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我們一起報志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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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沈湎於失去了誰,實在是太沒出息。

人應該看遠一點,不應該讓自己為沒有辦法的事情難過太久。

說不定過了這座獨木橋,後面就是陽關大道呢?

生活總是要過的,就像我爸是醒來張口就要吃飯的。

我努力收拾好情緒回家,希望能趕上給我爸準備早餐。

我離家已經三天,是前所未有的持久。不知道我爸在外面吃餐館的飯吃多了會不會砸人家場子。

沒辦法,我媽把他養刁了,後來我又把他養刁了。都是自作孽。

不過事實證明,我還是不夠了解我爸。他沒有砸人家場子,他躺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睡覺。

第一時間我幾乎都不敢動,覺得感冒可能發作了,有點冷,雙腿失去了意識。一直到他的呼嚕聲傳到耳朵,我才漸漸又恢覆了知覺。

媽的!你就不怕有沒長眼的開車路過軋死你媽?

我把一身酒氣的他扶回屋裏,給他灌了兩杯茶解酒。他半醉半醒地喝了茶,又一頭睡死了。

以前也不是沒有這種時候。他喝醉喝到死,是不會記得走回家的。但多數情況下,我聽到動靜就出來了,從來沒有測試過,如果我不在,他能不能自己爬回去。

看來是不能。

我不怪他沈迷喝酒,也不怪他沈迷打麻將。他只是太可憐了。他需要我媽,我知道。失去了我媽,他生活不能自理,人生沒了奔頭,我也知道。

我雖然頂著他兒子的頭銜,但畢竟跟他沒有任何血緣。

他只是一個孤寡老人。死了都沒人送終的孤寡老人。

我一宿沒睡,卻仍然沒有睡意,想要洗漱幹點活,又覺得沒有力氣,最後只能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沒想到期盼已久的高考結束後,會如此空虛。

那之後,我一直在家裏看著店子。每天就是洗衣做飯打掃屋子,有生意上門時,去給人洗洗車,或者去隔壁牌館叫我爸來給人看車。

這段時間,我想的最多的,就是跟蔡景說,我會報考最近的大學。上學後,我放假就會回來,清明會回來,五一會回來,端午會回來,中秋國慶元旦寒暑假我都會回來。他有時間時也可以去看我,很近的,去市裏坐高鐵,一個小時就到了。我會等他,等他弟弟妹妹也考上大學,等他們家不需要他留在家裏,等他去找我。我們在外面的大城市,坦坦蕩蕩一起租房子,一起生活,一起睡覺,一起說我喜歡你。

我是真的願意等他,我希望他也能等我。

可怎麽說都有些遙遠,我什麽也沒有說出口。有時候我打開和他的對話框,意外地看到顯示正在輸入。我等著,想知道他想跟我說什麽。

可他最終也什麽都沒說。

我們沒有告別,卻比和任何人都告別得徹底。

這期間,我見過不少同學。我雖然沒時間和同學出去玩,但因為我家在學校附近,有遠處的同學來鎮上玩,晚上會來我家借住。

但我沒見過蔡景。我猜他也沒時間跟同學去玩。

空閑的時間裏,我都在研究我的報考。按我的估分,應該能上個二本裏比較不錯的學校。我參照往年的分數,選好了省會城市裏的一個理工科類的學校。

我想學計算機,據說這個掙錢。到時候,等我畢業工作了,掙很多錢。蔡景來找我,就算他找不到好工作,我也可以養活我們倆。

我想的都很好,只是不敢和他說。真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能像小說裏那樣,分開的日子都過得飛快,一晃幾年就過去了,分開的人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再次重逢。

蔡景以前老說我小說看多了,可我如果不看小說,怎麽知道我們應該怎樣戀愛呢?

我做好了所有準備,我們一定會有很完美的結局。我知道他喜歡我,盡管他從來沒說過。我說過,我總能明白他在想什麽,他也能明白我在想什麽。如果我在等他,他一定會等我的。雖然他什麽都不說。

我們只需要忍耐過中間的四年分離。

其實還是有點愁人。就怕天有不測風雲,四年未知變數太多。

如果可以不用等四年就好了。

到了高考出分的日子。我一過十二點就馬上查了分數,沒有太多意外,跟我的估分差不遠。我選好的學校和專業應該都是沒問題。

我想給蔡景打電話,把分數告訴他,把我想報考的學校告訴他,還想告訴他,我會等他,問他願不願意等等我。

他肯定願意等我的。

我電話還沒撥出去,門口來了生意,我只好先放下電話出門去。幾個高大威猛的男人前後走過來,沒有人開車,不像是做生意。我正要打招呼,結果他們上來就直接踹倒了立在門口的招牌。

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當時就楞住了,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為首的那個男人問:“你爸呢?”語氣很不屑,說話像是鼻子哼出來似的。

我爸中午吃完飯後去樓上午睡了。自從我高考回來,他表現都很好,連麻將館都會隔兩天才去一次,一定是想讓我放心地離家念大學。

我畢竟還是他兒子。

我上樓去找他,跟他說樓下有人找,還砸了我們的招牌。他臉色變了一變,似乎知道來的是什麽人,不情願下樓。

我直覺是出事了,問他怎麽了,他才支支吾吾地說,欠了人錢。

我呆了一呆,有些茫然,問他:“欠多少?”

“兩……兩萬塊。”他用手指比了兩根指頭。

我稍微撿回了一些意識。兩萬塊並不多,不到要砸鍋賣鐵湊錢的程度。

說實在的,如果是二十萬就好了。反正也還不了,就幹脆不還了,賣掉房子帶我爸去念書的大城市重新開始,說不定還能碰到人傻錢多對我癡情的霸道總裁來買我。

或者如果只有兩千,也就只當節衣縮食減減肥了。

可這不多不少的兩萬……媽的,它就像活生生割你一塊肉,死不了,卻疼得要死。

我問他:“怎麽欠的?”

他每天在牌館打牌,大小我基本上都摸清了,輸贏一般不會超過一兩百,手氣最差也不會超過四五百。有輸有贏,一年輸個兩三千,都在負擔得起的範圍。媽的,如果他能有蔡景的水平,說不定我家還能靠打牌發家致富。

他囁嚅地說:“賭……賭……”

就這一個字,後面沒了,滿臉做了錯事的慚愧。跟以前打我之後,一模一樣的表情。

“我高考的那幾天?”我在家時,他不會去別的地方。除非就是我不在了,他跑出去喝酒,然後被人帶進坑了。

他點頭,還是滿臉愧色。

我問他:“咱家錢不夠還了嗎?”

他說:“還了,就沒錢讀書了。”

媽的,現在還在顧念著我的讀書。我是該揍他好?還是揍他好?還是揍他好?

當一個中年人,還是你爸,低頭站在你面前,慚愧地承認他做了錯事。雖然他不爭氣,雖然他好吃懶做,可他到底是你爸,不經意的時候還是能給你一抹溫情。

你該愛他,還是恨他?

真是難選擇啊。怎麽就不能壞得再徹底一點呢?

我嘆了一口氣,跟他說:“把錢還了吧,讀書的錢可以再掙。”

掙到又能怎樣?掙到我就能讀了嗎?

晚上,我接到了蔡景的電話,他問我考得怎麽樣,語氣還有點小心翼翼。

我猜,他可能以為我是考砸了,所以沒心思跟他說。

我跟他說了分數,他明顯松了一口氣,還帶著笑意,說:“這個分數不錯啊,比我考得好。”

他比我考少了十分,但對於我們反正是過不了一本線的成績來說,十分也不是什麽特別大的差距。他問我想報什麽學校,我想了一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我問他:“報志願時,你會來嗎?”

他笑了一下,說:“我報志願做什麽?又不去讀。名額留給其他讀的人吧。”

“覺悟這麽高?”果然是我的小景,與有榮焉。

他隨意地笑了笑,問我有沒有打算報哪裏。

“我還沒想好。”我說,“小景,來報吧,我們一起報。不報考,怎麽叫讀完了高中?”

我要他做什麽事時,他真的少有拒絕。可能是因為知道我最想讓他做的事,他做不到。

填報志願那天,他騎摩托來的,先到我家,然後捎上我去學校。我坐在他身後,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他身上有點汗味,但我很喜歡。我在背後叫他:“小景。”

他騎得不快,但鎮區路上上午都是集市,人員往來吆喝很吵。我喊的聲音很小。他沒聽見。

我一聲一聲喊著,他都沒有聽見。

我們領了志願表後,他又問我想報哪裏。我填報了北京的一所學校,專業還是選的計算機。他盯著我寫的學校名,有些驚訝,似乎有點不敢相信。

他問:“你想去那麽遠的地方念書啊?”

北京就不是像我們省會城市那樣,從市裏坐高鐵一小時就能到的了。那是高鐵也要大半天才能到的,車票也是十幾倍的翻漲。

去了那裏,除了寒暑假,我不會有別的時候回來。他也不可能有時間去看我。

我笑著說:“是啊。北京可是首都,是大城市,很發達。最理想的讀書和生活,當然要去那裏。”

他有點悶悶不樂,盡管他在努力掩飾,但他根本掩飾不住。他沒有附和我。盛葳在我們前面寫志願表,聽到我說話,回過頭來問我:“你要報北京嗎?我也準備報北京。”

她考得很好,甚至比平時成績還要好,絕對是人品大爆發。985、211,除了頂尖的清北交覆浙,基本都不會有太大問題,除非倒黴到家大家都往那裏報。但我相信她,好人有好報,她絕對報哪裏就被哪裏錄取。

她看了一眼蔡景的志願表,那裏還是一片空白。她問:“蔡景,你打算報去哪裏?”

蔡景笑了一笑,說:“我就跟著小路報吧。我們考得差不多。”

盛葳笑瞇瞇地說:“那可真好,我們就可以在北京相聚啦!你們報什麽專業?”

“計算機。”我說,“你呢?”

“我也報計算機,現在計算機火。”盛葳說完,又回過頭去填報志願。

蔡景又湊過來,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跟我說:“小路,你要報計算機啊?聽說程序員工作996,會很辛苦,經常還有人過勞死。”

我看他那正兒八經的模樣,忍不住想笑,問:“那你說什麽專業好?”

他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最後有些郁悶地說:“還是看你喜歡什麽專業吧。”

我們報考的確是兩眼一抹黑,家裏沒人能指導,老師也不可能所有專業都有研究。最後報考基本都隨大流,什麽掙錢就報什麽。我聽到好幾個同學都要報計算機。

我沖他一笑,說:“我就喜歡計算機啊。掙錢多。等我們畢業了,可以掙很多錢,在北京買大房子……”我停下寫志願表的筆擡頭看著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拉過一張草稿紙,在上面繼續寫:“我們在一起生活,也不會有人覺得我們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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