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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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沒亮,虞畢出就趕回宮了。

朝墻的姬遠睜開眼睛,他一夜沒睡著。

虞畢出大概是個什麽心思,他大概明白了。明白之後腦子又有點渾,似乎有哪裏不對,可怎麽也說不上來。

對了!他腦中一閃坐起來,忘記和虞畢出討一份進禇府的手諭了!

頹喪再次把姬遠壓回床上,他思前想後,眼前沒過父母親與祖母的影子,她們的神情有憤怒有寵溺有無奈,最後一起消失,只留下姬遠一人惶惶然無所知。

虞畢出的聲息仿佛還在耳邊……

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想法——剛醒來那會兒,他第一眼見到虞畢出自然是欣喜萬分,但註意到他的龍袍時心中又是失落,他大願得償,就表示身邊再無自己立足之地。但虞畢出並沒有把他一腳踹開的意思,態度甚至能說是小心呵護,時不時冒出的兩句隱晦話語更是令人遐想連篇。

姬遠是個很自作多情的人,他也知道自己的自作多情,所以一般有什麽出格的想法都會將其歸為自作多情,以平衡外在情緒。

可這次出格的不是他。

虞畢出總是淡定從容,給人一種永遠不會被感情驅使的冷血怪物印象。盡管姬遠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也盡管他有過那麽一點的非分之想,可從沒想到,對方也會懷有相同的感情。

一定是什麽地方出錯了,或者是他失憶的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事。

他明白對方後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兩情相悅的歡欣喜悅,而是懷疑哪裏出了問題。

關於這一點,姬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日過晌午,肚子餓得咕咕叫的姬遠爬出房間覓食。

佛堂小廚房早就是耗子都不光顧的雕敝場所,他翻了半天,只在鍋底窺見幾顆年代久遠的老鼠屎。

姬遠:“……”所以他非要回這個破地方到底是幹嘛來的。

也許是大腦跟著身體沈睡了太久,不好使了。又或許,是他想不出自己有何用處,索性自暴自棄地懶得思考了。

姬遠沒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他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填飽肚子,可是沒錢……

沒錢就蹭唄。他厚顏無恥地認同了這個觀點,溜達出門,打算找個面善的傻子成全自己的肚子。

虞都很熱鬧,尤其中午,酒樓飯館幾乎座無虛席。姬遠換了昨天的白袍子,佛堂只有藍灰色的道服,乃至於他看起來就像個雲游的落魄神棍,許多酒樓小二看著他飄忽打量的眼神,立刻瞧出是個沒錢的,連門檻都沒讓碰就給趕出來了。

“以貌取人,活該當一輩子跑堂的。”當姬遠說出這句抱怨的話時,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是敗絮裹著敗絮,從裏到外毫無用處。

回想懂事到如今,他自以為與他人不同,卻從未想過用自己的手掙一頓飯錢。好高騖遠自以為制定大局,卻只有紙上談兵的份,這些個不足倚靠的小聰明到底是如何給曾經的他自信的?

人一悲觀連轉轉眼珠子都覺得給別人添麻煩,更別談存在這種偉大的事實了。

姬遠仿徨在人群中,肚子餓得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在考慮一個更重要的事——自己能做些什麽呢?

而在他自我懷疑到否定的時間裏,虞畢出又一次開始為他的消失而不安了。

“姬公子?姬公子!”

姬遠被一個人叫住,他不太習慣被叫做公子,所以楞了一下。

叫他的人三步並兩步跑上前,表情有些驚喜也有些驚訝,看不出哪個更多些。

姬遠瞇起眼睛,沒率先表現出陌生的情緒,不知怎麽的突然防備起來。

那人看他的眼神,突然不好意思了一下,腆著臉做了段特立獨行的自我介紹,“姬公子不記得我了?沒關系,我本來就不讓人印象深刻,我是褚爭鳴,七八年前你還救過我一次呢!”

褚爭鳴……七八年前?

毫無印象,姬遠做出困惑的表情,沒想過自己也會做積德行善的事,他註意的是……“你和崢垣什麽關系?”

“哦……”褚爭鳴的臉色黯了一下,大家總是會記住褚崢垣,卻從來沒有人記得他,“那是我大哥,我是偏房的孩子,大哥可能不承認我這個弟弟……”

姬遠有點罪惡感,方才突然而來的防備煙消雲散,他也不好意思起來,“那什麽,我之前受了點傷,有段時間的事都記不起來了,你別介意。”

褚爭鳴擡起臉,勉強地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陰慘慘道:“我不介意,我已經習慣了。”

姬遠:“……”得,還記上仇了。他小肚雞腸以己度人地想。

倆人找了個地方說話,在得知姬遠還沒吃飯時,褚爭鳴又自告奮勇做了東。

姬遠臉皮厚,絲毫沒有感恩戴德的想法,剛才那些個勞什子的自我懷疑也都扔到了一邊。他問褚爭鳴,“昨天我去禇府的時候見有重兵把守,你怎麽出來的?”

褚爭鳴:“嗯,今天之前褚家是有人把手的。”

姬遠想:這算廢話嗎?

“自從大哥受了重傷回到府上,”褚爭鳴壓低聲音,“新皇登基以後,我爹就生了重病,已經臥床快兩個月了。”

褚有康精明能幹,身體也能說老當益壯,被打擊得臥病在床這種說法放姬遠面前都不信。他想,大概是虞畢出怕他以重病拖延的方式出幺蛾子才派兵把手的吧。

“那為什麽今天人撤了?”他想想,自己好像忽視褚崢垣了,又補了句,“崢垣受了什麽重傷?竟然把讓你們爹這麽厲害的人物病了。”

大概是後面的問題比較好回答,褚爭鳴就說:“是在戰場上被噴炮給炸的。大哥當初勸降童瞳軍,隨孟將軍的軍隊一齊南下,偷襲叛……”他一語噎,不知道如何稱呼當初虞畢出他們的隊伍,只好略過,“……時,被誤傷了。”

“哦……”姬遠一心想著褚崢垣的傷勢,把前一個問題給忘了,“那我現在能進府去看他嗎?”

“這個……我做不了主,”褚爭鳴似乎有些羞臊自己的無能為力,盡自己所能補充,“我爹遞了告老的折子,想去鄉下……我……我不想……”

姬遠終於明白這位一直強調自己不受寵的小少爺偷跑出來的目的了。

“你想做官?”他問。

“不不不……”褚爭鳴擺手,“我很沒用,做不了官。但是我不想去鄉下……我喜歡熱鬧繁華的地方……”

是嫌棄鄉下冷清落後啊。姬遠笑著揶揄,“看著這麽老實,原來有顆花花公子心啊!”

“不是……”褚爭鳴又忙著反駁,低聲低語地說:“我娘想我有出息,據說明年開始民仕法改革,也許我有希望考上……”

還是為了做官……姬遠不知道他一開始否定的意義在何處。

“姬遠!”

終於有人正常地叫了回他的名字,姬遠剛回頭,腦袋就被一條大力的胳膊圈了起來,他纖細的脖子難以承受其壓力,差點嘎嘣一聲折了。

“喬大哥?”他艱難扭過頭,看到熟人挺高興,同時郁悶為什麽他的小個子力氣這麽大。

“讓你亂跑,知不知道我們都找瘋了!”大喬賞了他個板栗,看對面,稍稍正經了一下,問:“你朋友?”

“嗯,褚家二公子。”

姬遠的這個介紹讓褚爭鳴紅了臉。

大喬冷淡應了一聲,又對姬遠說:“趕緊回去,皇……嗯,”他挑著眼角一揚音調,“擔心著呢。”說完看對面褚爭鳴的臉色。

“那……那我就不打擾了。”他飛快站起來,撞了一下凳子跑了。

姬遠皺眉,“你幹嘛嚇唬他?”

大喬放開他,在一邊坐下,順便扔了顆花生米進嘴裏,好像一點也不急著回去,“我說話就這腔調,是這位二公子自我想象能力太豐富。”

姬遠嗤笑一聲,嚼了個水晶丸子,一針見血地說:“咱能別那麽陰陽怪氣麽?”

“我是個粗人,不擅長和人打心眼子交道。姬遠,你趕緊告訴我,你和……”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那個人,“到底怎麽回事兒?”

“我不知道。”他冷酷地回答,“他沒告訴你我失憶了麽?”

“失憶上個街就勾搭上剛解禁的褚家二公子?你知不知道褚家現在什麽情況?”

姬遠:“剛聽他說了點,為什麽畢出會許褚有康告老?這不合情理。”

“你都猜不透他我們怎麽知道,”他頓了下,又想問,“姬遠……”

姬遠搶著說:“我真忘了,一幹二凈!一窮二白!”

“……”大喬抽了下嘴角,撇開腦袋沈沈地說:“本來是想問問你小喬和玫玫的事,看來你是真不記得。走,跟我回宮去!”

“小喬和玫玫?他倆又出什麽事兒了?”姬遠站起來,追著他問。

大喬回頭白了他一眼,“昨天你要沒亂跑出宮,估計就能看見了。”

姬遠仗著身高優勢壓在他身上,逼問:“別賣關子,趕緊說!”

“哼!你求我呀!”大喬高貴冷艷地來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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