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無要停留的意思，舉步朝著營帳外走去，寒風襲來，帶動那墨色的衣擺，片刻間，便也消失在整個營帳之中。

婧弋微楞，石閔心思極狠她是知道的，可如今，他卻能這般輕易的饒過眼前的人，要知道，秦逸背後隱藏的事並非小事。

蘇亥面色不太好，久久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背主，不知道旁人許諾你什麽，但你應該清楚，這七年間，若無將軍，你早已喪命。”

“你雖從未說過，但我和將軍皆知是你的劉趙之人，當年羯趙滅劉趙，將其國土收歸麾下，死傷者甚多，你心中有恨，並無不可，但你應該清楚，這亂世之中，並非是何事值得旁人憐憫的，比你可憐的人不計其數。”

秦逸臉色慘白，蘇亥沈聲開口。“你不懂將軍，我不怪你，但不該對將軍說出那番話，更不該讓這麽多人給你陪葬。”

“如今將軍念及往日情分不逼你，我更不會殺你，你的血，只會臟了我的劍。”

蘇亥聲音極冷，秦逸僵直的身子跪在原地，久久，才彎腰拾起剛剛被蘇亥激飛的匕首，鄭重的朝剛剛石閔走過的方向拜別。

“將軍於秦逸之恩，秦逸沒齒難忘，若有來世，秦逸結草銜環鞍前馬後必當想報。”言罷，反手一摜，劍入心口，透背而出，一道血箭噴射三尺，染盡帳簾，他身子一晃，仆倒在血泊之中。

婧弋凝視了秦逸的屍體許久，不知該如何言語，瞧他的摸樣，並非忘恩負義之人，此番如此，該也有隱情的，或許他真的別無選擇，可卻怪不得別人，怪只怪，生在這亂世之中罷了。

蘇亥和程英皆站在那裏，久久不發一語，不知道過了多久，蘇亥才吩咐人進來，將其厚葬。

地上的血跡未幹，可卻仿佛這事從未發生過一般，程英杵著拐杖，卻也對著婧弋鄭重行了一禮，道：“謝謝小兄弟救命之恩，程英日後定當相報。”

婧弋倒沒有要接受他感謝的意思，只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而後未多言，轉身出了帳篷。

日暮四合，天鍍餘輝，蜷舒的雲絲兒間，漏下了至末的幾分陽光，灰重的夜幕欲侵，帶著獨有的陰霾氣息，一入傍晚，涼似深夜。

一處懸崖峭壁之巔，一人在此迎風而立站在那裏，與陡峭的懸崖只差分毫，似稍有不註意，便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墨色的袖袍在獵獵風中衣袂翻飛，天地為襯，更顯幾分寒意。

他如墨的眸淺淺望著，腦海卻是那熟悉的聲音。

‘當初乞活軍的冉隆將軍何等英雄豪傑，若是他知曉自己子孫不僅忘祖忘本，還認賊作父，不知在九泉之下，會不會心安。’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晉人，你的先祖親人也多是被胡人殺害的，你與他們本該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有能力為他們覆仇，為何還要拿同族的血來鑄就這些功勳？’

‘將軍，末將佩服戰場的你，可卻不懂，以你之能為何要給羯趙做走狗！’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收緊，骨骼之聲在這安靜的帳中顯得那般明顯，直到指節已經泛白。

這樣的功勳，他從來就不稀罕，他從不是任何人的走狗。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他眸光微緊，片刻間恢覆之前的摸樣。

“這裏並非你能來的地方。”他的聲音如舊，此處山崖陡壁，她受了傷，來這裏有幾分危險。

婧弋卻不以為意，一步步靠近，只道與他並肩而立時方才停下。

衣襟在風中飄搖激蕩，初冬的夜風並不溫柔，陣陣冷風卻也如細薄的刀子，自人身上劃過，留下冰冷輕疼。“為什麽要放過他？”

這是個機會，唯一能知道真相的機會，他卻獨獨放過了。

“他本無命活著，又算什麽放過？”石閔嘴角冷哼，語氣是如舊的冰冷。

婧弋卻面色平靜道：“可是有時一個人活著，比讓他死更有用。”

石閔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道：“他跟在我身邊數年，雖才幹不及旁人，卻還算衷心，此次他的背叛我雖不知緣由，但他既已選擇背叛了我，不會再背叛另一人，留下他，對我並無什麽幫助。”

“幫不幫助並非言語能說明，你明知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他幕後之人或許就是操控一切的人，你有很多辦法和機會讓他開口，你讓他死不過是念在之前的情分罷了。”

“情分……”他嘴角勾起一抹涼意，視線看著原處的天際，波光瀲灩，冷若冰霜，卻帶著隱隱的赤紅。“別忘了，我是殺人無數的將軍，我手中的血是此生都洗不掉的，你以為我會不忍嗎？”

“並非不忍，但可以不願。”婧弋聲音清冷，視線望著山崖下整齊安置的營帳，碩大的營地此時看上去只手可握，淡淡的火光將其照亮著。“石閔，可有想過，有朝一日你不再是羯趙的將領，你會如何？”

“你想說什麽？”石閔並未看她，聲音是薄涼。

婧弋緩緩轉過眸，看著眼前的人，淡淡的月光投在他側顏之上，輪廓深邃，俊逸冷然。

“石閔，我不懂你，卻又發現有好多地方我們卻是相似的。”婧弋的聲音難得的平靜。“我是晉軍叛賊餘孽，哪怕多活一日便是茍延殘喘，你的身份不比我的好。”

“我承認，我之前對你的印象並不太好，但越接觸發現，你也不似我想的那般差，不管怎樣，我該謝謝你的，謝你放過那麽多百姓的性命。”

“我從未放過他們，便是上次，也是你自己救的。”

婧弋卻淡淡搖了搖頭。“或許之前我會覺得是自己所為，可我卻忽略了一點，北方是羯趙之地，當時百姓若要逃離，必是回晉國，可是要回晉國就必定會與你的大軍相遇，不要告訴我你一個百姓都未遇見。”

“那又如何？大戰在即，你覺得我會有時間去追討幾個尋常百姓？”石閔聲音是如舊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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