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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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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冰暉從廣州回來的下午,鄔玉志穿著那條綠裙子往“上院”跑。她兜裏揣著那封信,想等離開的時候再給白冰暉。不然,冰哥哥當著她的面把信拆開,實在太難為情了。她捂著臉,在風裏跑起來,綠色的裙擺飄啊飄,長長的馬尾甩啊甩。那身影像流暢的五線譜。

銅獅子羞澀地別過臉,不敢看少男少女的暧昧情愫,咦——它嘴裏的銅環發出叮鈴哐啷的笑聲。白冰暉很自然地摸了摸鄔玉志的頭,還是熟悉的手感,又聞了聞她的洗發液的香味,還是熟悉的味道。

“我從廣州給你爸媽帶了手信,給鄔叔叔和葉姨嘗嘗。”白冰暉從旅行袋裏掏出一些點心。

鄔玉志發現只有兩盒,頓時有些不高興。

“我的呢?”

“這裏啊。”

“我爸爸一盒,我媽媽一盒,沒啦!”

真失望,她撅嘴。

“哈哈,在這兒呢,傻瓜。”白冰暉故意逗他,這才把單獨給她準備的珊珊拿出。

原來是一幅幹花標本的桌面擺件。

鄔玉志瞧著那花,臉騰地紅了,一只桂花斜插在稿紙上,仿佛史官的筆,將某些人的坐言起行全部記錄了下來。

“這哪裏是手信?”鄔玉志紅著臉嚷嚷。

“當然是手信,我從這裏帶去廣州,又從廣州帶回這裏,難道不是手信?”白冰暉笑嘻嘻地看著鄔玉志。

鄔玉志也想笑,但覺得自己不能認輸,便刻意鼓起腮幫子,權充氣呼呼的假樣子。可是,越是這樣,白冰暉越有一種得逞之態,放肆地笑,好像一個出生嬰兒,仿佛以前不知道,突然發現了自己還有這樣的本事,便一聲比一聲更大了。秋風從窗外魚貫而入,被白冰暉的笑聲串起來,化作一個一個音符,跳進了鄔玉志的耳朵裏。梧桐樹灰也來湊熱鬧,撲進了鄔玉志忘記眨眼的眼睛裏,她迷瞪著眼睛,用手搓揉,留下眼淚。白冰暉不笑了,連忙囑咐鄔玉志別用手搓,將自己的氣息慢慢渡向她。

那些輕柔濕潤溫暖的氣掛在鄔玉志的睫毛上,開了一串風鈴花。

“嘭”的一聲,門被撞開。風鈴花受到驚嚇,迅速枯萎了身影。待白冰暉和鄔玉雉鎮定下來才發現,被撞開的不是房門,而是白家的大門。銅獅子發出低吼,有不速之客。

“師兄,你別生氣。”顯然是白學文的聲音。

鄔玉志聽到他喊“師兄”,那對方一定是自己的爸爸了。她忍不住好奇,趴上門縫,看見白學文正拽著鄔抗,兩人像一條□□花那樣扭進了家門。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事我不能幹!”鄔抗的胸膛挺得像對牛角。

白冰暉也趴到鄔玉志身後。

“這是什麽樣的肥肉,別人巴巴地搶都搶不到!”白學文急道。

“這是傷天害理!”鄔抗伸長手臂指天,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現在都是這麽搞的,沒事!”白學文攤開手臂,包羅萬象。

“這個工程監理我不幹了,我也不敢幹了。你另請高明吧!”鄔抗轉身就走。

“不幹也得幹,騎虎難下!”白學文拉住他,“你什麽都知道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你威脅我?”鄔抗扭過臉,一臉不可置信。

“我說的是事實。你想想葉芝和小玉,不要意氣用事。”白學文好言相勸。

鄔抗牙關緊咬,一言不發。白學文以為他在經過激烈的利弊權衡後,審時度勢,認清了現實。但只有鄔玉志知道,她爸爸臉色漲紅,是顆已經引爆的炸彈。

“走,去跟老黃講清楚,你會繼續幹的。”白學文走過來拉住鄔抗。

鄔抗甩開他的手,往門外走。白學文哪裏肯放過他,摳住他的肩膀往回拉。鄔抗扭身避開,突然掄起一拳,打在白學文的顴骨上,瞬間滾倒在地。

“不識好歹!”

白學文吸起膝蓋往鄔抗肚子上頂,被鄔抗一記下勾拳招呼在下頜上……嘴角滴滴答答地流血。

“爸爸!”

“爸爸!”

鄔玉志和白冰暉及時從門縫裏站出來,阻止了一場惡鬥。

鄔抗漸漸把手松開,尷尬地看向孩子們。

白學文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爬起來,看著地上的那灘血跡,故作輕松道:“我和鄔叔叔鬧著玩的,我們大學經常這麽頑皮!”

鄔抗看了白學文一眼,低下頭,沒有說話,緊握的拳頭終於松開了。在孩子們的堅持下,鄔抗和白學文終於分開了。白學文走進兒子的房間,用他受傷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道:“男孩子到男人都是打架打出來的。”

白冰暉嗯了一聲。他的個子已經跟他爸爸一樣高了,眼神也差不多與白學文一樣成熟。

“這標本做得很漂亮,送誰的?”白學文指著書桌上的桂花擺件。

“哦,我送同學的。”白冰暉吞下了鄔玉志的名字。

白學文看了看兒子,伸手想摸兒子的頭,發現已經夠不著了,把手放下來,甩了甩,幸好剛才沒有脫臼。

“你還記得阿姆斯特朗登月前的故事嗎?沒有真正的和解,只有永遠的戰爭。人與人的交往也是這樣。小冰,你要記住,鄔家再怎麽好,那也是別人家。”

白冰暉點點頭,他還在想著鄔玉志,他們這一路上往回走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啊。

月光下,鄔抗的臉油亮亮的,好像戴了一層鎧甲。鄔玉志感到莫名的害怕,她隱約覺察出鄔白兩家覆雜的關系全面籠罩著自己與白冰暉之間脆弱的感情。他們無法抵抗成人世界撲面而來的洪流,就像他們的父輩無法抵抗命運的狂潮,就像命運無法抵抗時代的滾滾洪流,都是身不由己、螳臂當車。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

“爸爸這輩子都不當官,可以嗎?”鄔抗轉過臉來,飽滿的顴骨像蘋果,“爸爸這一輩子都不會像白冰暉的爸爸那樣有出息,可以嗎?”

“爸爸,是不是有人欺負你?”鄔玉志頓了頓,勇敢地表示,“我會幫你的,誰欺負你我就打誰!”

“沒有。”鄔抗嘆了一口氣,摸著鄔玉志的頭說,“你看,剛才是爸爸打了白叔叔,沒有人欺負爸爸。”

真的嗎?

鄔玉志緊緊攥著寫給白冰暉的那封信,就像攥著問號的腰,用力也得不到答案;這封沒有遞出去以及永遠沒有機會寄出去的信,就像北方大隊的水塔那樣孤單,聳立在鄔玉志的心底;她還不明白,孤單是本質,每一個人都是大海裏的一座孤島,並不需要巨大的征服勇氣,只是希望有海浪搖籃般的安慰;她沒有安慰爸爸,再也沒有機會安慰爸爸,又多了一個不肯放過自己的痛苦理由。

“嚓嚓嚓、嚓嚓嚓……”

像湍湍急流、像獵獵風聲。

鄔玉志身處在一片混沌裏,伸手一探,仍是混沌。

“誰?”有人站在混沌的對面,看不見、摸不著,令人害怕。

“是誰?”再問。

沒有回答,只有“嚓嚓嚓、嚓嚓嚓……”

一塊灰色的衣角從混沌的間隙裏伸進來,她伸手去抓,沒有夠到。她急了,擡腿想追,卻被定在原地,低頭一看,濕水泥正漸漸從腳尖爬上來,她驚恐地大聲喊叫。

那塊灰色衣角不停地颯颯作響,好像在重覆地述說。

“嚓嚓嚓、嚓嚓嚓……”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淚如斷線珍珠,撲簌簌地往下落。

她抹了抹冰涼的臉頰,只有在夢裏才能哭出來。

“爸爸、爸爸、爸爸……”鄔玉志放棄掙紮,嗚咽哽咽。

濃重的霧霾漸漸消散,鄔抗身影出現在對岸。他抻著脖子、渾身顫抖、企盼地看著女兒。

“爸爸!”鄔玉志聲嘶力竭地大喊。

夢終究是醒來了,可那“嚓嚓嚓”的颯響還回蕩在她耳邊。

鄔玉志抹去臉上的淚痕,已近天光。當年的小縣城現在已經發展成地級市了,橋墩藏屍案是壇城從“縣”升“市”後第一個命案,而且是一樁註定會引來輿情關註的懸案。市政府態度暧昧,既希望借助這件案子展示壇城新班子公正嚴明的形象,又擔心破不了案難以收場,更怯於牽涉的人、面和時間太廣,立威不成反受其害。政府的輿情控制小組和民間的輿情組織力量正暗暗較勁,雙方都希望爭取到鄔玉志,畢竟她站在誰那方,誰的影響力就能加倍。市公安局專案組的成員已經在局機關門口等待她,警車閃著警燈好像一支樂隊那樣熱鬧。

“鄔女士,您好。”專案組警員打開警車的車門。

鄔玉志坐上去,被兩名警察夾在中間,仿佛囚犯。

在車上,誰也沒有多說什麽,所有的流程都像機器一樣標準,找不出絲毫的差錯,當然,也找不出絲毫的溫暖。十五年過去了,壇城變了模樣,但壇城還是那個壇城。

“鄔女士,歡迎您參加橋墩埋屍專案組的擴大會議。”專案組長伸手熊掌,熱情且不客氣地握住鄔玉志的手,“本次會議邀請您來,是我局警民緊密聯系的一項重要工作,不僅讓您以家屬身份了解專案組工作進展,而且讓您參與專案組工作,為早日破案打下堅實的基礎。”專案組長國字臉、紅臉膛,好像是宣傳畫冊上走下來的工農子弟兵。鄔玉志覺得他仿佛是在給自己介紹壇城市公安局“一日游”的行程,先是聽取專案組的工作匯報,然後是瞻仰鄔抗的屍骨和遺物,最後合影留念。

“包餐嗎?”鄔玉志問道。

組長警服一抖,牙齒一哆嗦,說話不利索了:“包、包餐。”

組長把鄔玉志迎進會議室,匯報工作PPT已經投影在大屏幕上。此次專案調查動用警力過百、排查人員上萬,因為是陳案舊案,化驗工作的細致程度也是壇城有史以來之最,不僅有法醫對屍骨進行詳細化驗,而且專案組要求對死者的每一根頭發絲都進行提取,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現場勘查科不僅對封藏死者的橋墩進行勘驗,對整座化龍溪新大橋提取了上百份樣本,還原當年案發過程。

“雖然我們做了大量的調查工作,但不得不承認,由於時間久遠,物證這一塊目前收效甚微。”專案組長說,“另一方面,我們也在著手研究死者生前接觸的相關人員。”

這又是另一份PPT,有很多人的照片,以及相關介紹,當然包含了葉芝、鄔玉志以及白學文。看著這些熟悉的人今非昔比的照片,鄔玉志感到胸口有一下一下捶打般的鈍痛。

“根據白學文當年的供述,2003年3月25日下午三點鐘,他約鄔抗到尚未完工的化龍溪新大橋商談工程上的事情,但因為臨時有事沒有去成,而且也沒有及時通知死者,而後,死者失蹤。”組長話鋒一轉,“但兇手不是白學文,他有不在場證明。”

“會不會是他□□?”年青警察提出疑問。

“當年死者只是作為失蹤案處理,並沒有作為兇殺案來查。”

“那現在可以查他的資金賬戶往來嗎?”年青警察又提出疑問。

“呃,這……”組長欲言又止。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年青警察,年青警察不明就裏用胳膊肘往對方身上還回去,那人哎喲一聲,人仰馬翻。

鄔玉志咯咯咯地笑起來。

專案組長瞪了他倆一眼,又回到正題上。

“鄔女士,如果您還記得當年的什麽事情,請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們聯系,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為死者討回公道。”

會開了一上午,鄔玉志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嚕叫了。在專案組長的帶領下,她在市公安局的食堂用餐,是自助餐廳,品類繁多、味道尚佳,她一個人吃了堆尖的三盤,就連國字臉、紅臉膛的男子漢都甘拜下風。

“如果你沒有……沒有地方用餐,可以來公安局。”組長以為她是窮的、餓的。

“好啊,那以後我都來找你。”鄔玉志包了滿滿一嘴的肉,像運動中的絞肉機一樣轉向組長,“怎麽稱呼啊,大哥。”

“我叫楊濤,你忘記了嗎?我以前見過你。”組長的熊掌輕輕地放在鄔玉志的眼前。

“這是我們刑警大隊的大隊長楊濤。”旁邊有警察補充道。

“哦,有點眼熟。”鄔玉志吃吃一笑,並不當回事,“大概是你們局裏有太多這局長那局長了。”

“怎麽說話呢你?”旁邊的警察不愛聽了,放下筷子瞪著鄔玉志。

“吃完。”鄔玉志拍了拍楊濤的肩膀,嬉皮笑臉道,“下午搞什麽活動?”

這哪裏像受害人家屬。

小憩過後,楊濤帶領鄔玉志來到法醫科,簡單地介紹了法醫在案情裏承擔的工作,便將具體情況介紹交給法醫科的負責人了。法醫領著她走進停屍房。停屍床上沒有屍體,只有一根一根像尖刀似的白骨,那是鄔抗的遺骨,雖然沒有寫名字,但鄔玉志覺得,每一根骨頭上都長了像爸爸一樣清澈的眼睛,註視著她緩緩靠近,期待她的擁抱與安慰。她雙拳緊緊捏著停屍床的邊沿,極艱難才將目光移開,移向屍骨旁的遺物,一塊破碎的上海牌的手表的殘骸,一雙皮鞋僅剩下幾塊皮面還沾著水泥疙瘩,黯淡無光的金屬皮帶扣零件散碎地擺放著,一些破布是灰色的哢嘰布。

“我昨晚見到他,就是穿這身衣服。”鄔玉志眼睛發直。

法醫說什麽她都沒有聽進去,著了魔似的盯著鄔抗的屍骨。

“不能碰。”法醫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是,鄔玉志看見鄔抗從對面走過來,他那麽單薄、那麽淩亂,十五年的冰霜都結在了瘦骨嶙峋的身體上,仿佛一座冰山向她襲來。

“爸爸,對不起!”巨大的愧疚感將她湮沒,在這場悲劇裏,沒有人是無辜的,哪怕她自己。

法醫伸手將她拉開,一時情急,力氣用過了頭,鄔玉志神魂顛倒、毫無防備地向後倒地,後腦勺砸在藏屍櫃的尖角上,有一朵鮮艷欲滴的紅花從她的後腦勺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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