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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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遠踱著步子離開皇宮,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剛鬧過一場的虞都大街上到處是稀稀拉拉醜陋不堪的碎渣,白凈的雪覆上去,立刻與其融為一體,看不清原本模樣。

還有小半月就是除舊迎新的日子,本該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大都城卻慘慘淡淡,人人自危。

誰的錯呢?

姬遠走得很慢,一是因為風大腳冷,二是因為心裏的情緒。

“姬遠!”

姬遠回頭,身側突然出現一人,他方才的神色一掃而光,驚奇:“安烜!你怎麽在這兒?”

“我怎麽就不能在這兒了?”安烜嫌棄地掰了掰他的皮毛領口,挑眉,“你這是穿了多少層?虞都沒情郎關冷吧。”

姬遠訕笑一聲,這件大衣還是他出門時餘茭給的,只是這次沒了“早點回來”,只有“雪下大了,註意保暖”。

“暖不死人,凍要出病麽。你要去哪兒?去我家坐坐?”

“好啊。”反正他也無處可去,答應得十分爽利。

難得做了次東家的姬遠帶著安烜進了後門,露露聽見人聲過來蹭他的腿,安烜望著佛堂陸續彈出腦袋的各□□咪,“嘖”了一聲。

“我這邊大多還沒收拾過,你先在這屋裏坐坐。”他把安烜往小屋裏引,一邊道。

安烜無所謂,他山上的小屋比這環境差多了,就是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地,有塊平整的地方能躺下睡覺就一切都不是問題。

小屋門一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安烜腳步一頓有點不太想進去。

姬遠毫不驚奇屋裏有人,先一步跨進去,就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內部擺設,逼仄的空間裏還放了兩個火爐。

餘人舒本來在收拾櫃子,看到裏面清一色質地一般的道袍後楞了許久,然後姬遠就進來了。

“這麽有心,辛苦你了。”他給出一個春光燦爛的笑容,順手倒桌上的茶,眼神招安烜進來,“楞著幹嘛?嫌小室簡陋啊?”

安烜抿著嘴走進來,環顧四周,不客氣地道:“憋死你。”

“呵……”他低笑一聲,給兩人倒茶,“小三過來喝口水,別忙活了。”

餘人舒放下手裏的活,走到桌前,擡眼冷淡地點點頭,叫了聲:“安大哥。”

安大哥看都沒看他,端起杯子,熱茶立馬沒了熱氣。他一口灌下肚,才覺得神清氣爽了點。

三人圈桌而坐,卻誰也沒話。餘人舒是見安烜在場不好說什麽,姬遠沒想說的話,安烜就是純粹來蹭凳子的。

最後,還是三人中個性算最開朗的姬遠挑起的話題。

“這段時間……安烜你留這兒吧?”

安烜隨意應了聲,沒作他話。

姬遠舒了口氣,“前院屋子多得是,我之前簡單打掃過,你隨便找哪間先住下,後續的事後續再說。”

然後,又沒有話了……餘人舒猶豫了一下想開口,被話多的姬遠搶先,“小三你少往我這兒跑,先安心將民仕法的事情弄出來。”

他無話可說,只有“嗯”。

話完就散,天色本來就不早了。餘人舒作為一個大忙人,也是偷著空跑出來,晚上回去還得忙。安烜受不了他屋裏的溫度,沒一會兒便坐不住。最後,屋子還是只有屋子主人一人。

兜兜轉轉,也還是這裏。

似乎是十分久遠的習慣,姬遠在床頭邊的凳子上點了盞燈,孱弱的光苗一如既往,連托兒都是當初的。這麽多年埋汰在灰塵犄角中,卻也安然如故。

時間那麽神奇。

上一次……他靠在床頭瞇著眼睛想,是虞畢出和他一起睡的這張床,不擠,卻一夜沒安心,睡不著。

那時他還沒有恢覆記憶,虞畢出也沒有闡明態度,他還本著十年前的青稚追問他的想法,那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讓他既心滿意足又煩惱不已。

可是……行雲流水般的光陰除了帶走他青澀的無知,更帶來了無數無法解決的問題。

人那麽渺小,力所能及的事如此之少,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次日,姬遠起來掃雪,見安烜閉著眼睛靠在佛堂的香案上。那模樣……應該不是起早了,而是直接在這兒湊合了一宿。

他:“……”真是無法理解。

感到有人靠近,安烜立刻醒了。他睜著雙始終錚亮的眼睛掃視拿著把大掃帚的姬遠,伸了個懶腰,背後的香案底下突然鉆出兩只貓,驚得他楞了一下。

姬遠笑,“放著好好的床不睡,來給貓當暖爐?看不出您這麽有善心。”

安烜白他,“豎著十幾座墳的院子你也讓我住,咱沒那麽大仇怨吧。”

“沒,就看不出灑脫剛猛的安大俠竟然怕鬼,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他將掃帚搭在一邊,虔誠地對佛像做了個揖。

安烜打哈欠,一臉無聊地看著他,這樣的姬遠實在沒意思。

“你這兒有酒麽?”他問。

“這兒都好幾年沒人住了,哪來的……”他眨眨眼,眼前的安烜不見了。

被拋棄的姬遠冷淡地垂下眼,恍若許多年前路過佛堂門口被祖母叫住的小少年,只是那時是自我拼命壓抑的沈默,現下卻是真正的無話可說。

中午,姬遠正在啃饅頭,安烜回來了,手裏拎著幾壇酒。

他瞟了眼姬遠的飯食,又一次心生嫌棄。

“喝。”他幹脆利落地擠開裝饅頭的碗,把酒壇子推到姬遠面前。

上一次喝酒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更別提有人直接將酒壇子推到他眼前。

姬遠遲疑了下,拔開封壇的酒塞,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安烜盯著他,不知怎麽,就是十分不爽他這副樣子。他抄起一壇酒,直接仰天長灌。

他就是看不慣這些人,沒事瞎折騰,最後能得到什麽?

天大的煩惱一醉便休,等完全醒來才發現什麽都不過天地一隅。

圖什麽?

他又圖什麽呢?

姬遠到底沒喝,倒看著安烜喝了個昏天黑地。

他們倆交情算深的,但不是掏心掏肺那種。從姬遠的角度看來,安烜是他遇到的最無拘無束的人。做事從心,做人隨性,還有什麽比這更愉快的呢?

可是人人都有痛苦,也許在旁人看來無法理解,或者微不足道,對本人,卻是天大的災難。

安烜帶來的一聞就是好酒,醇厚濃香,幾口不上頭,上癮。醉人,也醒人。

靜默的姬遠就這麽看他從正午喝到了下午,可惜有人醉了也不說胡話,心裏嚴絲合縫得連條縫兒都沒,讓旁人想搭把手都無力著落。

……

在平南王府蹭了許多天臥房的小五終於不好意思待下去了。原本他昨天就想回去的,但一大早就鬧了這麽一出,還鬧了一天。蔣翊不知懷著什麽心思,怎麽也不讓她在那個點出門,只好一直等到晚上。

而具體的消息,她也是晚上才得知的。

那晚餘人舒從姬府離開回吏部忙活了很久,回去正撞上探頭探腦在他書房前轉悠的小五。

“誒,三哥,你才回來啊?我還以為你在書房呢?”

餘人舒疲憊了一天,有些無力,“找我什麽事?”

“哦,我聽說今兒是你奉旨去請姓孟的出來的,皇上這是要讓步的意思麽?”

“讓什麽步,孟祁軍早就被姬遠說服了,不肯讓步的是他兒子。”餘人舒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

“那個無所謂,”小五追著他噴炮似的說個不停,“三哥,新民仕法真要頒布出來麽?我剛在來的路上又聽人說了,開春就能實施對不對,你看我能考麽?”

餘人舒腳步一頓,轉頭,面色凝重地問:“你聽到很多人在說?”

“對啊,我前兩天見你也沒見你說。對了,明天能帶我進宮麽?我想問姬遠些事。”

餘人舒沈下口氣,把她攔在門外,“姬遠不在宮裏,他回家了。”趁小五沒反應過來,他又淡定地補了句,“他還恢覆記憶了。”

小五楞了片刻,突然不知作何反應,然後面前的門就在餘人舒“早點休息”的叮囑中合上了。

當晚,沈浸在“姬遠恢覆記憶”這個重磅消息中的小五不停交替著喜悅和焦慮兩種感情。她一會兒想,姬遠記起她了,一會兒又想,那不等於她之前做的傻事都記起來了?

想了大半夜,她又突然考慮起再見面第一句話要說什麽呢?

模擬了無數種場景,她終於在身體的疲憊不堪中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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