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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開燈的訓練室裏一片昏暗，只有電腦屏幕反射出的那點熒光照亮了祁瑞蒼白的面孔。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這坐了多久，沒有止境的rank和訓練賽交替進行，可能中間有過短暫的休息時間，但是他不知道，也沒有心情去知道。

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不要停下，不要停下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訓練的殘酷折磨。

他大概在這裏待了十二個小時，也可能才剛剛十幾分鐘。屏幕上一會兒是總跟PND打訓練賽的那幾支隊伍，一會兒是韓服的客戶端界面。極度的錯亂感襲擊了他，就在他並不確定自己到底要幹什麽的時候，畫面又切換到了選人的部分。

他應該選個普通點的法師或者別的什麽，但是他控制不住的手選到了在6.9版本中慘遭削弱的瑞茲。

一級大招CD被從50秒加到150秒的瑞茲已然很少會有人去經常性地使用了，可他偏偏就一局又一局地選擇了瑞茲，全然不顧這所有的東西看起來有多麽奇怪。

他總是重覆著一次又一次漫長的對線，和阿茲爾，和樂芙蘭。他忘了前面幾場究竟是誰贏了，也不記得他和面前的對手到底是誰占據了上風，甚至某些時刻他想起了那個來自薇恩的冷笑話：他在和自己的影子玩拳擊。

這不太對。他遲鈍地想著。他該喊誰幫他把燈打開，阿七總說在黑暗的房間裏長時間對著電腦屏幕於視力有害。可他應該喊誰好呢？

高曉陽？楊卓希？Kazuki？還是……顧霖均？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空當，對面的斯維因突然出現了關鍵性的走位失誤，而他的被動也正好疊倒了合適的層數。他該上去控住對方開大招打一波，再根據對面打野的走位來選擇要不要跟上去單殺……但是他做不到，他沒有機會了。

他右手的舊傷終於承受不了更多的苛待，在極度的疲乏中爆發了。僅僅就是一瞬間，麻木和遲鈍的疼痛沿著虎口蔓延到指尖，令他連握住鼠標都做不到。

疼痛和絕望如同上湧的潮水將他席卷。他嘗試性地按住右手腕，僵硬麻木的肌肉連一丁點反應都吝嗇於給他，更不要提去活動仿佛已經不屬於他的指尖。他完了。在一片紛亂的思緒之中屈服似的閉緊了雙眼。

誰都好，救救他吧。可事實是誰也不會來。不，他聽見了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想大喊不要過來，但是他說不出口。

“你的時間到了。”

他猛地睜開雙眼，看到顧霖均正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眼睛一片漆黑，吞沒掉所有的反射光，泛不起丁點波瀾。

他看起來就像是小時候Jo給他講的童話故事裏特意前來帶走大限將至之人靈魂的死神，英俊得要命，也冷酷得可怕。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切斷目光上的交流，祁瑞想告訴自己，他並沒有做錯什麽，不需要感到愧疚或是別的。

比如難過。

“我不再需要你了。”顧霖均緩緩彎下腰，想要更進一步來觀察他受過傷的右手。“你已經毀了。我不需要一個累贅來做我的隊友。”

就在他快要碰到祁瑞死死握住的手腕時，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祁瑞竟然靠著僅剩的左手把他揮開了。

顧霖均被他難得的爆發直接推到了一旁，捂住額頭半天都沒有動靜。祁瑞想要過去看看他有沒有事，是不是撞到了哪裏，卻發現眼前的人變了一個。

穿著PND白底紅黑條紋機車外套的顧霖均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個人穿著深藍底黑色花紋的外套，像星空一樣。他站起來，淩亂的金棕色頭發垂下來，遮不住的棕色眼睛裏盛滿了怒火還有別的。

“Sean？”他詫異於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居然這麽無力。“你為什麽在這裏？”

這個Sean晃晃悠悠地扶著墻起身，顯然撞得不輕。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他的吐字很慢，卻格外的清晰。“我在SN的訓練室需要理由嗎？倒是你Rex，你不是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嗎？你這個叛徒，你不要我們了。”

祁瑞這才發現周遭的一切都變成了SN那個不怎麽大、又有點淩亂的訓練室。所有的細節都和他離開以前分毫不差，不論是窗臺上Alvin的盆栽和一打過期了的雜志，還是靠門的位置，James特意給他們添置的全自動咖啡機。他的位置正對著大門，旁邊就是他最好的朋友Sean的，他們常常因為某些幼稚的輸贏問題去偷看對方的屏幕，直到他被換到了替補的位置上，搬離了首發們專用的二樓。

“我不知道……”

“看著我，Rex。”

不論是他還是顧霖均，祁瑞一直沒有挪開視線。棕色的眼睛倒映著深黑的，讓他把其中隱藏的失望和輕蔑看得無比清楚。

疼痛模糊了他的視線，又或許他的世界正在搖晃。

“我不再需要你了，懦夫。”

Sean和顧霖均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吵個不停，不同的語言，卻是相同的本質。

他的媽媽沒有說錯，不論是Sean還是Lin，他們是一樣的。

他們可以和其他人一起通往最高的榮耀，而被放棄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

“醒醒。”

搖晃著身邊的人，顧霖均簡直都快瘋了。

“醒醒，快醒醒。”

深陷夢魘之中的祁瑞渾身冷汗，眉頭緊皺，眼瞼快速地震顫。湊近了去聽他到底在說什麽的顧霖均只聽到了一堆難以辨識到底是哪種語言的無意義音節。

他想，如果沒聽錯的話，他聽到了祁瑞過去搭檔的名字。

這並不能讓他好受多少。他用上了更大的力氣去叫醒對方，想要讓他快點從這個他所不知道的噩夢中脫身。甚至在又一次嘗試失敗後，顧霖均動了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呼吸的念頭。

最後的最後，他終於把對方成功帶回了現實世界。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尚未完全擺脫夢境影響的祁瑞顯然是迷茫的。沒有焦距的目光對了半天，才落到了焦急的顧霖均的臉上。

“……Lin？”

他的嗓音完全啞了，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虛弱，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不妥。他接過顧霖均遞給他的杯子連喝了好幾口涼水，因為喝得太快差點嗆到喉嚨裏，好不容易找回了思路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做了個噩夢。”

顧霖均拿回空了的杯子放到床頭櫃上，順手擰開了他那邊的臺燈。

“看得出來。”

幾個小時前在祁瑞直播間發生的鬧劇以他出聲訓斥了那群人後直接關掉了直播告終。聞聲趕來的阿七和何鵠聽他講述完全部經過後，既不讚同也不反對地拍了拍他們兩個人的肩膀。

“有的時候粉絲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人。”最先打破了寂靜的是阿七。“有的粉絲喜歡你，又不是真的喜歡你這個人。他們只是喜歡活在他們腦海裏，虛構出來的形象。一旦你做了什麽打破他們幻想的舉動，他們都會對你破口大罵，用一切你想象不到的汙言穢語來攻擊你，和你身邊的人。”

“如果你成績好，那麽一切的叛逆和不走尋常路都會有人替你想好借口去解釋。”他停了下，“可同樣的是，如果你的成績不夠好，那麽在他們眼裏你一切的‘出格’都會變成恥辱和黑點。”

“不要被這些東西影響。”見證了PND這三四年興盛衰敗的教練最後這段話不僅僅是和兩位當事人說，更是和這裏的每一個人說。“給你們發工資的是俱樂部，想要贏比賽的是你們自己，你們不欠粉絲任何東西，不要為了太多的東西牽絆住腳步，在短暫的幾年裏留下遺憾。”

不用想也知道，出了這麽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事，網上自己的某些粉肯定要跳出來瘋狂帶節奏。顧霖均厭倦了似的靠在床頭，目光落在某塊平淡無奇的地板上。

“你夢到了什麽？”

他聽起來很累。應該說他們沒有誰不累的，超越LCK的訓練量就是將他們的私人時間壓縮到極致。如果他們不需要吃飯睡覺和必要的休息，阿七和他後面龐大的教練組估計會讓他們每天二十個小時泡在訓練室。

“很多東西。”

“比如？”他閉上眼睛，讓人分不清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我聽到你喊你過去搭檔的名字，你想起以前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嗎？或者說，它們也和我有關系。”

“我夢到我的手傷覆發了。”祁瑞沈思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講述自己的夢魘。“我夢到你告訴我，你不需要我陪你去‘那個地方’了。然後我很生氣地把你推開，你撞倒了墻上，看起來很嚴重。”

“後來呢？”他頓了頓。“我很抱歉。”

即使在夢中被粗暴對待的是他，顧霖均也選擇了道歉。

“你變成了Sean，我知道這很奇怪，但是你不能和夢講邏輯。我發現我回到了S5，春季賽SN第一輪幾乎全敗，Sean向俱樂部抗議為什麽我不能上場的時候。他很憤怒，也很失望，認為是我拋棄了隊伍，於是斥責我是懦夫，是廢物，是隊伍的累贅。”

兩個人的神情在那一刻看起來無比的相似。顧霖均楞住後，又想要道歉或者解釋，可這一次祁瑞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即使這樣，他眉宇間的陰霾也沒有減少分毫。“我原諒你。睡吧，明天還要訓練。”

他們躺回床上，疲憊很快帶著睡意襲擊了他們。就在祁瑞以為自己要重新睡著前。

“你是最好的。”顧霖均像是在說夢話一般輕聲呢喃。“沒有人能比你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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