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送人菊花,手有餘香

關燈
清晨,一大束嬌嫩的小菊花在電動車上被顛的哆哆嗦嗦,仍然固執的昂著自己的小腦袋沖著太陽咧嘴傻樂。

它們先是經過花店老板年輕潤澤的手,又是經過護士帶著免洗消毒液氣味的手,最後才落到江玉初的辦公桌上。

而此時才剛剛早晨六點。

花店老板滿意地離開,對自己完美的完成客人要求表示敬佩。隨即小電動車一開,奔赴下一個地方。

等江玉初到的時候,那束黃白相間的小菊花已經在辦公室百無聊賴地癱了一個多鐘頭,陸十九正拿著一張卡片,望過來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哥,我還是頭一次見人這麽送花。”

他說著就把卡片一展,上面赫然幾個大字寫著:逝者安息,生者奮發,小米蟲花店願您節哀。

江玉初:“……”

他慢條斯理地換上白大褂,滿不在乎地說:“可能是送患者結果送錯地了。”

陸十九心說我信你個鬼哦,送病人更不可能送菊花了。

“這玩意放哪?”

江玉初把最後一顆扣子系好,伸手指了指垃圾桶。

住院醫交班的時候特意說了下42床竇老爺子情況不太好,老爺子今天淩晨四點多開始高熱,引流物渾濁帶血,急查血常規發現中性粒細胞高出天際,出現明顯的感染,現在正用抗生素往下壓。兒子兒媳都不在,只有孫女一個人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忙的團團轉。

42床是江玉初的病人。

交班結束後,他直接去了病房,昨天哭的梨花帶雨的姑娘趴在床邊上睡著了,他在老爺子腿上摁了摁,摁出一個坑。

水腫了。

老爺子形銷骨立,肋骨之間的皮膚深深地凹陷進去,他費勁的喘著氣,使勁吸進去一口又重重地吐出來,胸口一起一伏,引流管從肋間穿出,引出淡紅的液體,像是在慢慢引出他的生命力。

他迷瞪著渾濁的眼睛,眼裏半分光彩也沒有,答非所問,神智有些迷迷糊糊,手指甲都泛了青。

情況不對。

再不舍得美人,他現在也得把人家孫女拍醒。

竇萌茫然片刻,一睜眼就看見江玉初正低頭看著他,半張臉隱在口罩裏,透過眼鏡望過來的目光異常嚴肅。

“你爺爺這樣多長時間了?”

竇萌怔了一下,猛地轉頭撲向竇老爺子,連著叫了好幾聲爺爺,竇老爺子眼珠小幅度的轉了轉,又歸於寂靜。

竇萌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聲音都發著顫:“我不知道啊,我、我太困了就睡過去了,之前還能回我話啊。”

她一把拽住江玉初的白大褂,像是拽住救命稻草。

“我爺爺,我爺爺……”

“別慌,”江玉初的聲音音質清冷,此時不慌不亂鎮定如常,仿佛帶著巨大的蠱惑力般撫過竇萌混亂的腦子,讓她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抗生素加大量,測一下指脈氧,急查血氣血常規電解質,面罩把氧吸上,蛋白加上,你給你父母打個電話,讓他們趕緊來。”

江玉初連開好幾個醫囑,護士那邊配液的配液,上面罩的上面罩,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他回準備室拿了指脈氧儀,取了動脈血氣針,端著托盤回了病房。

指脈氧儀顯示92%,正常不應該低於94%。

竇老爺子手腕細的仿佛就剩骨頭,江玉初在他橈動脈上觸了幾秒,隨後利索地消毒,換無菌手套。

他的目光認真而專註,在拿起血氣針的一瞬間,氣質突然冷冽了起來,竇萌禁了聲。

他偏頭,靜靜地感受食指中指下動脈搏動的最強點,而後將針直接紮了進去。

老爺子手猛地顫了一下,被江玉初小臂壓住,他的右手一動不動的保持著穿刺的姿勢,針頭穩穩地落在皮膚裏,沒跑針。兩秒後,鮮紅色血液在針頭處波動,血氣針裏慢慢湧進動脈血。

江玉初把棉簽摁在老爺子手腕上,嘴上說著“摁十分鐘再松開,別松早了。”一擡頭,就見竇萌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他眼裏突然染上笑意,忽而間又變得春風化雨,剛才那股冷冽的氣勢蕩然一空。

“這麽嚴肅幹什麽,血氣不是什麽大操作,你不要害怕,動脈不像靜脈,針紮進去還是比較疼的,所以你爺爺才會顫。”

竇萌接過棉簽,老老實實地摁住,江玉初揉搓著血氣針,眸光晦澀不明,囑咐一句棉簽拿開後看看有沒有腫脹淤青,就端著托盤出去了。

呼吸一區就有血氣分析儀,檢查結果出的很快——

果然是呼吸衰竭。

肺癌晚期胸膜轉移,出現血性胸腔積液,現在又因嚴重感染後出現急性呼衰。

抗炎止咳化痰的治療全開,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就需要送ICU,但哪怕是呼吸機正壓給氧也只能盡量減輕痛苦。

兒子兒媳接到消息後匆匆趕來,現在正坐在辦公室裏,衣著得體光鮮亮麗,舉手投足間派頭十足,就算問生死大事也看不出半分不安,一本正經像是在談公事。

江玉初不由得想到竇萌皺巴巴的衣服和哭紅好幾次的眼睛,他把該交待的情況分條縷析的解釋清楚,最後試著問了一句:“還做基因檢測嗎?”

夫妻兩人對視一眼,江玉初看他們的表情,轉瞬就知道了答案,兒媳開口問老人家還有多長時間,眼裏半分擔心憂愁也無,好像連這一句詢問都只是順帶的。

江玉初扶了扶眼鏡,還沒回話,小護士突然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江醫生!42床血壓掉了!現在只有60!”

竇萌一見江玉初,眼淚就開始打轉,眼瞅著就要流出來,又在見到他身後的夫妻二人時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諾諾地叫了聲“爸媽”。

“轉ICU,現在。”

江玉初話不多說,完全是命令的語氣,護士麻利地將床推進同層專科重癥監護室,床旁監護、呼吸機等一系列監護設施都與竇老爺子孱弱的身體連接上。

他在裏面和專門負責重癥區的醫生細細交待了病情,做好了轉接工作,看著老爺子血壓和血氧都一點點上來了,才從高度緊張中的狀態中脫離。

剩下的就全看ICU醫生的水平了。

他有些疲憊的出來,一擡頭,就看見主任正和那夫妻二人在走廊盡頭說著什麽,隱隱的像是在發生爭執。

那三人看見他來又同時住了口,恢覆了原來的表情。

主任心平氣和地說了些一定會盡力的話,那二人也隨聲應和兩句,明顯的心不在焉,擦肩而過的時候,主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還用力攥了一下,說了聲辛苦。

他擡手的瞬間,胸口白大褂下面若隱若現一個楓葉狀的胸針。

江玉初的目光在胸針上落了半秒,隨即不動聲色地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而後瞥了眼轉角,也轉身走了。

轉角後,竇萌捂著嘴,大眼睛裏滿是驚惶,握著手機的手抖個不停,她深吸兩口氣,剛要出去就被來電嚇的差點把手機扔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一接通,對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江玉初默然地看著垃圾桶裏的菊花,淡淡地開口:“要是害怕的話,就把剛才聽見的告訴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