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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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外的守衛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姬遠在周邊慢騰騰溜達了一圈,隱約聽到裏面的對話聲。

皇宮他再熟悉不過,但哪個點最適合蹲墻角他還是第一次這樣仔細尋找。以前是虞歏不避諱他自個兒要出來,現在想進進不去就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你們還要朕多挑明了說才明白?!姬遠不是朕的男寵!與虞歏也並無關系!”

姬遠被這句聲勢俱足的話嚇得虎軀一震,貓腰在原地僵了會兒。

比起虞畢出的嗓門,堂下臣子的聲音簡直如同小貓呢喃,姬遠默默挪了好多步才勉強聽見裏面的談話。

“皇上!禍國之秧,不可不除呀!”

這種話虞畢出已經聽得耳朵都快出繭子了,可楞還是被氣得無話可說。

“皇上,”徐凜老成持重地道:“姬將軍老來得子不易,又因賊人陷害枉死家中,您既然否認與姬公子的關系,不如還他一個清白,也好安姬將軍泉下之靈。”

意思大概就是你不承認就讓姬遠從宮裏搬出去吧,好歹把悠悠眾口給堵住——算是很給面子的臺階了。

同行的王泫卻瞪了他一眼。

徐凜六十來歲,算是老臣,當年與姬承忠關系不緊不密還算友好,本來以為有他加入腳下能踩的實一些,沒想到關鍵時刻竟倒戈了!

這番話比之前的中聽多了,虞畢出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徐大人,朕明白你的顧慮,只是姬遠大病初愈,還失憶了,這時候搬出宮,要讓他住回那間蒙塵已久的姬家大宅嗎?”他一臉心疼加不忍心的表情看得人有些動容。

徐凜想了想,本打算說臣下屋舍簡陋,但收留一個人還是夠的。然而一擡頭,覺得自己無論提出如何完美的法子都會被駁回,虞畢出根本不打算放人,更別說應王泫他們的要求了。

他低下頭唉聲嘆氣,虞畢出各方面都挺讓人滿意的,可為什麽偏偏是姬遠呢?

“皇上!此人留不得啊!”王泫顯然連這最大程度的讓步都不滿意,慷慨激昂地拖著膝蓋往前挪了兩步。

虞畢出板起臉,毫不留情投射出對此人的厭惡情緒,“王卿還有什麽不同意見?”

耳聾目瞎的王泫一臉底氣又故意表現得猶疑不決,“臣……臣鬥膽,懇請皇上信一次天命。”

天命?虞畢出眉頭一挑,他不就是天命麽?

王泫顫顫巍巍繼續道:“姬遠生於慶豐九年,十五年長居虞都,卻從未露過面,其中原因並非他行事低調,而是由於被姬將軍強行囚禁了十五年啊!”

虞畢出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拳頭。

“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孩子連姬將軍那樣勇猛的人都畏懼……”他留著懸念,一口氣道出,“據臣多方打聽得知,姬遠百日宴當日有一位得道之人造訪,他預言姬遠乃天降之妖孽,禍天下者!皇上!前朝之失歷歷在目,臣無任何針對您的意思,只是這妖孽,實在不得不防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沒有嚴絲合縫的秘密。從前的風平浪靜只是因為姬遠的不為人知與平庸無奇,當真正有了前車之鑒,天下的災難總能輕易歸結到“妖孽”二字。哪怕一個普通的雲游道人,都被破格提升為了得道之人,何其諷刺!

虞畢出的拳頭松了,在外人看來,他平靜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動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忖量了什麽——這十多年的動蕩,確實算得上是禍天下了。那道士算得挺準的,不過究其原因,就像姬遠曾說過的那樣,若不是他給出了預言,姬承忠不會囚禁他十五年,他也不會選擇跟自己離開,更不會成為現在這副模樣。

天命究竟如何,其實並不好說。

徐凜低著頭,想起姬承忠在世時與他飲酒,每每提到姬遠總以逆子代稱,口氣無奈又欲言又止。對那樣一位驕傲的將軍而言,該是多少的惶惶不安啊。

王泫松了口氣,覺得此事大概已下定論,卻被虞畢出雲淡風輕的三個字嚇得差點趴下。

“朕知道。”他說。

“但是朕依然不能把他交出去。”虞畢出看著徐凜,口氣似比方才松了不少,坦坦蕩蕩地說:“徐大人,朕知道你與姬承忠是故交,所以念惜姬遠。剛才朕說,‘姬遠不是朕的男寵’,沒有撒謊。朕從未將他作為男寵看待,朕是真心喜歡他的。”

這句話將底下倆人,連同外面偷聽的姬遠,同時劈了個外焦裏嫩。

王泫抖若篩糠,虞畢出若是認真的,自己是踩了多少遍他的死穴,這多少顆腦袋也不夠掉啊!於是他考慮再掙紮一下,就聽虞畢出緩緩道:“姬遠是個什麽樣的人朕比你們清楚得多,不需要你們來說三道四。姬遠不是惑主之人,朕也不是沒有理智的人,這樣說,你們可放心了?”

徐凜考慮了一下,重重嘆氣磕了個頭。

虞畢出擺手,“徐大人先回去吧,年紀大了跪久對膝蓋不好。”

餘茭適時地上前攙起一把年紀的大人出門。

王泫跪了半晌沒聽到動靜。其實在他聽到虞畢出後面那段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腳底的薄冰碎了,邃一下跌入萬丈深淵乃命中註定之事。

他擡起頭,見虞畢出正凝視自己,心撲通撲通地在喉口竄著,說不出的緊張。

許久,虞畢出開口,“朕本等你以頭搶地留個諫臣美名的,怎麽?沒膽了?”

身體力行表示自己沒膽的王泫連磕幾個響頭,“臣有眼無珠,不懂您一往情深,請皇上恕罪!”

虞畢出懶洋洋地擡著眼皮子,“大人信天命是吧,佛道一家,就請大人到靜修寺修行一番,養養心□□。”

本以為死罪難逃的王泫連忙謝恩,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看著那人茍延殘喘的背影,虞畢出挑起嘴角,冷哼一聲,活人照樣也有再不開口說話的法子。

姬遠將對話聽到底,飄飄地溜回了灝寧殿。

這就是要軟禁他的原因了,他裏想著,強制性壓下心中膨脹的滿足感,同時調出理智,思考如何用更漂亮的方法來解決事情。

然而,理性與感性的兩廂碰撞,不僅沒有刺激出他活絡的腦回路,反而有些暈乎了。每次腦袋裏沒蹦出幾個字,虞畢出的那番話就開始無限循環,姬遠甚至唾棄自己像個沒被人愛過的黃花大閨女。

黃花大閨男兀自掙紮了許久,徹底淪陷,開始細細琢磨虞畢出那幾句話的意義。

喜歡這種話說來說去也就那麽一種味道,只是被人當面說和背地裏偷聽到是截然不同的,之前和現在也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姬遠在懷疑,自己那麽高興究竟是自己真的喜歡他?還只是某種多年心態被滿足的虛榮感?

他不啻思量最糟糕的自己,反正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只是走錯了太多路,他不想再繼續走錯傷人傷己了。

但是走錯和後悔又是兩碼事。

之前他和虞畢出開玩笑要“謀朝篡位”,虞畢出說“你要我就給”,這句話放在現在可是體現得不能再真心了。

原本那麽幾句暖心的話,被姬遠想著想著竟然變得有些傷心了。甭管喜不喜歡,虞畢出若是這樣喜歡自己,再猶疑,是不是太沒人性了?

虞畢出處理完後事,確定無誤後,來灝寧殿遣散了守衛的士兵,順便看看姬遠——就看到這樣一幅他失神的場景。

說起來,姬遠總愛把自己往不倫不類的方向發展,比如站沒站相坐沒坐相,隨口說句話還是帶臟的。最初是生搬硬套違和感劇烈,可這麽多年下來,雖然怎麽看都習慣了,偶爾正經想想還是會覺得,這本不該是這樣一個人。

姬遠從在小佛堂的時候就無比向往自由,可到了外面的世界,卻是越活越壓抑,越活越沒了自我。

“哎,你怎麽來了?”姬遠倏然回神,一雙眼睛還是生機勃勃的。

“來看你書看完了沒。”他掃了眼,書的擺放位置大致沒變,可見姬遠今天沒怎麽看。

“哦,都是些差不多的東西,沒意思。”想了會兒,姬遠斜著眼睛瞧他,“你不會為了打發我,把所有沾‘鹹杞’字邊兒的書都拿來了吧?”

和敏銳的人說話就是既有趣又沒趣,虞畢出毫不尷尬,煞有其事地說:“還有一部分在聞游那兒,他整理完了再送過來。”

姬遠挑眉點頭,“那我現在能出去了麽?”

“去哪兒?”

“暖閣啊!這邊屋子忒大,凍死我了。”說著,他邊搓手臂邊站起來。虞畢出扶了他一把,“這兩天是冷了,一會兒去量幾身新衣服吧。”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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