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晚餐的時候，景旸終於處理完公司的事務趕來醫院，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長得很可愛的小姑娘。

比景時還要小兩三歲，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一頭順溜的黑長直齊劉海。

據說是景旸手下子公司新簽的網絡主播兼平面模特。

父親鐵定是不滿意的，對那小姐姐的不滿大概是對易然的十倍吧......

但架不住老太太喜歡的不得了，他只能站在一邊不停的應著好好好、是是是。

因為奶奶正對那位甜美系孫媳婦愛不釋手，訂晚餐的任務便交給了景時。

聽母親說奶奶的病無需忌口，她便卯足了勁兒點了大二十幾道菜。

只是平覆了一下午的情緒，終於還是在樓下等著取餐的時候，因為護士小姐姐一句話，全面崩盤。

“景時，點了這麽多菜啊。”

景時簽收了三大袋子餐盒的時候，正碰上負責他們六層病房的護士小姐下班。

“這個時候...”她語氣很溫柔，安慰的輕輕拍了拍景時的肩膀，“...你就不要理網上那些人了，隨他們怎麽說，回頭澄清一下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你現在就好好陪陪奶奶吧......”

景時知道，護士姐姐是擔心她被網上那些言論影響心情。

那些事情早在景時上午在首都機場落地時，林星程就告訴了她。

不知是哪一家，準備借著景時臨時離組搞事，黑她任性妄為、沒有契約精神等等諸如此類，據說還要扯上去年秋天，拍《利刃》時她離組幫助軍.方尋找秦錚那次一起。

不過，暫不追究是景時和林星程共同的決定。

一來，對方買的水軍已經開始行動，若沒有景家出手幫忙，這事兒必然無法悄無聲息的被壓下去。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到了這種時候，景時寧願全家除了她，再沒人知道這點兒糟心事兒。

她不希望那間病房裏再有半點不好的消息，破壞一家人難得團圓的心情。

護士小姐姐本是好意，只是景時卻聽出了更深的意思......

似乎身邊的所有人都在不停的“提醒”她——奶奶似乎真的不太好了。

強扯著最後一絲笑意，告別了護士姐姐，景時還是忍不住了，被住院樓門口的穿堂風一吹，眼眶裏滿溢的淚水突然全部滑出來。

下午時候，景時仔細問過母親才真正了解奶奶的情況。

這早已不是奶奶今年來第一次犯病，早前幾次也曾送來醫院，但醫生們已經沒有什麽能為老太太做的了，最多是輸兩天葡萄糖、在醫院躺兩天，她便又跑回家待著了。

聽醫生說，奶奶的情況十分危險，若是發現、搶救的時間再晚一點，可能就會因為長時間缺氧，直接導致腦死亡。

如果不是爺爺學了搶救方法、施救也足夠及時，或許這個時候景時早已沒有奶奶了......

但不知為什麽，早前幾次奶奶都固執的攔住了家人把景時叫回來的打算。

唯獨這一次，她主動提出“喊景景回家看看吧”。

有很多事情，景時不敢去細想。

譬如，奶奶看上去氣色很好，和廣場上蹦蹦跳跳的那些老太太似乎沒什麽差別——這是不是所謂的...回光返照。

又譬如，她為何選在這一次突然決定喊她回來——難道真的如一些人說的那樣，有些老人......可以感知到自己生命的長度。

景時不敢想象，會不會就在不久後的某一刻，她將會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這個陪伴了她至今以來全部生命的人、給了她無限寵愛的人......就要這樣退出她的世界。

**

易然的電話果然是打不通的......

有時景時真的很“任性”......

就好比她不希望身邊有人死掉。

或者，在這樣的時候，盡管她知道易然正在趕回來的飛機上，但她還是希望可以立刻見到他、立刻聽到他的聲音、然後在他懷裏大哭一場。

景時抱著手機蹲在一樓樓梯間的墻角，身邊堆著三個冒著香氣的大袋子。

淚水模糊了視線，景時扯著袖子不停擦著落在屏幕上的淚滴。

不經意打開了放著微信的文件夾。

微信的圖標上有99+的信息提示，大概是劇組一些知情人、還有莞爾林星程秦錚，那些朋友發來的安慰信息。

在這之前，她矯情的不願打開——好像一旦接受了他們的安慰......就意味著她接受了這件事一樣......

但她還是點開了微信。

果然，置頂的那一條、易然的頭像上有一個紅色的23。

最初的十幾條語音都是早晨發來的，那時候正是法國時間的淩晨。他在接到景時電話的第一時間就訂了回國的機票。

語音裏男人的聲音微微有些喘，背景有不少車流人聲，似乎正在趕路。

【易然：景景！你不要擔心，別怕，奶奶一定會沒事的！我很快就趕回去！很快！】

雖然他氣息不穩，但篤定的語氣還是有著一下就讓她安心的魔力。

景時眼前就好像是看見了他發這些語音時的樣子。

一直在跑著，斷句的時候能聽到他略顯疲憊的喘息，但他卻在不停的說著那些安慰她的話。

像是......比她還要慌張。

清晨上飛機前的最後兩條，他的氣息才終於平穩了一些。

但語氣裏的擔憂卻怎麽也隱藏不了。

【易然：不要...別一個人躲在樓梯間哭...有這個時間，不如多陪陪奶奶。相信我，景景！如果錯過了這些時間，你未來一定會後悔的。】

【易然：所以......不要一個人偷偷的哭......我...還有奶奶都會擔心你的......我馬上就要起飛了，景景...我會盡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身邊！】

之後大約中午時分，他又發來了許多條語音。

為了趕最早一班回國，他選擇在基輔轉機。

雖然是在候機室安穩的等待轉機，但他的聲音聽上去卻更擔心了。

大概...是因為依舊沒能收到景時的回覆吧。

【易然：因為天氣的原因，飛機有些延誤，抱歉......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北京。】

不過那後面的幾條，景時還沒聽完，樓梯間的房門就突然被某人打開了。

探頭進來的是景旸女朋友，那個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子。

她看見景時頓在墻角，哭得臉上一塌糊塗，抿著唇有些許尷尬，但還是慢慢的走近，然後蹲在她的身邊。

“快擦擦吧，再躲在這裏飯都要涼了......而且，一會兒讓奶奶看見你哭過，晚餐也沒法好好吃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紙巾遞到景時面前。

景時輕輕沾幹了眼周的淚水，只是還輕輕的抽著氣。

“其實......我不是景總的女朋友...是他雇我來假冒的......”

迎著景時不解的目光，她繼續說了下去，“你們家的人都很好，也很善良......雖然這樣說可能你並不認同...不過，我覺得你們一家已經很幸運了。”

“我聽說奶奶並沒有生病...而且你看...你們大家還有機會聚在一起，不僅景總...你們每個人也都在努力為家人著想。”

“他今天帶我來之前，給我講了好多...就是希望我能裝成奶奶喜歡的那種孫媳婦，讓她不用繼續記掛著他。”

暖暖小姐姐人很好，三句兩句就說得她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據她所說，她是因為景時下樓取餐太久，擔心她一個人拎不動才下來幫忙的。

但她卻隨身帶了遮瑕補妝的小化妝包。

泛紅的下眼瞼和眼尾，都被暖暖精湛的技術遮得沒有一絲破綻，她甚至還憑著記憶還原了景時之前的妝面。

**

吃過晚餐，天色漸漸黑了，一家人商量了許久，最終決定留景時和景母在醫院陪護。

當然...所謂一家人商量的結果——還是奶奶發了話，擔心爺爺在醫院睡不好，因此勒令兒子帶著老伴兒先回家去。

至於景旸他們“小兩口”自然也是要回自己家去——畢竟都是準備“結婚”的關系了。

他們臨走之前，奶奶笑呵呵的和爺爺說著，“明天早上，要給我帶我最喜歡的那家醪糟小湯圓，就是從前舊家屬樓大門口的那家。”

只是......那句明兒見......後來景時回憶起來才發現，原來是那麽鄭重的道別。

十點多，奶奶就把她們娘倆兒趕到隔壁房間，熄燈準備睡覺了。

景時卻沒一點睡意，過了半個多小時，又偷偷溜回了奶奶的病床前，小心翼翼的搬了個小凳子，輕輕的放在她的床邊。

看著清亮的月光灑在她的被單上，泛著淺淺的藍色光澤，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還有房間裏時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走動的聲音，景時才終於感到安心。

她的手微微攏在奶奶手上，就那樣一直坐著不知是過了多少個小時。

之前從窗口望出去就能看到的月亮，似乎已經繞到樓的另一側，房間裏的光線暗淡下來。

她的頭一點一點的，開始有些犯困。

床上的奶奶卻突然用力的吸了一口氣，景時一下被她驚醒。

但她還沒來得及去按護士鈴，就被奶奶抓住了手。

透過落在她臉上的自然光，景時能看到，奶奶在微微朝她笑著。

她說...算了......

“奶奶可能是見不到你的男朋友了。”她用著有些調侃的語氣。

景時一聽便緊緊抓住她的手，眼淚不自主的成行落下來，瞬間就打濕了床邊的被單。

“誒呦——我們景景......不哭，不哭——”奶奶說話的聲音已經很輕，但她還是努力擡起手，幫她擦掉眼淚。

就像是小時候景時摔在地上時，她總是抱著她拍著、哄著...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溫柔。

“我們景景還是個小孩子呢......奶奶最放心不下！”

在暗淡的光線裏，她的眼睛微微映著水光，眼尾至鬢角也有一行瑩亮著、閃著光的水痕。

“不過，景景不要害怕，也不要難過。奶奶已經活了好久了...足夠久了，知足了。”

“也沒有生病...這樣就很好了。”

“景景......他是個很好的男孩吧？”

景時無聲的哭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的點頭。

景時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但一只手還在輕輕的、一下一下拍著她的手背。

嘴裏不停念叨著，“不害怕、不怕啊——要好好的——”

只是手上的動作越來越輕，聲音也越來越小...終於再也沒有一點聲音。

房間裏依舊是一片黑，只是......只剩下了時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完畢，如有問題歡迎評論指出，萬分感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