關的長坡1/2的梧桐樹那兒正準備超過鄔玉志,卻一腳剎車,停在她身邊。鄔玉志跟“仇人”父子一起趕到醫院。葉芝憎恨地盯著他們。

“你怎麽還有臉站在我面前?”

“嫂子,不是我,我沒有,我怎麽會害師兄呢?”

葉芝在姚曼麗的攙扶下,慢慢坐起來。鄔玉志給她遞過去一個枕頭。葉芝擡手的瞬間,將那原本要去接枕頭的巴掌甩在了鄔玉志臉上。

“你怎麽還有臉站在這兒?”

原來葉芝的這句話並不是針對白學文說的,而是自己的女兒鄔玉志。

鄔玉志來不及捂臉,手裏的枕頭掉在了地上。

“都是因為你啊!你天生腦有反骨,是個不安分的。我要你不見白冰暉、不去白家,可你聽了沒有啊?你聽了沒有?女兒啊,是你害了你爸爸啊!”

“媽媽,我,我……”鄔玉志顫抖起來,她無心的,但“無心”更可恨啊,她是鄔抗的女兒啊,她怎麽能夠“無心”,她怎麽能夠因為“無心”而害了自己的爸爸啊,那是自己的爸爸啊,那是最愛她、她最愛的爸爸啊,怎麽就不能長點心呢?

是誰偷走了她的心?

鄔玉志跪在枕頭上,膝蓋底下的那團棉花硬的像一團鐵,她身體僵硬地弓著,卻有些微的神經性反射到了大腦的前額,她不顧一切地遵從這種神經反射,用額頭磕著鐵質的床欄“砰砰”響。世界在她眼前搖晃,碎裂成許多平行宇宙——人物、事件、時間、地點都沒有變,卻又都陌生了。

姚曼麗將鄔玉志拉出病房,讓她靠在醫院走廊上的長凳上休息。不一會兒,她拿來一袋餅幹、端來一杯熱牛奶遞給鄔玉志。鄔玉志直楞楞地看著雪白的牛奶和雪白的醫院,寢食難安。

“我是不是錯了?”

“你沒有。”

“那是不是我爸爸錯了?如果他不去管閑事,我們家就不會這樣痛苦。”

“一個人的對與錯很難衡量,這不是考試做卷子,可以打勾或者畫叉;對與錯也不是恒定的,隨著時間的變化,對與錯的標準會變化,它們本身也會變化。”姚曼麗說,“就好像當時我認為白學文沒有害鄔抗,所以選擇隱瞞真相,不把事情鬧大。但是,現在看來,我做錯了。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眼界是有限的,結果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當我以為可以掌控結果的時候,就是錯得最離譜的時候。”

“為什麽爸爸要明知不可為而為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小玉,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鄔玉志沒有拒絕。

“我年輕的時候很喜歡拍照,總找人當我的模特來提升攝影技術。白學文是我最喜歡的模特,他在鏡頭面前很自信、意氣風發,怎麽拍都好看。我發現我熱烈地愛上了這樣的白學文,我相信他也一樣。但是他因為別的原因,沒有選擇我,選擇了舒予蘇。我不恨他,我知道他身不由己。他覺得有愧於我,給我介紹了一位良配。顧醫生很好、真的很好,只是不是我愛的人。就這樣過了十幾年,我和白學文的關系一直像一杯溫開水一樣,熱度沒有完全消退,但也沒有添柴加薪使之沸騰。直到白學文接了溫泉療養院的工程後,黃崇讓我給他當助理。這杯溫開水終於煮沸了。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也清楚自己應該怎麽做。可是,心裏總是有個聲音在呼喚,引誘我打破自己的誓言。我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覺得我是不是錯了?”姚曼麗自問自答,“當初放棄愛情不是壞事,現在遵從內心也可以。我不後悔當初的決定,也不後悔現在的決定,但我後悔的是年輕的時候沒能分辨自己的真心,現在又沒能守住自己的初心。這才是人生最大的敗筆。”

姚曼麗把熱好的牛奶放到鄔玉志手裏。

“孩子,人這一輩子很難說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不要輕易下結論,你爸爸做了他認為該做的事情,你做了你認為該做的事情,只要這件事情跟你的初心保持一致,那麽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要後悔。”

“什麽是初心?”

姚曼麗扯起降落傘似的的嘴角。

“如果我明白的話,就不會糊塗了。孩子,別人告訴你的不算,自己領悟到的才是真的。”

鄔玉志喝了一口熱牛奶,吃了幾片餅幹,在醫院走廊的長凳上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夢裏,她看見爸爸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她喜極而泣,哭著醒來了。

自從鄔家把懷疑的矛頭轉向黃家,黃權便在學校裏處處為難鄔玉志,誣賴她是“貪汙犯的女兒”。顧念和白冰暉向鄔玉志伸出援手,希望能幫助她度過最艱難的時刻,但她拒絕了。她沒法說服自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仍然將那兩個人當成最好的朋友。

白冰暉像從前一樣,耐心地守在鄔玉志身邊,他希望時間能治愈一切,至少淡化一切,就像一劑良藥,雖苦口,但只要堅持服用,早晚會解開鄔家心裏的結,早晚會等到小玉的原諒。他以為時間會很多,多到無知無覺,多到白頭偕老;他沒有料到不聽任何人指揮的時間也會是一劑毒藥,滴水穿石,刮人骨、剜人心,物非人非。十五年裏,白冰暉麻木地守著時間,一點一滴折磨自己,好像寄居在另一個人的軀殼裏,過著另一種人生,不是白冰暉,卻似鄔玉志。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鄔家的存在、鄔玉志的存在,鄔家沒有拋棄他、鄔玉志也沒有離開他,他為鄔玉志活著,他活成了鄔玉志。

時間好像把他的靈魂驅趕到了一片荒漠裏。人生如寄,命不由人。

鄔家在某一天晚上離開了局機關,靜悄悄的,沒有人知道。白冰暉怎麽也敲不開鄔家的門,他的手撫在掉了漆的木門框上,潮濕透入手心,他握緊拳頭,潮濕感愈發濃重,但依舊什麽也沒握住。上一次分手的情景歷歷在目,當時他樂觀地以為還有機會挽留她。

“我一定會找到鄔叔叔的。”白冰暉蹲在鄔玉志面前,扶著她的膝蓋,向她鄭重起誓。

鄔玉志拂開他的手,起身,離開。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頭一緊,一陣鼓點似的預感降臨,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鄔玉志,我喜歡你。”

他說得那樣匆忙,匆忙到還沒來得及臉紅心跳。兩名護士推著一架病床從旁而過,他聽到她們議論,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名猝死的登山隊員,從鄔玉志那頭運到了自己這頭。他看到了這名登山隊員的臉,結著冰霜,好像一碰就要碎。他心有戚戚焉,仿佛這裏躺著的是自己的軀殼。

“我不要喜歡,我要真相;我不要你,我要爸爸。”鄔玉志的嘴唇一張一翕,好像有一種魔力能夠控制大自然的氣象。

朔風撲面。所有的六角冰晶嘩啦啦地滾下來,滔天蔽日。整個世界白得瘋狂、白得耀眼、白得不留餘地……他這名一心向往雪山的登山隊員終於被雪山拋棄了。

搜救隊員從雪崩的遺跡裏撿出他像浸了水的棉花般潮濕又沈重的軀殼,將這軀殼交給憐惜他的護士手裏。護士推著病床經過鄔玉志的身邊,他再一次看到拋棄他的人,也再一次看到自掘墳墓的自己。

“小玉,我不是喜歡你,我是愛你。”白冰暉喃喃自語,倚著潮濕的門框,漸漸蹲下,抱著潮濕的身體埋頭痛哭。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是怎樣錯過了愛她的時間,失去了愛她的機會。當第一滴淚水留下來的時候,他隱約預料到了在將來的生命中的漫長等待。這一次,將不會像在大劇院的那場等待一樣,不會只是需要等她生完氣、平覆完心情就萬事大吉了,這一次等待,將會是一段漫長的跋涉,也會是一場艱難地涅槃,他們所有人都需要在時間裏找出口,以便重新擁有愛和自由的人生。

番外 許明天

我從小便有烈火灼心之感,陽光下尤甚,如百爪撓心。媽媽帶我看過醫生無數,西醫和中醫都有,均說是先天不足,無藥可醫,但病不至死,很多患此癥者成年後便痊愈了。媽媽便將我養在家中,悉心照顧,直到七歲讀小學。

那一年,爸爸下崗了。他開始喝酒,用鍛造鋼鐵的勁頭摔酒杯,摔到墻上、窗戶上和媽媽身上。媽媽忍受不了,抱著我要走,爸爸跪下來道歉,責怪酒太醉人。我永遠不知道爸爸到底是醉還是醒。他可以在兩種狀態之間自由切換,犯了錯就是醉,沒有便是醒。

一年後,媽媽也下崗了。媽媽沒有喝酒,她喝了敵敵畏。我常常想,媽媽喝下敵敵畏的時候是什麽感覺?絕望——因為自尊受到無情的踐踏?得意——用慘烈的方式威懾了敵人?後悔——愛子尚幼孤苦無依?解脫——終於為自己而死?

媽媽死後,楊國慶派人來家裏慰問。來人道士打扮,左手執拂塵,右手拈鈴鐺,說是幫母親超度,實則是為了鎮壓母親的亡靈。我堵著門不讓他進來。爸爸把我拉開,塞給道士一個紅包,他說,母親最放不下的就是這個家,如果家人生活不好,母親死不瞑目。道士收起拂塵和鈴鐺,順便收下了紅包,捋須閉眼,解鈴還須系鈴人。後來,爸爸便在局機關謀了份差事。剛得差事的那天,爸爸差我買了一瓶二鍋頭,他倒了一杯灑在地上,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剩下的酒他就著小菜唱著小曲喝完了。

我們把家從山下搬到了山上,住進局機關大院。爸爸說,那套房子的舊主人飛黃騰達,那地方風水好。風水寶地沒有改變我們孤兒鰥夫在局機關的處境,沒有人願意同我們家來往,因為大家嫌棄爸爸的醪糟鼻。第一個月我許願,到我家來跟我做朋友的人我要一輩子愛Ta、敬Ta,但沒有人上門;第二個月我許願,到我家來跟我做朋友的人我要跟Ta分享我的零食和秘密,但依然沒有人上門,第三個月我許願,到我家來跟我做朋友的人我要恨Ta、怨Ta,永遠不原諒Ta,然後,鄔抗就來了;是他打開了所羅門的封印。鄔抗提著一籃子雞蛋,我數了數,一共48個。他為什麽沒有給我50個雞蛋?缺的那兩顆雞蛋去了哪兒?

你或許會覺得我太刻薄。但世界是多元的,既然有你,當然有我。如果我們跟前同樣放著半杯水,你看到的是半杯水,我看到的卻是半個空杯子。這個世界因為有我,所以有你。

好了,言歸正傳。

楊國慶走了之後,爸爸通過白學文當上了新任局長黃崇的司機。附加條件是,我要給黃崇的兒子黃權當奴隸。黃權欺負我、侮辱我、奴役我,但我不恨他。我特別理解他,因為“有權不用非君子”,我若是他也會這麽做。所以,我必須忍受他、巴結他、逢迎他,以使自己將來成為他。我以為所有如我這般出身低賤、不甘平凡的人都會走上我這樣的道路,直到我遇到了她。

我並不是在遇到她的那天就認識了她。我記得她第一次來我家,手裏捧著裝雞蛋的籃子,笑得像一只歡快的小母雞。這只小母雞跟我說:

“我會保護你的。”

“你為什麽要保護我?”

她停下自行車,扭過身來盯著我,滿眼狐疑。

“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說謝謝嗎?”

“你來保護我,黃權就會欺負你。”

“今天他欺負你,明天就該欺負我了。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或者說是為了我們。”

“我們?”

“是啊,我們差不多,樓上樓下的,為什麽不互相照顧呢?”

我低下頭,想起了黃權的吩咐:“鄔玉志這個丫頭最喜歡逞強,一會我欺負你,你找她,她就會信任你。然後,你抓住她的把柄給我,我再好好整她。”

我從沒想過要搭著別人一起跑,因為那樣太累、太重、太不值當。可有人卻心甘情願地為他人作嫁衣。有人跟我一樣,都想躋身美好的房間,我從後門走,有人卻偏偏要從前門闖。我認為,她不會成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出身低賤、卻靈魂高貴的人。

當我的手伸進她的書包時,當我打開她寫給白冰暉的情書時,我認為我看到的是一封戰書,是她在向我挑釁,她不屑於我生存的方式,她在努力活成像水晶般美好的樣子。

我要打破她虛妄的幻想。

我才是這個世界的答案。

2003年秋,我陪著黃權轉學進入第十四中學,我是作為尖子生學雜費全免,黃權是被一中勸退的。黃家在本部高中交了二十萬的“建校費”(實際就是買入校資格)打了水漂,又不惜向十四中交十萬的“轉學費”(沒有學校肯收臭名昭著的黃權)。她也在十四中。其實,以她的成績雖然不一定能上本部高中,但也不至於到十四中。十四中在江湖上早有傳聞,進去是文盲、出來是流氓。該是她爸爸的事情影響到了她吧,所以才在中考遭遇滑鐵盧。如果換做是我,絕不會受半點影響。人與人之間只有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父母子女也不過如此,只是父母子女是天生的利用關系,其他人則是後天成形的,本質上沒有不同。

進入高中後,她變了很多,沈默寡言、陰鷙冷酷。黃權看不慣她“清高”模樣,在一次課間操,扒了她的褲子。我看到兩片雪花般的肉在眼前晃,這些肉垂下的弧度如兩片暗夜裏的潔白翅膀,在大腿根部呈現飛翔的姿態。她提起褲子恐慌地跑了。但那雙翅膀卻飛進了我的心裏。

我撇開黃權,單獨找到她。她在一座荒廢的教學樓裏揮拳擊打早已出現裂縫的墻壁,碎屑和灰塵撲簌簌地落下,讓她的臉看起來灰蒙蒙的,跟那雙潔白的翅膀大相徑庭。

“向黃權低頭有那麽難嗎?”我問她。

她拳路突變,從水泥墻換到了我的臉頰。她指骨上的水泥碎屑擦在我的皮膚上,生疼。

“如果靠倔強就能生存,那這世上就沒有小人了。”我擦了擦破了皮的嘴角。

“你對自己的定位倒挺清楚的!”她又揮一拳過來。

我閃避了。

“我不欠你的,就算欠,剛才那一拳也還清了。”

“你是不欠我,你欠的是良知。”她指著我的鼻子,“你爸爸撒謊了,你爸爸誣陷我爸爸。”

“我爸爸說了他該說的話。”我捏了捏鼻子,我最害怕我的鼻子變成爸爸那個樣子,“識時務者為俊傑。”

夕陽從水泥洞口裏射進來,她迎著陽光爬上護欄。我看到她微翹的臀部,又想起那兩片潔白的翅膀。

“你要做什麽?”我擔心那兩片潔白的翅膀真的會飛走。

“是不是只要往前跨一步,一切都會結束?”她迎向晚霞,眼波如水,平靜又溫柔。

我走上去,抱緊她的小腿。

“啊!”她驚呼,“這樣子我真的會掉下去。”

我不放手,因為我把受傷的臉頰埋在那兩片潔白的翅膀之間。

她跳下來,撲倒我,又揍了我一拳。

“你高興了吧。”她走的時候說。

對,我的確挺高興的。

2004年春,她又變了。她竟然敢穿著裙子來上學,還主動給籃球場上的黃權買礦泉水。黃權像不認識她一樣,楞了半晌才接過來。混混們跟著起哄,她卻臉不紅心不跳嬌嬌地叫了一聲“權哥”。黃權開心地摟著她,自以為終於將她征服。但一個女人面對一個男人臉不紅、心不跳,那一定不是愛,是利用,尤其像她這般心性如雪山的女人。

黃權有女朋友了,叫王喜兒,也是局機關的,其母是舞場皇後王歡。王歡的長相一言難盡,但偏偏入了黃崇的法眼,青雲直上。王喜兒老找她茬,只要她和黃權在一起,王喜兒必出現搗亂。聰明人自有聰明人的頻道。我敏銳地察覺,她是故意的,她在利用王喜兒保護自己。黃權和王喜兒都被她玩得團團轉。

她真的識時務了嗎?

我有一種危險逼近的感覺。能向自己的敵人逢迎獻媚,必定所謀者大。

我知道黃權的所有的秘密,他是有名的“捕手”。他們經常尋找年輕女孩兒,最好是初中生,小學生和高中生也有,然後介紹給社會上的大哥認識。這些大哥會對這些女生很好,極力滿足她們的要求,待她們放松警惕,就拉去酒店,把“凱子”叫上來,半推半就地把生意做了。這些女孩兒一開始都不情願,但在黑大哥的“糖衣炮彈”下,最後只能認栽,有些實在不願意的也會放走,不過走了之後不敢出聲,有些自願留下來,又做“雞”又當“捕手”。每介紹一個新女學生去,黃權這夥人都會獲得一些“提成”,這些錢都是我幫他打理,誰拿多少我都會記好賬目。

黃權並不知道這個賬本的存在,但是她卻敏感地捕捉到了罪惡的氣息。2005年的夏天,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她穿得嚴實。王喜兒嘲弄她,難道是老寒腿嗎,在春天穿短裙的人,到了夏天反而穿牛仔長褲。但我喜歡,我喜歡盯著她長外套底下,若隱若現地翹臀,那兩片飄飄欲仙的翅膀總是飛入我的心窩。

黃權聲名在外,“獵”越來越難打,便把主意打到了身邊的女人身上。王喜兒半是認真半是頑笑地問過黃權,是不是要把我獻出去啊。黃權笑道,那哪能,我們是什麽關系,一起長大的發小啊,就是書裏說的青梅竹馬啊。我心裏冷笑,不過是“飲食男女”,用得著安上“青梅竹馬”這樣的清高帽子嗎?她似乎對這些後知後覺,並未除惡到黃權的危險。我害怕她會踩到陷阱裏去,但又想看她在陷阱裏掙紮撲救。簡而言之,我希望她掉進陷阱,但那只能是我的陷阱。

那天,黃權要帶她去認識新朋友。天氣悶熱得很,午後的陽光似乎到了黃昏也沒有撤掉,我感到一陣陣暈眩如海浪般向我襲來。

“什麽新朋友?”她問。

“能把你找爸爸的新朋友。”黃權騙她。

“這麽厲害,做什麽的?”她打聽。

“我大哥,什麽掙錢做什麽。”黃權說。

“你沒事吧?”她回頭看向弓著腰的我。

我擺了擺手。

“他是個病夫,東亞病夫。不要管他,快走吧。”黃權摟著王喜兒緊張兮兮地說。

“那他就更應該去看醫生了。”她走過來扶住我,對黃權說道,“我要帶他去看校醫。”

“幹嘛要帶她去,我去就好了。”王喜兒拉著黃權往外走。

我明明看到她的嘴角在笑,喜兒啊,這條路可是你自己選的。

我跟著她,不,我被她拖著走,離黃權和王喜兒越來越遠。我感覺到身體很輕盈,像一條飛毯徜徉在空中,而她就是我的公主、我的主人。

她把我帶到黃權看不見的地方,突然甩開我的手,冷冰冰地說:“夠了,別演戲了。”

“我沒有。”我揪著心臟說。

“你是沒有,你根本沒有心。”她扒下我的書包,把裏面的東西嘩啦嘩啦地倒出來。不經過我同意,便翻查起來。

“你幹什麽?”我急地捶胸頓足,但是烈日灼心,無計可施。

“找你們的犯罪證據!”她翻開賬本,“就是這個,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對你們這種惡心的人委曲求全的。”

“哈哈哈……啊啊啊……”我笑起來,又哭起來,腦子覺得好笑,心又覺得很疼。

“你太天真了!”我說。

她卻像一個視死如歸的革命戰士一樣沖出校門,沖向她的戰場。

番外 葉芝

不經苦處,不信神佛。

你得承認,這個世界有許多事情是不能用科學和真理來解釋的。

就比如鄔抗的屍骨非要十五年後才重現天日,或許是冥冥中老天爺也覺得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

岱駕車載我返回壇城,到了廢棄的化龍溪新大橋時,我叫他停一停。岱對我很好,他既是我的小學和初中同學,又是我兒時的夥伴。他回過頭來對我說,芝,莫要傷心了。我溫柔地點點頭,十五年了,該傷的心都傷完了,現在就是來看看他,讓他知道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岱打開我的車門,幫我撐起一把黑色的雨傘。他半邊身子露在傘外,左邊的鬢角因為受雨水滋潤貼著臉頰,像一柄黑色的小匕首指向下頜。我將身子靠攏他一些,讓他也整個兒地被雨傘籠罩起來。他接收到了我的善意,輕輕地一笑。

我看向化龍溪江水上成千上萬的窟窿,好像一張張魚嘴在呼吸。

“鄔抗,我來了。”

江風吹過成千上萬的魚嘴,發出空洞的聲音。

“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風呼呼地吹,發出“好啊好啊好”的聲音。我權當做是他的回答了。

聽說,鄔抗的屍骨被挖出來的時候纏繞得像一個球,鏤空的白骨球,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人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動物,躺在水泥棺槨裏就能找到適應這塊窒息的土地的姿勢,等到鄔抗適應了,人們卻偏偏要拆碎他的屍骨睚眥必查。

他們都停留在十五年前,只有我跟著時間遠走他鄉。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何必再念念不忘?

再度回到壇城,我並沒有離開時的窒息感,反而有身為局外人的解脫。這十五年,沒有鄔抗的十五年,其實沒有想象中難熬。不對生活有希求、不對人生抱希望,減少自己的欲望,退回到出生地,是另外一種超脫。我想這就是“上天”選中我的理由,我成為了無法被科學和真理解釋的世界的代言人,當我被鄔抗附身的那一刻起,宣告重生。

“岱,幫我拿一下簽筒。”

“好。”他把傘溫柔的交到我的手心,轉身到後備箱將簽筒拿出來,還架起一張小桌板,供我擺放。他把東西拿到我身邊,結過我手裏的傘,幫我撐起一片天。

我感激地對他笑笑。抱著簽筒,閉上眼睛,對著壇城的天地、對著化龍溪的滔滔江水,“哐哐哐”地搖。一支簽蹦出來:“盤古開天辟地”:上清下濁成天地,清濁相凝便作人。爾欲簽求明白事,且將三等細分明。

我看見鄔抗的屍骨如一把把利刃插過來,劈開了壇城的遮羞布,魑魅魍魎粉墨登場。

“芝,簽上怎麽說?”岱湊過來問。

“自求多福。”我告訴他。

“那趕緊找到小玉,告訴她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岱急得直撓頭。

“她不會聽的。”我把簽收回去。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岱著急道。

“她認為我是神棍啊。”我無奈地說。

“那是讓鄔抗出來和她說,讓她爸爸勸她。”岱是相信我的,雖然他看不見、摸不著,但她信我。

“算了,一切自有天意。”我擺擺手說道,“我是做不了她的主的。”

“那麽多人都聽你的,你說的話也很準,偏偏管不了自己的女兒。”岱嘆息道,“果然,兒女都是上輩子來討債的。”

我坐回車上,岱忙著收拾東西。

滔滔江水暗流洶湧,河面上好幾個漩渦彼此相競。我暗自心驚,小玉她能應付這樣覆雜的局面嗎?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能勸動小玉的話,我想只有他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避免跟白家有任何接觸,但沒想到命運的□□轉動起來,還是回到了原點。

你可能不相信,但命是逃不掉的。所有在過往沒有解決掉的事情,最後都會在將來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好像滾雪球一樣,你以為躲避掉了這個雪球,其實它只是在伴隨你同行,等聚集到足夠大便再一次擋住你的去路。你會需要花比當初遇到那個“小不點”時更多的精力來解決它,否則它會累積為你的“滅頂之災”。

我不是危言聳聽,是因為哪怕在神鬼的世界裏,也沒有捷徑可以走,人生要歷的劫從來都是命定的。

我不會阻止小玉同白冰暉交往,但我也不忍看女兒趟進這場情劫裏顛簸。

世界上的愛情有千千萬萬種形狀,好比我和鄔抗,在彼此身上找到靈魂的港灣,是相濡以沫;又好比白學文和姚曼麗,那麽深切敏感地捕捉到對方思想和情緒,是心有靈犀;那麽,小玉和小冰呢?

那一年,我們搬出局機關後,白冰暉不知道怎麽弄到了我們的住址,隔三差五來探望。他想求得小玉的原諒。我當時不解,沒有小玉,他還有大把的顏如玉、黃金屋,小玉不過是他人生樂章裏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音符,隨時可以被替代、被掩蓋。但他好像就是跨不過這個音符,總是在這裏出差錯。起初,他站在門檻前,她坐在門檻上,他看不見她的臉,她不讓他看她的臉;然後,他蹲下來,捧著她的臉,喚她的名字,她冷傲地看著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他驚訝,但沒有退縮。

“誰能找到我爸爸,我就跟誰好!”小玉聲如洪鐘,敲得白冰暉心發慌。

晚上,小玉躲在被子裏哭。我沒有看見她哭,但我看著顫動的被子,猜測她該是在哭,這種時候是可以哭了,沒有什麽放不下,哪怕是眼淚,來了便放下,舒坦。但小玉不這麽認為,她總說,媽媽,你把我的眼淚份額用完了。

“你是可以說出來的。”我提醒她。

那團被子打了一個冷顫,依舊無聲無息。

我明白她痛苦的根源,她既是吸引牛郎的美麗的織女,又是扼殺愛情的嚴厲的王母娘娘。她無法阻止自己對白冰暉的愛,又不能不阻止自己去愛白冰暉。如果說我和鄔抗是自由之愛,白學文和姚曼麗是激情之愛;那麽,小玉和小冰就是虐戀之愛——互相折磨便是愛的方式,他們長在對方的痛點上,一觸碰就疼痛不已。

人生如寄,命不由人。

這場虐戀之愛究竟會走向何方,我也不知道啊。自求多福吧。

車子停在了老局機關門口。我告訴岱,我要進去看一看,他不用陪我了,免得小玉看見他,又要給他難堪。岱答應了,把車子停在馬路邊,告訴我在這裏等。

我下了車,一步一步往裏走去,往事如煙、撲面而來,我想起在那些失去鄔抗的日子裏,我們有那麽多疑問卻沒有人可以解答。當時的茫然無措、驚恐發慌如今回想起來都變成了心酸。

“我爸爸是跟顧醫生一樣的英雄,為什麽顧醫生可以受到大家的敬仰,而我的爸爸卻要被汙蔑成貪汙犯?”小玉曾經一遍又一遍的問我。我不知道答案,因為這也是我的疑問,只是我不像小玉一樣有勇氣提出來。

“不公平、不公平,這不公平!”小玉搖晃著腦袋對我說,她偷偷喝掉了我的酒。

她開始變得越來越瘋狂,瘋狂地掙脫了我的掌控。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麽,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那天她匆匆忙忙回來,說掌握了黃家的犯罪證據,要去報警。我深感不祥,占了一卦,是“岳飛受詔”:十二金牌速召回,奸佞設計幾時灰。可憐一旦功勞散,老少扶車不斷哀。這是她爸爸的卦象啊!我拉住她,不讓她出門。

“楊國慶信道士、黃權搞妖法,你也要學他們嗎?”她怒目而視。

“可是,卦象不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我感到很委屈。

“那爸爸的仇不報了?”她瘋狂的喊叫。

“那是命啊,你爸爸那是命啊!”我坦誠地說。

“你一輩子就知道認命!我不會像你這樣的!”她折斷我的簽文,摔門而去。

夏日的空氣總是悶得很,悶到最後,下一場暴雨便舒服了。我盼望著這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快快地下來。大雨將至,雷聲先到。一陣緊似一陣,催得人心發慌。這一天跟白冰暉送沙袋的那天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有白冰暉、不再有鄔抗,不再有人會來保護我。我獨自坐在客廳的角落裏,盯著預知到很快便會有敲門聲的方向,心在嗓子眼裏溜來溜去。混沌哀嚎的雷聲、無孔不入的雨珠、化骨腐肉的陰風最是容易催生鬼魅。一個渾身濕透的可憐女人將來敲我的門,她是人間失意的靈魂的聚集,孤獨久矣,非得帶走一個人才能平息她的哀怨,彌補上天耗損的陰元。

我沈沈地睡去……

“嘟嘟嘟……”一陣緊急的敲門聲闖入我的夢鄉。

該來的總會來的。

我平靜的起身、走過去,看到一張慘白的女人的臉,挺著一個大肚子。

雨像篩子一樣,在女人蒼白的皮膚上打出許多坑窪來。

“你來做什麽?”我隔著門縫說。

姚曼麗伸出蒼白枯瘦的手,那只手跟渾圓的肚皮是多麽不相稱,她緊緊地摳住我的衣袖。

“葉芝,對不起。我只是希望白學文、我和鄔抗,我們能像從前一樣友好,像我們剛畢業時一樣開心。我們三個師出同門,有手足之情,我不相信白學文會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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