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梁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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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下了一場小雨,很是涼爽。

江玉初在小區門口等著謝首斟回來,猜測他會買些什麽早點,心思壓根就沒放在身邊人說的內容上。

“那我為什麽要醒過來呢?”

顧長澤走上前,眼裏的悲傷要溢出來,他輕輕拽住江玉初的袖口,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在的這個地方,看見的人,感受到的心情,發生的事,都是……假的。”

江玉初粲然一笑,琥珀色的眼珠泛著琉璃般的色澤,光彩奪目,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如果你遇見一個人,他跟你完美適配,那你一定要小心,因為根本沒有這樣的人,所以請你一定不要那麽地相信童話。

謝首斟和自己太契合了,契合到他自己都覺得是假的。

所謂的命中註定,其實不過是兩個瘋子自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現在,只有他江玉初一個瘋子而已。

“你如果留在這裏的話,就真的,真的……”

顧長澤說不下去了,只要一想到那個可能,他就疼得感覺心臟已經被撕裂了。

“啊……”江玉初跳上車頭,雙手撐在身後,瞇著眼睛看著雨後露出臉來的太陽,雙腳還在一晃一晃的,很是悠閑。

——他會願意留在那裏的。

“你看,彩虹。”

——那是他的雕花囚籠,他的世界,他的一廂情願。

空氣中還帶著水氣,光線透過雲層射下來,遠遠的天邊,起了一個雙橋彩虹,一切都美的像是虛幻的泡沫。

江玉初往後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謝首斟對我很好,我父母也都健康,我也沒有經歷過你口中的那些生生死死,沒有謊言與背叛。”

——他會在裏面逐漸迷失,但也是幸福的。

“我願意留在這裏。”

——顧長澤,如果你真的愛他,就不要自私地想把他喚醒。

“現實那麽差,我為什麽要回去,況且……”他突然坐起,雙臂一展,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雨後的青草味順著鼻腔鉆進身體裏,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了起來。

江玉初接著說道:“你怎麽知道你所謂的現實不是夢境?或許那是假的,這才是真的呢?該醒過來的人是你才對。”

顧長澤啞著嗓子,盯著他微笑的側臉,江玉初後來很少笑,很少對他笑,所以這每分每秒對他來說都彌足珍貴,哪怕自己是頂著陸十九的臉。

“你……”

“首斟吶!”

江玉初眼睛一亮,沒聽見顧長澤後面的話,使勁揮了揮手,跳下車頭就沖著路對面的人就飛奔而去。

總有那麽一個人,會讓你不顧一切地奔向他。

顧長澤身體僵住,他慢慢轉過身,不管第多少次看到謝首斟那張臉,胸口都依舊會遭受到重重一擊。

路對面的人寬肩窄腰,模特身材,手裏提著一大兜子吃的,被撲向他的江玉初撞得向後退了一小步,依舊能穩穩接住懷裏的人,伸手在對方頭上揉了揉。

清晨的陽光柔柔地給兩人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澤。

顧長澤的心死死絞著擰著,他一手撐在車頭上,深刻體會了一把什麽叫撕心裂肺。

他想要自欺欺人地覺得一定能把江玉初引回現實。

可實際上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無能為力。

虛幻中的謝首斟和現實裏的顧長澤,長相一模一樣,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謝首斟愛笑,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將冷硬的眉眼溫柔地化開,對著江玉初的時候永遠有十足的耐心,會低下頭來認真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講話,會不厭其煩地給他收拾弄亂的屋子,會精挑細選好一條條合適的領帶,再親手給他系上。

江玉初一擡雙手,謝首斟的第一反應是放下手裏的東西去抱他。

他叫他姓謝的,他喊他兔崽子。

時間漫長又無垠,飄忽的宇宙像是一場碎裂的夢。

顧長澤甚至幾次三番忘了自己是誰,他不知道在這片霧蒙蒙的空間裏待了多久,就在他快把自己活成陸十九的時候,這場鏡花水月的世界終於還是分崩離析了。

江玉初在某一天突然對著鏡子叫了一聲小天。

那時候的謝首斟正坐在沙發上,微微向前傾身,十指交叉,手肘擱在大腿上,他像是思考了半天,才慢慢擡起頭來,沖著江玉初一笑:“抱。”

還是那樣低沈的,沙啞的,帶著鼻音和撒嬌意味的一個字。

像是小蟲伸出觸角輕輕地掃弄了一下花瓣的邊緣,癢癢的。

江玉初抱住了他,隔了好久才放輕了聲音,故意用著輕快的語氣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閣下與我甚是投緣,可惜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咱們……”

“再見。”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來,謝首斟的身影漸漸消失,他在最後一刻輕撫了一下江玉初的頭發,留戀又不舍。

22歲的江玉初,其實還沒有辦法很好地處理好情緒,可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謝首斟原來的位置,笑了。

江玉初緩緩地問:“如果能選擇忘記的話,你猜我會忘記嗎?”

鏡子裏的人變了樣子,明明還是一個人,卻無端地少年氣了起來,也多了一分狡猾與促狹。

“你不會,”江小天一邊說著,一邊捋了捋頭發,“我分裂出來的目的,就是替你承受那些記憶帶來的疼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會帶著記憶痛苦地活著,直到那些曾經將棱角磨平,直到可以用平淡的語氣掩埋心中的波濤洶湧。如果你選擇忘記的話,就不是江玉初了。”

他那副外表下好像總是隱藏著一股子張揚勁,下巴微擡,眼睛一眨,輕佻地說:“我要開始了哦。”

江玉初微微一笑,緊跟著,一股撕心裂肺到極致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差點窒息。

那些傷害帶來的感受一直被江小天封著,現今肆無忌憚地放了出來。

他22歲那年遇見顧長澤。

對方就那麽冒冒然然地出現,意外地撞上江玉初佯裝堅硬的胸口,撞出一條裂縫,以它為中心,蛛網似的蔓延開來,露出下面的天翻地覆。

從此日月星辰,都不及你。

他就那麽坦蕩蕩地掏出跳動著的火紅心臟雙手奉上,獻祭般地遞到顧長澤手裏。

把所有的喜歡和愛都給了那個人。

最純粹的感情,突如其來,炙熱又猛烈,摧枯拉朽。

整顆心,毫無保留。

像一把火,最終燒得自己灰飛煙滅。

直到被背叛,直到沒了命,直到畫地為牢,直到沈浸在一場夢裏。

梁柯一夢,空歡喜一場。

那三年,他好不容易習慣沒有顧長澤的日子,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好不容易把目光從顧長澤身上撕下來,把記憶清空,熬過行屍走肉頭腦空空的日子。

好不容易一點一點把千瘡百孔的靈魂粘起來,給自己滿目瘡痍的世界蓋上一層厚厚的殼,將記憶永遠塵封,再不觸碰感情這東西。

可偏偏非要用寒光閃閃的刀子來剜開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一次露出了鮮血淋漓的創面。

那些過往,那些和顧長澤之間的點滴,每一件都把他割得體無完膚。

他一次次的追逐,換來的都是顧長澤的冷漠與無視,自始至終,他就沒打動顧長澤那顆心。

江玉初笑了,慢慢彎下腰,連手都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

十大酷刑在心上過了一遍,皮開肉綻不過如此。

他猛地喘了口氣,牙齒咬的死緊,唇上染了點點血色,額角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汗濕的發絲貼在慘白的臉上。

原來,這麽疼啊。

八年。

他還能有幾個八年。

江玉初跪倒在地上,襯衫濕了一半,低低地笑出聲來。

顧長澤猛然清醒,謝首斟消失以後,陸十九這具身體也逐漸消失了,他從表世界裏掙紮出來,就見到混亂不堪的一幕——

周圍一切都在扭曲變形、土崩瓦解,這個構建出來的虛假世界,終於要塌了。

顧長澤上前一把抱住江玉初,顫著聲音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他能感受到江玉初感受到的一切,甚至百倍千倍的疼,他的悔恨、補償全都無濟於事。

他知道,江玉初最純粹的感情,最美好的青春,都隨著那個冷漠的顧長澤一同消失了。

世界上有且只有一個江玉初,僅有一人,曾經會為了顧長澤,毀天滅地、孤註一擲、拼了性命去愛他。

那個雙眼炯炯有神,不怕天不怕地,發誓要護著顧長澤一輩子的人永遠離開了,消散於天地,帶走了所有的熱情,而今留下的,他所抱著的,只是一個空殼。

他知道,江玉初不是什麽都不怕,什麽都無所畏懼。

愛被浪費掉了,就再也沒有了。

再也不會有勇氣面對新的感情。

顧長澤在他頭上落下輕輕一個吻。

沒事,他自欺欺人地想。

以後換我守著你。

……如果你還願意的話。

一股巨大的推力傳來,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排斥顧長澤,不斷叫囂著,嘶吼著要將他推出去。

“江玉初!”

他一把抓住江玉初的手腕,卻感到了不一樣的觸感。

很難形容,就像抓到了濃縮起來的光。

他心裏難以抑制地慌了起來。

江玉初低著頭一動不動,身體與周圍的黑暗慢慢融合,再也拆分不開。

那股排斥力越來越大,顧長澤手上一空,竟是直接穿過江玉初的身體,不管他再怎麽著急慌亂地吼著喊著叫著,都像一個透明的罩子隔開了他的聲音,將他永遠隔絕在對方的世界之外。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好像聽見江玉初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我要留在這。”

顧長澤驟然間驚醒的時候,額角汗珠正不要命地往下滑落。

刺目的白晃得眼睛生疼,那股哀痛欲絕的絕望濃濃地包裹在身側。

他渾渾噩噩淒淒惶惶,好像仍處在夢中,好像只要能找到他,就能一起回家。

現實世界和江玉初的世界之間,豎起了一道高高的墻,墻的後面,風和日麗,天空永遠蔚藍。

江玉初會永遠留在那個世界裏,不會再回來。

有人在卸去他頭上、身上的插片,顧長澤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二話不說就伸手去奪,想要重新連接到自己身上。

好多穿白大褂的人都在阻撓他,有人慌忙去找鎮定劑。

江玉初回不來了。

他想吼出來,絕望到想呼天搶地。

江玉初不會回來了。

他不知道給了誰一拳,又踹了誰一腳,只知道纏繞在胳膊上的線不能被拔出去,那些卸掉的插片要奪回來。

他聲嘶力竭,他心如刀絞。

他只覺臉上一痛,燕回秋拽著他的衣領,嘴唇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什麽。

身子不由自主地失去重心,顧長澤慢慢倒了下去。

讓我回去一次,回到那個世界裏。

我可以永遠變成陸十九。

沒有顧長澤,只有陸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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