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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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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初去顧立文家裏的那天,被告知影子失蹤了。

影子這麽多年的特情任務從來沒出過紕漏,唯獨這次突然失聯,而他失蹤前的最後一個聯系人,是現在第一醫院的呼吸內科大主任——江玉初曾經的碩導,現在的上級。

影子曾聯系過江玉初,給他用過的一個不記名號碼上發過一條信息,上面寫的是:江大哥,你老師和竇氏醫藥科技有關系,牟取暴利,甚至參與毒品買賣交易,你知道這事嗎?

可他並不知道那時候江玉初在名義上已經死了。

特情之間的聯系不多,兩人出了第一個任務之後就斷了聯系,影子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他連江玉初做這行是為了追媳婦都是後者主動告訴的。

他聽的時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臉刷新三觀的表情。

或許是雛鳥情節,影子自小到大沒什麽人對他好,江玉初在他深陷泥潭時的拯救對他而言幾乎等於半個再生父母。

這個市井裏野蠻生長的孩子,有一番自己的禮儀道德,他信的人,永遠都會死命的信任。

影子特情做的好,很少有人會懷疑他,往警方遞過來的證據一遞一個準,唯一出了意外的這次卻要了他的命。

主任參股竇老爺子成立的竇氏醫藥公司,占據30%的股份,期間通過多種手段獲取暴利,甚至有時候用於科室團建,竇老爺子發現自己癌癥晚期便開始清理公司,打算給兒子留下一個幹凈的產業,誰知道不查不要緊,一查就發現醫藥公司進口的藥品有異常,利潤太多,他震驚之下找到主任詢問細節,才發現自己的兒子私下裏與主任聯系,正通過醫藥公司的遮掩進口大批毒品,獲取暴利,竇老爺子與兒子之間發生爭執,被氣病住了院,癌癥進展迅速,他兒子利欲熏心,對病情不管不顧,更是雷厲風行的短時間內收掉老爺子手上的所有股份。

影子在之前和竇老爺子的聯系中暴露了身份,被殺人滅口,通過主任運到第一醫院東院區停屍房,還沒來得及處理。

竇老爺子死後,他兒子與主任之間因為利益糾紛要撕破臉皮,在走廊裏的爭執被竇萌聽見,她聽的不多,卻句句要命。

“屍體在哪?”

“東院,放心沒人去,等這次事辦成了,你趕緊照著備份洗一下尾款,洗完了早點處理掉,新舊樓馬上就要打通,紙質的東西放那太危險了。”

“這是你的事,你跟我爸的事我可沒參與,況且你當初說什麽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

“你少用這個陰陽怪氣的語氣跟我說話,如果魚死網破,誰也落不著好!”

江玉初有一項本領,就是在不想動感情的時候,可以理智萬分地將自己的感性抽離出去,冷靜地分析現下的條條框框。

比如現在,他就看著手機上熱度逐漸退下來的推送。

“竇氏醫藥企業與某三甲醫院科室主任之間的利益糾紛,究竟是暗度陳倉還是魚死網破?”

“震驚,醫院竟養出千萬富翁?納稅人的錢都交到哪去了!”

“十年老病患蓄意報覆,居然一把火燒了醫院!已被拘留,正在處理!”

一個個大紅的感嘆號不斷沖擊著視網膜,江玉初關了手機,捏了捏眉心,把旁邊那道視線直接忽略掉,閉上了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吃的都在在旁邊放著,早就涼了。

他倒不是故意不給面子,人家好心買來的東西怎麽也得吃兩口,可剛一咽下去,喉嚨火燒火燎的痛起來也就算了,胃也跟著絞了起來,本來忍了兩秒試圖往下壓壓,結果實在沒忍住,趴在床邊全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只剩酸水。

他神色懨懨地靠在病床上,原本栗色的頭發此時也有些黯淡無光,臉色更是慘白慘白的,虛弱的不像樣。

顧長澤看了他半天,才慢慢地開口:“我可以帶你去見你老師。”

江玉初眼睛連一條縫都沒睜開,眼尾也沒精打采的耷拉了下去,顯得異常疲憊,他沒出聲,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他就被輪椅推著出了病房,顧長澤像是生怕他冷著似的,往他身上蓋了一堆衣服,江玉初使勁扒拉下去幾件,還是覺得熱,後來幹脆不管了,隨他去了。

江玉初路上一句話都沒說,整個人都顯得異常沈默。

到了地方,顧長澤在外面等著,江玉初推著輪椅進去,看到了玻璃後面的主任。

兩人隔著玻璃相望,各自沈默著,最終還是主任先說:“被帶回來的路上,我聽見有人隱隱約約問了句‘江玉初怎麽樣了,醒了沒’,這個名字重名的不多,果然是你。”

“老師,”江玉初每說一個字,喉嚨就像被刀子刮過一樣,發出的聲音也不再帶有原來的清冷感,而是夾雜著砂紙慢慢磨過地面的聲音,血腥味在喉間蔓開,他卻還是固執地繼續開口,就像這些話憋在心裏許久,突然間找到宣洩口,一股腦的全傾瀉而出。

“我剛錄取上您研究生的時候,您問我讀研期間最重要的是什麽,我說是學習,發文章,做實驗,好好在科室裏輪轉,可你都只是看著我搖搖頭,滿面慈祥地說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兩個字——做人。”

江玉初突然咳嗽起來,忙找了張紙巾捂住嘴,等咳完了掃了一眼,發現都是鮮紅鮮紅的。

他不動聲色的把紙揉成球丟進垃圾桶,目光落在對面人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上,繼續沒事人似的接著說:“我當時就知道跟對老師了。我想博士也要繼續讀您的,因為哪怕導師沒辦法指導我發SCI,沒辦法引導我做實驗,但他也可以教我做人。”

江玉初笑了一下,眼裏隱隱有著水光,抽離感情這招突然好像有點不管用,他還是感受到了那股難受的勁不死不休般地纏了上來。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您拍著我的肩膀說沒事,以後還有您呢,您開玩笑說當媽也不錯,還讓我先別管畢業答辯的事,我當時想這輩子遇到您真是值了。”

江玉初突然說不出話來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把牙咬的死緊,咽下去一陣一陣的血腥味,眼睛盯著自己冒出青筋的手背,隔了許久才顫著音不甘心地問了一句:“為什麽呢?”

您已經是主任了,還想要什麽呢?為什麽做那些事呢?

假公濟私,中飽私囊,暗通款曲,參與買/兇/殺/人,甚至和毒品扯上關系,這裏隨便一條拿出來都夠他受的。

江玉初閉了閉眼,像是自言自語般又問了一遍:“為什麽呢?”

他手上纏著紗布,動作有點費勁,把一張紙慢慢地展開給主任看,上面只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您曾說這一撇一捺寫得容易,可哪有那麽輕易就能頂天立地。紮穩雙腳才成個人,才能柱天踏地不負此生。”

江玉初的視線一直落在主任的臉上,他看見主任看著自己手裏的字,好半晌才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麽最大的牽絆。

“沒事的時候去看看你師娘,咱們西醫雖然不像中醫那樣講究傳承,但好歹師徒一場。”

主任的眼睛恢覆了平時的溫和笑意,用一種滿意的目光看著這個晚輩,“還有你父親,有空了就去看看,他搬家了,一直沒聯系上你,就找到我這裏了,怕你回去了找不到他。你父親以為你生他的氣,你以為他不原諒你,可家裏人,有什麽不能敞開了談?放心,我說你被派出去進修了,得幾年才能回來。”

江玉初楞楞地看著主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主任握緊了聽筒,繼續說:“不要自責,你做的對。隨心所欲不代表正確,謹慎克制也不代表錯誤,做你想做的,你認為對的事。小江,你走的時候沒告訴我要去哪,但看的出來這三年,你成長的很好,你這個苗子,我很喜歡。”

一瞬間,江玉初想吼著問他你這麽不解釋,你解釋什麽我都信,可你為什麽不解釋?

主任嘆了口氣,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結局,似乎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或許在他邁錯第一步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

他連聲音都放輕了:“我不後悔,只是方式從一開始就錯了,可我依舊不後悔,沒有那筆橫財,你師娘不會順利地活下來,我知足了。但是有一點,我沒用課題組經費。”

他似乎是怕江玉初不信,又強調了一遍:“我沒用,那是留給課題組的,你也知道做實驗不像別的,處處都要燒錢,甚至錢燒沒了依舊得不出實驗結果。”

主任笑的更開懷了,神情坦然:“我可還指望著你往Cell或者Nature上發東西呢,到時候一說,哎誰誰誰居然發了篇Cell,以前是我的徒弟,多長臉啊。”

“可劍走偏鋒,一招棋錯,滿盤皆輸,唯一慶幸的就是你師娘好好地活了下來。”

江玉初低下頭,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面對家長的時候突然之間不知所措起來。

“你就沒註意裏面有封介紹信啊?”主任笑瞇瞇地問他。

江玉初紅著眼睛看過去,主任繼續說:“當時收拾的匆忙,誰知道把給你寫的介紹信也順手給塞抽屜了,你拿著它,去找國內頂尖呼吸內科主任,我看誰不收你做博士。老頭子我這點影響力還是有的,我的學生,都是個頂個的優秀,誰敢不要。”

江玉初終於忍不住了,他明明做了一件在道德和法律上來說都正確的事,可他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他馬上,馬上就要失去另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了。

一日為師者,終身為父。

他屏住的一口氣總算喘了過來,不過喘得十分突兀又痛苦,像是當胸挨了一擊似的。

“老師……”

探訪的時間到了,主任忙從兜裏翻出一個胸針從唯一的半圓形缺口處遞了過來。

“這是那孩子的吧,我戴著是想提醒自己犯過的錯。本來想給他找個好點的墓地,可人死了,墓地再好有什麽用。我一個醫生,一輩子治病救人,從沒想過自己手上也會沾上血。”

獄警走了過來,江玉初握著聽筒,視線一片模糊。

主任沖著他笑了一下,這一笑就像是多年前他剛通過推免生覆試時,主任望著他,忽然一笑,溫柔和藹,還帶著讚許和期待。

江玉初看見主任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你沒錯。

作者有話要說:不行了,我太難受了。主任錯了,他從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就錯了,從道德和法律上都錯了。可我還是寫哭了,哭沒一堆紙。哭的我哪哪都難受。寫影子的時候也是,在夢裏笑著跟江玉初說他要走了的時候,好像真的看見那麽一個少年放下最後的心願,從容的去了天上。哎呦我這奔湧而出的眼淚啊。

Cell和Nature是醫學雜志裏的頂級權威期刊,用英文是因為……在醫院裏,甚至醫學生裏也很少會說中文的《自然》或者《細胞》雜志,而像主任那個位置的大咖們更是中英文夾雜,專業術語和名詞經常飆出一串英文。(只不過是可能夾帶著口音的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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